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潭底部
江立本想跟掌門他們打聲招呼, 卻被告知他們正在議事, 找到混沌心事不宜遲,于是他就直接帶着玄商過去了。
一路上弟子們看他們的眼神都挺奇怪的,玄商也不是多話的人, 江立只覺得安靜得詭異, 沒話找話地說道:“你還是顆蛋的時候和我一起待在雲程宗,對這裏有印象嗎?”
玄商低頭對上江立清澈的眼神:“我只記得他們都欺負你。”
江立撓撓頭,哂笑道:“是我修為太差。”
玄商忽然伸手按上江立的胸口:“你只是不得不把大多數努力都用在克服心魔上。”
心魔讓江立失去了太多東西,未來可能還會讓他失去阿徹, 所以江立不太願意提到這個,眼珠子轉了轉剛想扯開話題,冷不防背後追上來一個女弟子。
“江哥哥, 你總算回來了,雪兒還以為你不要雪兒了呢!”話音剛落,女弟子就要從背後抱住江立,玄商眼神一變, 屬于蛇類瞳孔特有的陰冷乍現, 張雪兒頓時覺得手臂像針紮一樣疼痛,她不知道是因為玄商的緣故, 只是讪讪地放下了手,心裏還納悶着。
江立滿臉莫名其妙地轉過身:“姑娘,我們認識嗎?”
張雪兒兩眼瞪大,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聲音帶着哭腔:“江哥哥, 你怎麽能這樣無情,江哥哥以前明明說喜歡雪兒的,雪兒還願意給江哥哥生孩子呢。”
聽了這番話,又眼睜睜看着某種特明液體在張雪兒眼底積聚,江立倒抽一口冷氣,全身都像結冰了一樣卡拉卡拉的,僵硬着脖頸完全不敢去看玄商的臉色,連忙一個勁兒擺手:“你可別瞎說,我什麽時候跟你有過什麽了,女孩子家名節很重要的,不能随随便便開玩笑!”
這下張雪兒哭得更厲害了:“江哥哥也知道名節很重要,雪兒怎麽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呢……這位道友,你倒是給我們評評理,從前在雲程宗,江哥哥與我是海誓山盟,誰知過了這幾天,便翻臉不認人了!”
江立下意識拽住玄商的手,眼神示意他自己絕對是無辜的別聽這姑娘胡說八道,玄商皺眉沉默了一會兒,湊到江立耳廓旁,濕濕熱熱的氣息讓江立更加僵硬。
“看不出來你也有女孩子喜歡。”
江立眼角直抽。這是不是在變相說他沒啥出色的地方不該有妹子喜歡嗎。除了實力渣渣之外,江立自認為自己的臉長得還是不錯的。而且,他要真的那麽平凡的話,你幹嘛也喜歡我呀……
看到江立臉紅,玄商真以為他是因為女孩子羞澀,眉間的疙瘩擰得更深,本就面癱的一張臉更顯冰霜冷漠,慢悠悠地又看了張雪兒一眼,拂袖而去。
“诶——”等玄商已經走出老遠了江立才終于回過神來,趕緊撥開張雪兒想追上去,沒想到張雪兒順勢抓住他的手大喇喇地往自己胸口一按。
接觸到某種柔軟的一霎那江立只覺得有一道驚雷劈在腦門上,整個人都外焦裏嫩了,而張雪兒還沒有結束糾纏,另一只手直接拽開衣服,光天化日地就嚷嚷開了:“非禮啊!”
周圍的弟子們本來就看江立不順眼,這會兒瞧見這麽漂亮一小師妹喊非禮,義憤填膺地就沖過來了,江立手忙腳亂又語無倫次,好不容易從人堆裏擠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玄商的影子了。
遠處高臺上馬縱盛得意一笑,他這邊派張雪兒讓江立出醜,另一邊還有一隊人馬已經趕過去堵住玄商了。雖然他看不出玄商到底實力怎麽樣,但是先入為主地認為江立帶回來的朋友或者情人肯定也是很差勁的那種,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計劃會失敗。
玄商走在路上,心情并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平靜。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對阿徹和君未來說,那一世都算是過去了。他有時候想,一開始就沒有重逢該多好,江立已然沒有了記憶,他還怎麽用過去束縛江立。他知道這個張雪兒是在無理取鬧,但萬一江立真的喜歡上別人怎麽辦,他會像上一世一樣不惜殺死江立嗎?
大概是做不到的,舍不得。
玄商,你一無所有,而我顧慮太多。
這是曾經的江君未說過的話,玄商至今仍記得每一個字,記得語氣記得音調,什麽都記得……他忍不住想問江立:如今你還有什麽顧慮嗎,你還會願意再一次與我同生共死嗎?
“站住!你不是雲程宗弟子,混進來想要做什麽?”
玄商懶得理會他們。
“喲,還挺嚣張!”幾名弟子互相看了看,同時催動趁手的兵器向玄商攻去。
玄商緩緩地擡起眼,沒有任何的動作,而所有的兵刃卻在他面前三寸處停住,任憑這些弟子怎麽消耗靈力都不能撼動絲毫,那感覺很可怕,原本牢牢掌握在手的東西被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就控制住了。
弟子們一看這黑衣男人不是善茬,沒必要為馬縱盛的命令損傷了自己的小命,趕緊放棄兵器逃跑,然而他們剛轉過身,就如同他們的兵器一樣僵在了原地。
玄商擡起手,掌心慢慢凝聚出黑暗的力量,一直收在衣服裏的那塊小羊皮卻将微不可察的聲音送到了他耳邊。
“我的孩子,天地萬物的生死皆命中注定,逃不過緣、運二字,你生而為野獸,切記不可妄下殺孽。”
“我的孩子,你知道我是怎樣愛着你和這世界嗎?沒有你,就沒有人類,但沒有世界,也就沒有你。對不起,你是唯一的失敗品。”
“我的孩子……”
這一小塊羊皮上就記載了這幾句話。
記起女娲溫柔的眉眼,玄商緩緩放下手,背影染上了兩分蕭瑟。
江立氣喘籲籲地趕到弱水潭的時候,玄商正站在岸邊,深淵般的眼眸像極了這柔弱不堪承載不了任何東西卻異常危險的水流,遠處飄來的樹葉晃晃悠悠掉到水面上,轉眼就被吞噬,再也尋不到一絲存在過的痕跡。
也許是錯覺吧,江立覺得,玄商在悲傷。
五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的記憶是在那時失落的,玄商也是在那時被送到弱水潭,孤零零地在冰冷刺骨的弱水中經歷了多少個春夏秋冬……
江立走過去,抓住玄商的手指,不畏懼玄商淡漠冷厲的氣息,眼神坦白而誠懇。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我還搞不明白突然出現在我腦海裏的片段是什麽……可是有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喜歡你……沒有其他人,也不會有其他人,你別誤會,別不理我,別丢下我一個人……”
有過最溫暖的陪伴便再也不能忍受孤身一人,江立最怕的,不過如此。
最後一句話打破了玄商心湖的平靜,他按住江立的後腦勺吻上他的唇,不願意讓江立看到自己眼中的動容。
兩人靜靜地擁抱在一起,半晌,天色漸濃,江立才想起來正事。
“我們現在就下去嗎?”江立的修為太差,在弱水裏面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但他實在做不到眼眼睜睜看着玄商沉下去,就像下一秒就會溺斃,盡管三界都知道蛇君很強。
江立是打定主意要一起去找混沌心的,玄商卻搖了搖頭:“快天黑了,明天吧。”
江立樂呵呵地走進自己的小屋:“那我們在這裏住一晚上吧,你先等我一下,我整理整理。”
推開門定睛一看,江立重回故居的喜悅卻被兜頭一盆冷水給澆滅了,他的不大的小木屋裏完全不是他走時候的樣子了,所有東西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枕頭被褥掉在地上,桌子也被人掀翻了,江立略一思考,便知是平素找他茬找得最多的馬縱盛幹的,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鼓着嘴憋足氣想去找馬縱盛理論,卻猛然聽到“噗通”一聲,一抹黑影快速消失在視線裏。
面對接二連三的意外江立簡直要發心髒病了,兩個箭步直沖到水邊,急急罵了聲“混蛋”就想也不想地跟着跳下去了。
玄商原本想着能甩開一會兒算一會兒,沒想到江立反應這麽快,知道阻止不了他,玄商也只能甩了個避水咒把江立拉到身邊,江立滿心暴躁,跟個青蛙似地氣呼呼的,連打帶踹要教訓玄商,卻一下也沒打到實處,玄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當真是一笑傾城,江立被這笑容迷惑,什麽氣都爆發不出來了。
弱水潭裏沉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光淤泥就不知道有多厚,還好玄商可以用法術清理,要不然江立再幹個五百年怕也是沒用。
就算是這樣,還是搞了很久,久到江立一度以為弱水潭根本沒有底了。
最底下是兩塊硬硬的東西,面積大得驚人,邊緣可能是超出了弱水潭的,江立在上面蹦跶了兩下,又觀察了半天,得出了結論:“好像是門,混沌心會不會就藏在門後。”
沒錯,這就是兩扇鋪平的門,材質非常特殊,可以隔絕氣息,玄商感覺不到混沌心究竟在不在。
江立扒着中間那條縫使勁往旁邊拉,不出意料的,門絲毫不動。他猜想這麽沉重而神秘的大門應該不是靠蠻力能打開的,絕對有機關,于是一點一點摸過去,終于在正中間的位置發現了一左一右對稱的兩個手印狀凹陷。
不,說是對稱不準确,雖然所處位置大致相同,但手印的大小很不一樣,一個很大很胖手指特別粗的樣子,一個很小很瘦手指特別細。
正在江立一頭霧水的時候,玄商忽然說:“也許我知道這兩個手印的主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