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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戀人

“我真的以為他為了你會什麽都抛棄呢, 沒想到他還是放不下那位的, 不過也在預料之中呵……”

“快點醒醒吧,自己去看看,你的小阿徹的真面目, 你一定會感到驚喜的。”

“嘿, 江立,你別裝死了,他舍不得下重手打你,你可以試着慢慢睜開眼睛的……”

心魔一直鼓勵江立奔赴死亡, 這還是第一次勸他早點從黑暗中醒過來,江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他不想聽從心魔的蠱惑, 卻對他說的颠三倒四的話有些好奇,“那位”是誰?什麽叫做阿徹的真面目?

江立在意識中追問:“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心魔帶着惡意地笑開了:“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你的阿徹在這種情況下舍你而去,并且保護壞人離開, 你一點不吃醋不怨憤嗎?”

雖然不知道心魔在說什麽事情……吃醋?怨憤?江立“哦”了一聲:“你還是想激起我的壞情緒, 我才不會相信你。”

心魔難得的語噎了一下,随即又恢複低啞惑人的嗓音:“沒關系親愛的江立, 你不需要相信我,但你需要去證實你給予阿徹的信任是不是被珍惜。我是說,你那麽難得才找到一個可以陪伴的人或靈獸,萬一他從始至終沒有想過和你在一起呢,這你也不在乎嗎?”

心裏慌慌的, 江立卻用嗤笑來隐藏真實的心情:“你說話就跟放屁似的,阿徹還這麽小,什麽在一起不在一起的,他根本不懂。”

“借口!你這是借口!你親眼見到他展露出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博學和深沉,卻懦弱地用這種理由麻痹自己。”

是借口嗎……

江立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最終悲哀地承認。他不是不了解有些大能或高階靈獸有轉世輪回再生的能力,他只是不願意去想阿徹留有之前的記憶。

他以為遇到阿徹的時候是一顆蛋就意味他可以陪伴阿徹從生命的起點開始直到生命的終點結束,可是一旦相信轉世輪回這一說,他,江立,就自動變成了阿徹漫長生命中一個平凡的過客,變成了長生路中一個說說笑笑的調劑品。

憑什麽,憑什麽阿徹是他的獨一無二,他在阿徹心裏卻達不到這樣的高度呢,這對他不公平不是嗎?

“我從沒有問過他什麽,所以他也沒有騙我,他只是選擇了不說,這是隐私。”

心魔笑得更加放肆:“得了吧,別安慰自己了,一個用沉默保守秘密,一個用寬容隐藏占有欲,你們這兩個奇葩真是天生一對,笑死我了哈哈哈……”

“我——”

“別廢話了!”

随着心魔發出一聲大喝,江立只覺得腦仁生疼,身體好像不由自己控制了,清醒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的意識該回去了!”

昏倒在地上的男人猛地坐起來,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下意識尋找起第五長青和阿徹來,窗戶開着,房間裏只有他一個,顧不上意識剛剛回歸帶來的暈眩後遺症,他趕緊追了出去。

江立并沒有很費勁就找到了他的目标,因為那附近已經聚集了很多魔修,黑壓壓一大片,看上去頗為壯觀。有趣的是,這些人明顯分為兩派,一派是支持第五長青和顏修的,一派是支持“顏樂”,或者說是這次心魔爆發的幕後操縱者的,兩派面對面站着,彼此打量,釋放出來的威壓在半空中碰撞,無心鬼、無情鬼、無頭鬼也在其中。

江立沒看到小小的阿徹,卻看見第五長青把伸長的玉牌指向一個黑衣男子,黑衣男子背手站立在空中,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第五長青看起來卻很緊張,時刻準備拼命的樣子。

“第五大哥,發生什麽事情了?阿徹呢?”

在場衆人齊齊轉過身來,對峙雙方暫時停下了沒有硝煙的戰争,第五長青眼珠子錯也不錯地盯着黑衣男子,沉聲回答道:“不就在你面前嗎?”

江立頓時張大了嘴,揚起臉,瞅着這黑衣男子。長得倒是極為俊美,可他的阿徹是個小不點,這位仁兄卻人高馬大的,第五長青莫不是被打傻了?

“你沒聽錯,這就是從你那顆蛋裏跑出來的,他剛才還故意放走了顏樂。”

江立覺得腦子有點亂,定睛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黑衣男子的眼睛跟阿徹确實很像,烏黑發亮,如夜晚的天空沉寂,卻在不經意間漾起星辰般耀眼的眸光。

玄商皺着眉看了看第五長青,緩緩道:“我說過,這件事情跟君未沒有關系,我會解決。”

第五長青說:“你如果沒有攔住我,或許我已經從顏樂嘴裏問出了《萬魔譜》的下落。”

“心魔生于惡念,死于釋然,外物根本不會對心魔産生影響。”

第五長青愣了:“不可能!我堕天之時顏修就是用萬魔譜祛除了我的心魔,為此他還犧牲了三百年的修為。”

“所以說你蠢。”玄商冷冷道,“其實不過是他的陪伴和你自己的決心使你克服了堕仙的巨大的愧疚和羞恥,歸根結底你是自己殺死了心魔。而顏修這麽做,無非是讓你覺得更安心罷了,畢竟念頭這種東西難以控制,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他只是用萬魔譜簡單粗暴地安慰你,讓你不要老是去想亂七八糟的東西,否則心魔二次複發就不是那麽好打發的了。”

“原來如此……”

第五長青慢慢放下了手裏的武器,他這會兒已然搞不清楚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顏修為他殚精竭慮,難過顏修說到底還是欺騙了他。

如今顏修行蹤未明安危難測,第五長青很不甘心,這五百年有太多的事情橫亘在顏修和第五長青中間,因為交流的貧乏他們已經錯過了太多太多,他們需要敞開心扉沒有保留。

所以第五長青暗暗祈禱,希望顏修可以平安歸來,希望上天能再給他們一個了解彼此的機會,不要留下永生永世的遺憾。

江立這時已經無法關注第五長青的心态了,他從玄商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反應不過來了:“君未?是指我嗎?”

雖然那張古怪的寫着兩個名字的紙已經沉在了弱水潭,已經與阿徹的蛋寶寶形态融為了一體,消失得徹底,但江立還牢牢地把那兩個名字記在心裏。

君未,阿徹。

後者他直接用來給蛋寶寶取名了,而現在這個黑衣男人卻稱呼他為“君未”……

玄商見第五長青領會了他的意思,也就不多廢話了,轉過頭與江立對視。

這好像是他們死別之後第一次在兩人都清醒的狀态下見面,沒有小橋流水的詩情畫意,沒有山高海闊的壯烈激情,也不是歲月流轉塵埃落定的安穩,只是意料之中的重逢,只是心頭萦繞的嘆息——

你還在這兒,我也還在。

江立定定地看着玄商,越看越是熟悉。

在那個繁華的京城裏,他有一間安靜的房子,院中種着一棵很大很大的梧桐樹,樹下是一個石桌和一個石凳,桌子上經常備着筆墨紙硯,田野上四時的風跋山涉水而來,吹得那疊白紙嘩嘩作響,無人落筆,石頭卻有靈,日複一日懷念着那個不停抄寫“綢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的男人。

他坐在自己的書房裏,任性地消磨浮生,筆尖微顫,心愛之人的眉眼躍然紙上。他每天都在畫這幅畫,逼迫自己不停地回憶,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還記得,那人就不會消失在時光縫隙裏。等有一天他完成了這幅畫,差不多就是自己壽終正寝的時候了。

他一點都不害怕。

碧落黃泉,總有容身之處,總能找到的吧……

“我們以前見過嗎?”

江立想着,也不自覺問出來了。

玄商眉眼溫柔:“是,很久以前,我們是戀人。”

“戀人?”江立感覺臉上發燙,“那……”

“我受了重傷,變成了原始的蛋的形态,又被你撿到了。”

江立這下是真的相信了,還有點說不出來的驚喜,一時間有太多問題想問,卻先感慨了一句:“原來阿徹長大了會這麽好看?”

玄商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

江立第一次明白“花癡”這個詞是什麽意思了,大概就是現在他看着玄商的樣子。

“咳咳,”眼看着兩人深情凝望到忘了正事,第五長青不得不當個壞人打斷他們,他指着遠處道,“那個是黑魔信號,估計是顏樂放的,魔域的分裂将再次重演。”

江立這才注意到在黑魔信號的引導下有一派魔修已經快速趕去集合了,每一個眼中都有邪惡的光,有一些會間或出現掙紮的表現,可能是心魔還沒有完全控制他們的神志。

第五長青五百年前是顏修的愛人,要不是被靈境發現的時間太早,他和顏修的婚禮都該完成了,不過儀式上的缺少并不妨礙他實質上成為“魔後”,所以剩下來的沒有被心魔控制的一派就聚集在魔宮這邊聽從第五長青的吩咐。

“蛇君,我真的不能理解,你為什麽要放走顏樂。”第五長青修為上是肯定比不上創世之神的玄商的,但他有質詢的資格,大義面前一些無用的敬畏可以被抛棄,“魔域與您曾經、現在、将來都不會有利益沖突,那麽唯一的解釋就剩下一個——您認識大面積複制心魔的幕後兇手,并且想包庇他。”

玄商望着黑魔标記逐漸散去的那片天空,眼底沉積了沉痛的堅定,冰冷威嚴的側臉從江立那個角度望去竟有些悲傷。

“随便你怎麽認為都沒關系,我會阻止他,也只有我能阻止他。”

“你怎麽阻止,一個人嗎?”第五長青極其煩躁。顏修下落不明,本以為是最大助力的昆侖境神祇卻知道真相而不說,可不急死個人嗎?

玄商不說話。

第五長青接着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之前我們見到的假齊楓和秦三思是不是也是心魔幹的,為什麽他們會化作黑煙魂飛魄散。”

“他們是失敗品。”

第五長青一愣:“那魔域的這些是完成品?”

“冒牌貨永遠是冒牌貨,很容易就被識破,而如果是這個人本身的堕落呢,哪怕你知道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你還是不忍心對他下死手不是嗎。”

第五長青扪心自問,他不能殺死顏樂,盡管顏樂已經徹底不記得他,卻還是他和顏修抱以厚望的侄女,只要還有一絲拯救的希望,誰願意對成魔的親人朋友下手呢?心魔的恐怖,由此可見一斑,你恨它恨到骨子裏卻束手無策,只能等原主的意識自己清醒,自己克服。

“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第五長青說,“假設你真的可以阻止兇手,能趕在大戰爆發之前回來嗎?”

局勢遠比第五長青和江立想象中嚴重,七十二宗那邊估計已經在清掃各宗內部的“失敗品”了,自己顧自己還顧不過來,而三十六域這邊,實力最強的魔域都被分裂成了兩派,其他的域不是更心魔橫行嗎?更嚴重的是,滄瀾域尹總兵那裏還沒有得到求助的消息,說明有些地方已經在心魔控制下卻還不自知。

心魔一方和正常修士一方必定會撕破臉皮,頂多再有十天半月的集結時間,大戰真的不遠了。

玄商冷冷道:“盡人事,聽天命。”

“你要去哪裏見這位兇手?”

玄商抿了抿唇:“靈境。”

江立連忙道:“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這裏。”

“不行!”江立打定主意不要跟阿徹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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