☆、腐敗與新生
鳳儀宮,小丫鬟給令虢侯奉上茶,太叔啓卻沒什麽心情,沉着臉擺擺手,小丫鬟戰戰兢兢地退下了,管事的公公眼尖看到皇後走了出來就自動自發帶着其餘的下人走出去,留給兩人談話的空間。
太叔衿看到太叔啓的神色還很不解,問道:“爹今日怎麽過來了?”
太叔啓道:“我怎麽過來了你不知道嗎?你整日裏待在這後宮裏是不是真的安逸過頭了,高枕無憂到都不派人四處打聽打聽了?”
論身份,太叔衿雖然是女兒,但貴為皇後,是國母,太叔啓這責怪的語氣讓她頗為尴尬:“我只知道監察禦史溫修遠家的小兒子被赦免了,結黨營私謀圖篡位一案交由大理寺和都察院重審,涉事者淩遲處決,問題不是都解決了嗎?雖然沒有一舉把溫修遠扳倒,‘新革’一派這一次也是傷筋動骨,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啊。”
說着,她在上首坐下,撥弄着桌上一盆上好的狐尾百合。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叔啓皺着眉搖頭,“本來皇上大怒,不欲徹查,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溫嘉木是必死無疑,一開始判了腰斬,後來卻一拖再拖,而在這段時間裏溫修遠請假消失,前不久才風塵仆仆趕回來,他一回來,溫嘉木就無罪釋放了……”
随着太叔啓的語氣越來越詭谲,太叔衿也慢慢咂摸出不對勁兒來了,太叔啓接着道:“你應該了解你那枕邊人,知道他是什麽脾氣,說一不二,獨斷專橫,薄情寡性,生性多疑,什麽人能有那麽大本事勸動他?”
宮中耳目衆多,雖然整個鳳儀宮內都仔細排查過下人的底細,難保沒有隔牆之耳,令虢侯這樣談論梁政,太叔衿還是有些忌諱的,不過她也覺得太叔啓的疑問非常合理。
“說起來……那日溫修遠進宮面聖,陛下說想吃本宮做的百花糕,本宮恰好走到前頭去,看見陛下拿着他呈上的書信大笑,不知道其中有什麽貓膩……”太叔衿入宮幾年都沒有看見過梁政這樣的笑法,直笑得她毛骨悚然,現在想起來心還砰砰跳呢。
太叔啓又想了一會兒,突然從嗓子眼裏發出奇怪的冷哼聲,太叔衿忙問:“爹可是想到了什麽?”
太叔啓道:“陛下繼位的時候朝中大換血,老臣所剩不多,通常陛下能聽得進去的無非是我、王丞相、國師以及晉陵侯的話,但是我們都不會可能是溫修遠的外援,那麽只剩下一個可能了——灰樓樓主!”
太叔衿心裏一咯噔:“灰樓不是已經換了人管嗎?”
太叔啓笑得別有深意:“沒錯,我指的就是上一任灰樓樓主,從小便跟在陛下身後的小謀士,少年老成,運籌帷幄,本以為被陛下賜死了,現在看來陛下還是舍不得呢。”
太叔衿不了解梁政小時候的事情,她只是關心:“這人會妨礙咱們的大計嗎?”
“把那個‘嗎’字去掉。”太叔啓冷笑,語氣摻雜着冰渣,“你還是太年輕了,不管這個人是不是幫我們,幫了,陛下第一個饒不了我們;不幫,他如果倒向梁烨一派咱們的澤兒就當不上太子,所以欲成大計,此人必死無疑。”
“說了半天,他究竟是誰?”太叔衿疑惑地問。
“時隔多年,如果我沒有記錯,他姓江名立,字君未。”
“江君未……”太叔衿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一時心中沉重。本以為位至中宮,她唯一的兒子梁澤将來繼承大統應當不是問題,沒想到攆走了梁烨又來了個江君未,真是橫生枝節。
兩人又交談了一會兒,最後太叔啓說:“我會馬上派人調查溫修遠這幾個月的行蹤,一定盡快把人找到,你帶着澤兒多去陛下面前露露臉,讓他好好讀書,別整日只跟丫鬟太監們玩在一處……對了,你弟妹這陣子要回家鄉奔喪去,別找她了,你要是悶就召那些夫人小姐進宮喝茶賞花。”
太叔衿愣了一下:“柳老爺子去世了?”
太叔啓搖搖頭:“不是老爺子,是他嫡長子不知道怎麽夭折了。”
“哦。”太叔衿沒太放在心上。
與此同時,丞相府,晉陵侯和王準正喝着酒聊天。
“溫嘉木無罪釋放,太叔啓那老狐貍肯定有所動作,逼君未回朝恐怕是遲早的事。”晉陵侯撐着頭,語氣裏聽不出是喜悅還是憂慮。
“那又如何?随便他們折騰去……”老丞相有些醉了,“君未這一走就走了幾年,或許已經什麽都不想管了。”
晉陵侯垂下眼睑,緊了緊身上的狐裘,低聲笑道:“丞相此言差矣,因仇恨而擱淺的蛟龍懷着更大的野心回歸大海,絕不是為了養老的。”
花溪鎮,竹林村。
随着天氣越來越冷,勤勞的農戶們也要在被窩裏流連一會兒。早上的時候,白霜滿地,水缸裏的水結了薄薄的一層冰,洗起東西來冷得刺骨。
春菜砸破冰層,想挑兩桶水進廚房燒,正拉得費勁,一只大手就輕松地接過了她手裏的小水桶。
“我來吧。”說話的正是春菜幾個月前救下的黑衣男人。
春菜不好意思地擺手:“沒關系我挑得動的,你回屋裏再睡會兒吧,還早着呢。”
楚深放下桶,拉過春菜的手道:“難受嗎?”
春菜平日裏勞作辛苦,每年到了冬天兩手都長滿凍瘡,剛開始腫得像個蘿蔔,接着嚴重起來還會潰爛,又痛又癢還不能撓,碰冷水麻麻的,碰熱水就脹脹的,叫人看了揪心。當然,以前付貴從沒有注意過,也沒有一句關心的話。
春菜腦子裏有點亂,臉不禁紅了,邊縮回手邊小聲說話:“沒事……”
楚深說:“你去歇着吧,這種活我來做。”
春菜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楚深利索地挑水燒柴,忽然覺得好人有好報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當時楚深傷重又堅持不肯叫郎中,春菜不辭辛勞上山采藥,細心熬藥,又殺雞宰鴨給他養身體,雖說幫助時不圖回報,但現在楚深真的回報了她,她自然喜悅。
付貴畏罪潛逃,或許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春菜倒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如果能一直和楚深一起過下去,便此生無憾了吧……想到這裏她忍不住臉紅心跳,又暗暗慌張,萬一只是自己想多了,楚深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意思該怎麽辦?
春菜雖然是成過親的人,但戀愛經驗嚴重不足,喜歡江立時太過虛無缥缈沒希望,她想通了便覺那是一種憧憬而不是愛情,那麽喜歡楚深呢?
“春菜?春菜!”
春菜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發現是王媒婆在籬笆外叫她。
“你在想什麽呢,我叫你好一陣子你都沒反應?”王媒婆扭搭扭搭地往裏走,臉上笑得跟老樹逢了第二春似的。
“沒什麽……”春菜微微側過臉,小女兒的嬌怯盡顯。
“哎喲,瞧瞧我家春菜,幾日不見越發标志了,”王媒婆笑得更加燦爛,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拍了拍春菜的肩膀:“怎麽樣,王婆跟你商量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春菜道:“您費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
“唉你聽王婆一句,姑娘家這輩子幹什麽都沒有嫁個好男人重要。”王媒婆不肯輕易放棄,畢竟談攏了她是能拿錢的,“王婆這話糙理不糙,你跟付貴啊是掰定了,不如為自己早做打算。雖然劉老爺年紀有點大妻妾也多,但架不住有錢啊,你再考慮考慮!”
春菜本就心煩,聽了王媒婆的話更難過。
正在沉默之際,廚房裏突然傳來清脆的瓷碗碎裂聲,王媒婆下意識就想進去看,春菜連忙擋住了她。
“什麽東西啊?”
春菜慌張道:“新養的貓!一定又在偷吃了,您先回去吧,我會再考慮的。”
一聽這事還有希望,王媒婆笑着就走了。
春菜趕緊關緊廚房門,就看到楚深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指甲劃拉着石磚地面,指尖血肉模糊。
這半年裏,幾乎固定每十天楚深就會出現這樣的症狀,痛到無法承受卻又不能幹脆地暈過去,春菜拿幹淨的毛巾塞在他嘴裏,努力地想把他扶起來,楚深雙目赤紅已然神志不清,只是不停地重複:“不要……請大夫……”
春菜發現他發作的症狀一次比一次嚴重,急得眼淚直流。
都這樣了還不看醫生,真的撐不住了該怎麽辦!她又該怎麽辦呢!
好不容易把楚深搬回他的床上,春菜咬了咬牙,轉身往鎮上沖。
待楚深控制住身體的顫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個他想躲一輩子的人的臉。
陸良笑眯眯道:“小深啊,沒有解藥的日子好過嗎?”
楚深低下了頭:“主人……”
陸良以為楚深會求饒,不料他一個翻身跪在地上,說的竟是:“請您放過我。”
陸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清楚了?滅族之仇不報了?不想殺梁政了?”
字字逼人。
楚深回答:“我的力量太微弱,比不上隔壁那位……況且我相信,蒼天有輪回。”
良久,陸良一嘆:“我本希望江立遠離這一切能保全家平安,現在才明白,有太多人包括他自己都想要回去。”
楚深轉頭,看見春菜在門口急得要命,又不敢貿貿然進來打擾了大夫。
“罷了。”陸良最終甩給楚深一個藥瓶,“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