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愛
開年來, 梁政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江立漸漸打消了他是裝病的懷疑。
朝中大臣聽到風聲開始上奏折委婉催促立儲的事情,其中呼聲最高的便是太叔啓的孫子,皇後太叔衿的兒子梁澤, 畢竟是梁政的嫡長子, 繼承皇位理所應當,王準和晉陵侯倒是沒有公然反對,暗地裏碰到那些問消息的官員只是搖頭不語,現在需要他們操心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江立應該是把宮內宮外的一切都掌握到了手中。
随着病情越來越嚴重,梁政非但沒有理會早些立儲的建議,反而越來越幽僻, 一個人待在政務堂裏從早坐到晚,連後宮都不去看一眼,大臣就是有天大的急事他也不單獨召見,只是經常把國師宣進宮。
江立作為上一任灰樓樓主, 可以說是對朝中老人極其了解的了, 偏偏這個國師是個例外。國師平時負責占蔔、祭祀等與神鬼運道有關的事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從不參加任何利益糾紛。
江立向來是不信這些的,哪怕知道了世界上有玄商這樣的物種存在,他還是不信。
所謂命運,是把努力和偶然一起否定了的東西,與其信命, 江立更信自己。
趁着梁政無心問政無心管事,江立迅速收攏灰樓的網,帶領灰樓殺手掐斷了梁政控制的那根線,這個龐大的特務組織終于完完全全歸到了非皇室成員的手裏。
江立派遣灰樓密切關注和調查梁政與國師、太叔啓與太叔衿的舉動,手下人多的好處就是他自己享受到了一段難得的閑暇時間,每天就跟玄商一起練練字讀讀書喝喝茶。
玄商一筆一劃地寫下“君未”二字,高興地拿起來給江立看,江立笑着點頭,誇他寫得好,他就在紙上又加了個“徹”字,然後在兩個名字旁邊添了一顆小愛心,接着小心翼翼折起來,放進衣服裏,緊貼着心髒的位置,還得意地拍了拍。
江立用濕手帕仔仔細細地擦幹淨玄商沾染了墨汁的手指,擦到變回原來的白色了就在手指上親了親。
遠處時不時張望這邊的晉陵侯表示這場面十分辣眼睛,仿佛聞到了戀愛的酸臭味,抽着嘴角對一派淡定的江耀說:“伯父,你們是怎麽忍受他倆的?”
江耀幽幽一嘆:“年輕就是好。”
這時,外頭跑進來一個小厮說門外有個人要見江公子。
晉陵侯多了個心眼,心說上侯府竟然不是找他而是找江立,便問了一句:“他有報上名字嗎?”
“他說他是監察禦史溫大人家的大公子,西北大軍先鋒營先鋒官。”
江立心中了然,回到:“讓他進來吧。”
小厮轉身小跑出去。
江立想回房換件衣服,玄商拽住江立的袖子,眼巴巴地說:“你又有事情要忙了啊。”
江立摸摸他的腦袋,像在給貓崽順毛:“是啊,都陪了你這麽多天了,偶爾也要幹幹正事對吧。”
玄商問:“男的女的?”
江立道:“放心吧,男的。”
玄商瞪大了眼睛——男的他才不放心呢!
“乖,你先陪我爹喝茶去。”
“不要。”玄商拽着他不放手。
江立無奈,用力拉自己的袖子,玄商松了松手,再拽回去,再拉,再拽,再拉……無限循環。
晉陵侯高聲咳嗽道:“溫嘉钰怕是等到花兒都謝了。”
江立只好繃着臉,拖着玄商這個大油瓶子艱難地往會客廳走。
什麽?換衣服?不換啦!
玄商琢磨着能不能變成小孩形态抱着江立的大腿不讓他動,後來想想光天化日府裏的人太多了突然變大變小不要太吓人吶。
于是,溫嘉钰等得略有些焦躁的時候,就看到傳說中運籌帷幄果斷陰狠的灰樓樓主推推拉拉地帶着一只“大型犬”走了過來,他這會兒倒是有點相信傳說中江立和皇帝梁政暧昧的往事了……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他的目光不期然與玄商撞在了一起,後者那不帶溫度的凝視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這人,好像不只是大型犬這麽簡單。溫嘉钰在心中設置了警戒。
“溫将軍,多年不見了。”
溫嘉钰拱手示意,不解道:“我們曾經見過嗎?”
“将軍忙于邊關戰事,自然忘記了這樣的小事,在溫将軍清掃嶺南之前,我們的确有過一面之緣,只是将軍之後直奔西北,江某也離開了京都,所以未能深交,江某一直深感遺憾。”
江立習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且不論聊天的最終目的是什麽,他都表現得淡定有禮,讓你有一種密不透風無從下手的感覺。
他邊說,邊請溫嘉钰坐下,玄商不肯自己坐一個位置,非要跟江立挨在一起,江立半摟半抱地使他在自己懷裏安靜下來,玄商看溫嘉钰也不像是對江立有意思的人,所以就放心地半閉着眼睛。
“讓将軍見笑了。”
嘴上是這樣說,表情卻沒有一點不好意思,溫嘉钰不自然地笑笑,就當做玄商不存在吧。他這會兒心裏倒有點打鼓,江立真的是這麽厲害的一個人嗎,真的像溫修遠和梁烨所說的那樣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一個在會客場合跟男人舉止親密的人,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江公子,今日我是代我爹娘、二弟、三弟和溫家上上下下來感謝您救了我三弟的。我三弟向來乖巧懂事,不可能參與違反律例的事情,可是這種情況總是有理說不清,弄不好還會衆叛親離,要不是您的那封信,陛下定然不會放過他。”
至于為什麽一封信對梁政有這樣大的影響力,溫嘉钰自然不會傻乎乎地問出來,有些事情可以永遠成謎,可以謠言四起,就是不适合戳破。
“我也沒做什麽。”嫁禍溫嘉木的罪魁禍首表示內心毫無波瀾。
“不管怎樣,還是感謝您,我從邊關帶回了很多特産,禮物雖小心意猶在,還希望您不要嫌棄才好。”
江立過來的時候路過前院已經看到門口那幾輛車了,虧得溫家比較有眼力沒有拉幾車黃金來,不然一定會被他拒之門外。
尴尬地道完了謝,溫嘉钰的局促勁兒少了兩分,神色認真起來,看着江立欲言又止。
江立端起杯子喝茶,輕描淡寫戳準了他的心事:“溫将軍可是在想儲君的事情?”
朝堂之外肆意談論這種事情是很危險的,饒是溫嘉钰血戰拼搏練出了膽子仍是有些忌諱,悄悄望了望四下,擡頭卻見江立一副仿佛剛才說的是“午飯吃了什麽”的輕松模樣,他在心中暗暗點頭——今天這一趟絕對是來對了。
“我向來不會拐彎抹角,既然江公子也是個明白人,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溫嘉钰頓了頓,接着說:“宮裏沒有特意封鎖消息,現在大家都知道陛下的身體……還能不能好兩說,先準備總是沒錯。陛下的子嗣不多,大多年幼,并無才華卓越之人,而皇後娘娘的大皇子……”
“江公子才回來不久,可能不了解。”
江立笑着放下茶盞,道:“還是略知一二的。”這陣子江立抽出白天的空閑時間陪玄商,晚上就抱着灰樓的報告一目十行地研究,玄商變成手掌大小在他身上跳來跳去搗亂,被江立一把按住塞進被子裏。
皇子當然是灰樓重點觀察的對象。
皇長子梁澤這個家夥啊,喜跟宮女太監厮混,見了太叔衿是一味撒嬌,見了梁政就膽小如鼠,對外只會空擺一個派頭,內裏根本沒有志氣,被他娘和外公寵壞了。
溫嘉钰咽了口唾沫,下意識搓了搓手,忽然道:“江公子,那,你認為小烨怎麽樣?”
江立不動聲色:“是個好孩子。”
溫嘉钰接着就想開口問江立願不願意支持梁烨即位,江立卻說:“梁烨是先帝第九子,梁澤是梁政嫡長子,論身份,梁烨比梁澤差一點;梁烨背後的支持者多是‘清流’和‘新革’一派的,大多數官品極好可是職分不高,梁澤身後卻是令虢侯的整個集團,這一點上也不占優勢;梁政生性多疑,嫉妒心重,反正最後都要讓位,他選擇讓給兒子的可能性比讓給弟弟高多了,這方面也不能算作籌碼……”
聽着江立一條條分析下去,溫嘉钰幾乎要覺得梁烨登基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果斷道:“但是,小烨有民意,還有駐守嶺南的二十萬大軍和駐守西北的五十萬大軍作為後盾。”
“是的,這個很吸引我。”江立笑笑,“我想要見那孩子一面。”
溫嘉钰看了看江立,想了一會兒,最終點頭。
其實以江立的手腕,他完全可以騙到溫嘉钰和大軍的支持之後一腳踹開梁烨自己稱王,只要心狠手辣一點把死忠的大臣全部安上罪名處決掉就可以了。溫嘉钰雖然是個武夫但他戰場謀略能力驚人,自然也能想到這裏,但是據他的觀察,江立并沒有那樣的打算,沒有向往皇位的傾向。
在這種特殊的時刻,溫嘉钰選擇相信一下自己的第六感,相信江立一次。
梁烨秘密見了江立,江立只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想要的是什麽?”
梁烨說了一件事。
他在邊關有一個好朋友,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活潑開朗,和爹娘開了一家雜貨店,盈利很少,勉強可以置辦基礎的衣食住行,一家三口一直過得很開心。後來梁政下令加重了邊關異族做生意的稅負,女孩一家因為是黑戶所以明明是王朝子民卻被算作異族,苦心經營所得大半都要交稅,女孩家漸漸破敗。
再後來,那塊區域發生了戰争,女孩的父親拼死送走女孩和她母親,梁烨特地派了兩個人去接應母女倆,可是他們半路上又遇見馬賊,沒能跑到己方地盤就被殺了,屍體被找到時身上還有不堪的痕跡。
小梁烨說到最後,眼中有一些悲傷和惋惜,更多的卻是滿滿的鬥志:“我唯一的願望,就是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至少在我管轄的區域,百姓富足安康,平安喜樂。”
“好。”江立沉聲道,“希望你能用對待那條小蛇的态度對待你的子民。”
梁烨愣了愣,點頭。
依舊賴着靠在江立懷裏好似沒有骨頭的的玄商睜開一只眼睛瞟了梁烨一眼。
嗯,是該感謝一下,要不是梁烨帶他出來,他現在恐怕還趴在冰塊上呼呼大睡呢。
不過怎麽感謝呢?他一直很苦惱……這下好了,江立代自己給了好處了,他就心安理得地閉上眼繼續休息了。
老婆真是貼心小棉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