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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變故

晉陵侯府要辦喜事了, 城中百姓遠遠看着府中喜慶的裝飾, 紛紛議論着是誰要成親,有消息傳說是晉陵侯的妹妹。

晉陵侯有妹妹嗎?

南威父母雙亡沒個本家,也不能把她曾接任過灰樓樓主的事情透露出去, 雖然江耀和方英秀視她為親生女兒, 可江耀辭官多年,一家人寄居在晉陵侯府中,也不能算作娘家,晉陵侯就出了個主意, 幹脆認南威為幹妹妹,以侯府的名義出嫁。

第二天就是花轎送過來的吉日了,方英秀和府中的嬷嬷丫頭們進進出出忙得不得了, 嫌男性家屬礙手礙腳還不讓他們摻和。

江立和玄商躺在一起看外頭逐漸黑透的天空,前者總有一種嫁女兒的心态,又是欣慰又是不舍,又是愧疚又是釋然, 一時半會兒倒是睡不着了。

玄商用手去遮江立的眼睛, 江立笑着拉住他的手吻了吻,道:“別鬧。”

玄商剛想說他沒鬧, 屋外有個丫頭敲了敲門。

丫鬟手中捧着一個很大的托盤,上面層層疊疊放滿了上等紅色布料精細加工成的喜服和蓋頭,每一件款式都不太一樣,但每一件都十分漂亮,看得出制作者是多麽的用心。

“江公子, 夫人方才整理好這些讓南姑娘挑選,南姑娘卻說請您幫忙選。”丫鬟說着,眼中還有些羨慕。看她看來,連嫁衣都可以幫着選,主仆關系該是很和諧的,最起碼放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嫁人了,肯定不敢讓晉陵侯幫着置辦的。

江立看了看那堆大紅色的衣服,腦中已浮現出南威煩不勝煩的模樣了,一定是皺着眉擺着手連連向方英秀讨饒,說,您可放過我吧,我壓根看不出它們有什麽區別,随便呗。

把托盤放到桌子上,江立怔愣了一下,想起小時候南威說要嫁給他。

“我不管,反正我要伺候公子,要不然就孤身一輩子。”

“傻姑娘,你只是還沒遇見一個為了他你可以舍棄一切的人罷了,總會遇到的,等等看吧,等到你七老八十了要是還沒等到,你再說這樣的話吧。”

“那公子呢?”

“我也等,等着為你挑嫁衣,看你貼花黃,送你開開心心上花轎。”

“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公子也在等命定的那個人嗎?”

“不,我是舍棄不掉一切的人,不如從未遇見。”

玄商湊近親了親江立略有些黯淡的眼睛,問:“你在想什麽?”

江立擡頭,直視玄商眼中的深淵,那深淵也緊緊地盯着他。

不如從未遇見……

如果那時候他不負責任一點,沒有返回山上把玄商帶下來,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機會沒有第二次,他當時做出了冒險的決定,于是收獲了意外的愛情,不論結局是好是壞,他都不後悔。

“沒什麽。”

玄商探尋地凝視江立的神情,并猜不出他的心思,索性也就不問了,注意力轉移到了嫁衣上,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問:“這是什麽?”

江立說:“成親的時候新娘子穿的衣服。”

“新娘子啊……”玄商很感興趣地問,“那我們成親的時候誰是新娘子呢?”

“新娘子是姑娘,我們都不是。”江立笑了,“我們也不能成親,要把被人吓壞的。”他安撫地拍拍玄商的手。

玄商一下子用力甩開了他。

“為什麽呢!”玄商瞪大了眼睛,有點生氣,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款紅蓋頭嘩啦一下展開,蓋頭的邊緣在空中劃過流暢的弧線,瞬間落在了江立頭上,四角墜着的流蘇悠悠然落下來,江立的視線裏就只剩下紅了,他聽見玄商賭氣般說,“你就是我的新娘子,我娶你。”

江立倒是沒有伸手摘下紅蓋頭,只是說:“別鬧。”

玄商按住江立的肩膀,鄭重道:“我沒有鬧。”

“我們成親,關他人何事。”

“我們成親,天地皆為證。”

“我們成親,死生不相離。”

江立整顆心驀然一震,竟是讷讷無言。

隐身在暗處的瘦子急得跳腳,蛇君真是瘋了不成!這種誓言下了就無法更改,莫說他們即将要回昆侖境注定不能陪江立終老,就是可以又怎麽樣,再過幾十年江立必死無疑,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三生石上誰能記得誰啊!

胖子用肉肉的手死死捂住瘦子讓他冷靜下來千萬別出聲,瘦子來氣,一口直接咬在胖子虎口處,胖子驀然吃痛,緊咬牙關控制自己不叫出來,憋得滿臉通紅。

眼看瘦子這情緒是要爆炸的節奏,房裏氣氛也越來越怪,胖子忍着痛艱難地把瘦子拖走了。

兩人久久對視,久到玄商以為江立要拒絕他的時候,暴虐的心理剛剛升騰起來便聽到江立帶着兩分調笑的語氣說:“成親可以,為什麽不是我娶你呢。”

玄商眨了眨眼,再大的氣也消了,機智地掀起江立頭上的紅蓋頭絲毫不感到羞恥地蓋在了自己腦袋上,還挺着急:“你娶就你娶。”

怎麽樣都好,在一起就好。

“你啊……”你一定是故意的,總是做出一些讓我的心髒超負荷的事情。

江立搖頭嘆息,極珍惜地撫摸玄商長長的頭發,房間裏燃燒着的蠟燭噼啪地響,他聽見自己說,“好啊,我們成親,沒有別人,就我們兩個人,天地都是見證。”

他們跪在地上對着蒼天明月磕了三個頭,權當行了拜堂之禮,随後床笫之間如何溫柔缱绻,自不用細說。

沐浴後,玄商蹭在江立頸窩裏,伸出蛇信輕輕地舔,另一只手揉着他的腰,問:“難受嗎?”

“沒事。”江立攬住他,胸口貼在一起。雖然很痛,全身上下都像在馬車底下滾過,但是越痛就記得越深刻,越能體會到身心唯一的契合感。

夜深了,明天江立還要幫着招呼賓客,玄商輕撫着他的背哄他早點睡。

不一會兒,江立的呼吸變得清淺且均勻,玄商自己也準備睡的時候,忽然聽見江立問他:“你能活多久?”

玄商仰躺着,眼睛看着帳子頂,他說:“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可是作為創世的神祇,壽命怎麽也不可能很短,他想騙一騙江立,說他們可以白頭到老,最終卻沒把謊言說出口。

江立思考這個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跨物種的戀愛,總有一方要先離開,話本戲劇裏不都是這麽寫這麽演的嗎。

“放心。”玄商如是說。

江立放不下這個心,但他不想要玄商糾結着擔心,于是看似舒心地笑笑,枕在玄商手臂上入眠。

玄商借着暗淡的光一遍又一遍貪婪地看着江立的睡顏,不舍得閉眼。

第二天一大早,晉陵侯府的所有人都起得特別早。

南威平時并不喜歡搽胭脂水粉這些東西,不過在大喜日子她也耐着心坐下來讓嬷嬷丫鬟們幫她弄了。

方英秀穿了一身喜慶的新衣服,選了一只鳳釵給南威戴上,看着銅鏡中楚楚動人的新娘子,方英秀眼睛有些酸澀。

“南威啊,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受了什麽委屈別憋在心裏,有什麽事情都回來找立兒,找我,找孩他爹,找南宮,咱們都在這裏守着你呢。”

要離開這些親人了,南威心裏也不好過,訓練時斷手斷腳都不會多說一個字多流一滴眼淚的她險些哭出來。

老嬷嬷連忙勸她:“南姑娘,這可不能哭啊,大喜的日子要開開心心的,把妝都哭花了還不得吓到姑爺啊。”

大家都笑,方英秀也抹抹眼淚,笑着勸南威別傷感,以後見面還是很方便的,多走動就好。

江立一家離開花溪鎮了,陸良也就沒有再留下去的意義了,他快馬加鞭其實要比江立他們早到,在城外寬闊的郊區有一座很大的莊子,那莊子也就是成親之後和南威一起生活的地方了。雖然離城裏遠一點,但環境清幽,地方寬敞,足以安穩度日。

南威透過窗,遙遙望向山莊所在的方向,心中名為期盼的種子悄悄發芽。

皇宮中,魏德義走進空無一人的大殿,看着混亂的龍案搖了搖頭。

梁政最近只信任國師一個人,對他都有些防備,他也覺得可笑,他又不想搶那長生不老藥,防備他一個閹人作甚。

無奈地幫梁政整理龍案上的文書奏章,他一邊還注意聽着殿外的動靜,生怕梁政突然回來了,看到他在動東西,梁政可能要發火。

多年在宮中當差,魏德義已經練出了主人在內殿講話他能在殿門外聽見的絕招,所以理到一半的時候,他很容易就聽到後頭有人在講話。

那裏是特意隔開的給皇帝準備的在繁忙政務的閑暇時間之中小憩的休息區,魏德義悄悄走過去兩步,躲在帳簾外面朝裏面望了望。

梁政躺在小床上,聲音很輕:“……算算看,吉時也該到了吧,我讓你布置的人手都布置好了?”

地上一個黑衣人跪着回答:“請陛下放心,絕對做到萬無一失,南威只要出城上了官道,必死無疑。”

“那就好……”梁政把玩着手裏被他砸得缺了一個角的刻着“君未”的印章,表情陰森,“染滿了鮮血的手還想握住幸福,癡人說夢。”

梁政這句話裏說了很多人,陸良、江立、南威……還有,他自己。

晉陵侯府中,南威拜別江耀和方英秀,正和江立告別。

“公子,珍重。”南威虔誠地跪下去,一如當初那個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小姑娘,也是這樣行了一個禮,便交付了一生的信任。

幾載颠簸,半生流離,天真過狠辣過,最後發現,人生路上,半道上會有個人在等你厮守,而這條路盡頭,沒有別的,只有永恒的歲月。

江立扶起她,看她成熟妩媚的眉眼,千言萬語說不出來,只回了她一句“珍重”。

對曾經刀尖上舔血的人來說,已經沒有什麽祝福比“平安”更重要了,南威明白江立的心意,這份心意不輕易顯露,卻沉得足夠她感激一輩子。

她轉過頭看玄商,這是第一次她這麽認真地與後者說話,直視并且承認後者與江立的愛情,她低聲說:“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這是她對江立和玄商的祝福。

玄商冷着臉點點頭,這也是他第一次覺得南威好像也沒那麽讨厭嘛。

接着南威還和南宮祈對視了一會兒,南宮祈把自己貼身的匕首送給了她,說了句:“要是他對你不好,就宰了他。”

南威笑着點頭:“我知道了。你也要抓緊時間啊,找個喜歡的姑娘。”

“看緣分吧。”

“吉時已到。”

吃過墊肚子的喜餅,南威在丫鬟攙扶上坐上了花轎。

按規矩,陸良是要親自接花轎回去的,可這座大到冷冰冰的皇城是陸良這輩子最不願意想起的回憶,他倒是想要克服厭惡與悲哀歡歡喜喜迎南威回去,但南威心疼他曾經的遭遇,讓他不用來,留在莊子裏準備好一切等她過去就好。

這套流程在江家人眼裏不過是做做表面功夫,成親後的好日子比什麽都重要,所以也就沒人反對了。

由于南威和陸良的婚事皇帝口頭提過,算是賜婚,賞賜很多,再加上自家準備的,光嫁妝的隊伍就老長,方英秀恨不能把自己壓箱底的東西都給南威帶走,反正江立估計是用不着娶媳婦了。

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離開了皇城,隊伍最末尾的人都看不清之後圍觀的人群紛紛進晉陵侯府要酒喝,門口的江立、江耀、晉陵侯、王準和方英秀等人感嘆了一會兒,也要進府了,腳剛剛轉了方向,打皇宮方向來了一匹快馬!

“江樓主!侯爺!丞相大人!”

衆人驚訝地轉過身,馬上那人來不及等馬停穩就連滾帶摔地跪在地上,滿身滿臉都是汗和塵土,江立、晉陵侯和王準都見過他,他是魏德義的徒弟,一個小太監。

“不好了不好了江樓主,皇上……皇上派人埋伏在官道上,說、說要、要加害南姑娘!”

“此話當真!”晉陵侯和王準吓得上前一步揪住小太監。

小太監頂着江立恐怖的臉色,喘得都要斷氣了:“我師父親耳聽到的!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蹲在牆角的胖子和瘦子突然一齊跳了起來,對視一眼——不會這麽巧吧?難道他們那天在官道附近見到的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就是梁政狗皇帝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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