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地獄
贊美死亡, 它多麽殘酷而美麗;祈求重生, 它多麽無奈而幸福。
三界之中,修仙界雖然孤高而難以接近,卻是坦然而光明的, 與其恰恰相反, 冥界沒有太陽月亮,沒有四季變換,難得的光明只來自冥河底發光的骸骨、冥界使者手中的燈籠和往生者靈魂上淡淡的功德光輝。
每一個死去的,靈魂沒有受到損傷的人都會來到冥界, 經過判官的審判,他們的下輩子也就此确定,但還有那麽一些人, 輪回的權利被無限延期,甚至永遠也期盼不到出去的一天,因為他們被判有罪,被投入了地獄。
江立站在橋的一頭, 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個個靈魂麻木無比地走過奈何橋, 喝下孟婆湯的一刻,所有淡定超脫和糾結痛苦全都消失不見, 比木偶人還要可怕。
心魔趁機附在江立耳邊低低呢喃:“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這樣,而且你修為太低了,你已經五百多歲,随時都有可能死去, 這個時候你不好好地享受無憂無慮的生活,跟着蛇君能有什麽好處?”
江立捂着胸口,臉上卻并沒有太多的痛苦之色。
“你不會明白的,我的無憂無慮的生活裏不可以沒有阿徹。”
心魔嘶聲大笑:“你還在安慰自己啊!從堅決不相信自己是替身那裏你就已經自欺欺人了,快別裝得淡定笑掉我的大牙了。”
“你才是替身,你全家都是替身。”江立斜了空氣一眼,“別再用這個點來蠱惑我,雖然我仍然記不起來全部的事情,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記憶中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在書房裏,在剩餘不多的人生裏,一遍又一遍描摹玄商的容顏,祭上所有的愛與絕望。他真的經歷過,他是參與者,而不是看客。
心魔不動聲色地繞着他轉了兩圈:“你一直都這麽清醒嗎?”
自從來到江立心中,心魔已經堅持不懈了五百年,可是江立每次都有辦法撐過去,那感覺就好像心魔是在戲臺上唱戲,每天都練嗓子練動作背臺詞,演盡王侯将相悲歡離合,而江立是臺下永遠注視着他卻從不沉淪的觀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心魔深知,這場戲他注定是要辜負某人的期望了,只因他已入戲如夢,江立仍置身事外。
應付了心魔,江立收起紛亂的心緒,開始考慮怎麽完成自己的任務。
玄商說他知道開啓弱水潭底的大門需要哪兩個人的手印,江立習慣性問他是誰,玄商卻慢慢蹙起了眉:“他們……”
“他們怎麽了?”江立不解。
玄商正在猶豫該怎麽說,忽然那扇緊閉的大門表面開始冒出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甚至帶着強勁的沖擊力,江立一個沒穩住險些被噴出水面,還好玄商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進懷裏,同時下半身現出原形,巨大的黑金色尾巴重重地拍在門上,震得整個弱水潭都在上下颠簸,江立捏住玄商的衣服閉着眼睛埋在他懷裏,沒看見黑沉沉的水中突然亮起來的一雙巨大而血紅的眼睛。
“欲開此門者,死。”
低沉沙啞的聲音仿佛凝聚了千萬年的怨毒,江立猛地擡起頭,只看見眼前一塊巨大的黑影朝他猛撲過來,兩只眼睛比燈籠還大。
玄商又是一尾巴掃過去,怪物摔在大門上使弱水潭震蕩得更加厲害,下水後本來狀态就不好的江立這時候只覺得腸胃翻騰,嘴巴裏分不清楚是酸水的味道還是血腥味,被清理到一邊的淤泥也重新翻滾起來,模糊了本就昏昏沉沉的視線。
怪物渾身堅硬如鐵,一連被摔在門上好幾次,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好像永遠也打不死一樣,江立努力不想成為玄商的累贅卻提不起一點勁兒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吃了滿口的髒水,玄商施在他身上的避水咒似乎突然失靈了。
失去意識之前,江立聽見玄商貼在他耳朵上說:“能開啓大門的人在冥界第九重地獄,我直接傳送你過去,你自己小心。”
江立很想問一句“那你呢”,伸出的手卻再也無法碰到玄商,他好像墜入了一個深淵,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眼前又出現了回憶般的景象:在一個小小的村莊裏,靠着一片竹林的地方有一個新修的孤零零的墳墓,土還沒有封上,拿着劍的高大男人把一個眼熟的卷軸放在棺材的正上方,那個卷軸就是書房裏的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那個人描畫了一輩子的……
持劍男子恭敬地跪下來,側過來的墓碑擋住了他的臉,但江立看到,墓碑上什麽都沒有。
再一次醒來,江立已經站在奈何橋這頭了,他恍惚了好久,直到一個臉上像塗了十幾層白面粉的鬼差來問他。
“咦?”鬼差本來只是想讓他挪個地方別擋住後面要去投胎的鬼魂大軍,沒想到仔細一看,卻發現這人身上功德光輝極其強烈,幾乎要閃瞎他那水靈靈的大眼睛,更可怕的是這人不是靈魂狀态的死人,而是活人。
“你怎麽到這裏來的?”白面鬼差自然看得出江立是一名修士,“不對呀,修仙界下來的人冥界會有事先的備份記錄,今天記錄裏絕對沒有你這號人。”
江立可不知道進入冥界還有限制,讪讪地笑了笑,他就打聽起來:“你好,你知道怎麽樣才能去第九重地獄嗎?”
一聽這話,白面鬼差眼神變淩厲了:“你說什麽?地獄怎麽能是随便去的!”
九為數之極,修仙界最強的代表——靈境,有九層,冥界最罪惡的代表——地獄,也是九重,所以九至高無上,平時第九重地獄大家連提都不會提,這家夥竟然說要去,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江立道:“這位大哥行行好,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找第九重地獄裏的人,你可以帶我去嗎?”
白面鬼差很想翻白眼:“第九重地獄裏惡鬼聚集,像你這樣功德深厚的人是他們最喜歡的食物,我是鬼差都不敢随便下去,是誰給你的膽子竟然想去第九重地獄!”
心魔在修仙界大肆作祟的事情有點不太好說,而且江立此刻思維也混亂解釋不清楚,他只能繼續說服白面鬼差。
“大哥,我真的有急事。要不然這樣,你把人帶出來讓我見一見?我要找的是一胖一瘦兩兄弟,特征應該很明顯——”
江立話還沒說完,白面鬼差一個搜魂棒打在了他肩膀上,來自靈魂的疼痛讓江立和心魔同時受到沖擊,一下子跪倒在地,胸口撕裂般疼痛,心魔的咒罵聲不絕于耳,江立死死咬住牙關,好半天才問出聲來。
“你這是幹什麽?”
白面鬼差冷笑一聲:“那兩個人是上頭某人送過來的重犯,判官吩咐過了,別說是探望,就是談論也不可以,你到底是什麽人,跟那兩個人有什麽關系,是不是準備劫獄!”
江立心說憑我這麽渣渣的實力我入獄還差不多劫獄這麽高難度的事情怎麽可能做得來,然而白面鬼差一臉狠戾,手也高高舉着,有一種只要回答得不合心意了我随時會打你的感覺,江立默默地慫了慫。
“這樣吧,我跟你說也說不清,你帶我去找判官行嗎,他是你們的老大對不對,我自己跟他說。”
白面鬼差想了想,稍微放下了一點手裏的搜魂棒。一般鬼都怕判官,江立能主動說要見判官,沒準是真的有什麽不得不見第九重地獄犯人的苦衷呢。
然而,“你是活人,不可以在冥界逗留太久,”白面鬼差收斂了要吃人的表情,轉而勸說他知難而退,“按照規矩,我應該馬上把你送回陽間,你如果執意要去找判官可得想清楚了,我不可能帶你過去,只能你跟着別的鬼一起走過去,而且你的陽氣會快速消耗,萬一耽誤了太長時間,你可能真的會死,到時候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白面鬼差擔心的這個問題江立倒是不怕,他已經被蠻荒境衆多無厘頭的神仙科普了一大堆關于創始時期女娲和蛇君如何如何威風的事跡了,現在在江立心裏玄商幾乎是無所不能世界最強的,所以就算他出了什麽事情,玄商肯定會有辦法救他的……應該吧。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玄商這個後盾,為了解決心魔入侵的危機,犧牲必不可少。與其永遠頂着煉氣期廢物小修士的名頭茍且偷生,不如幹一票大的,搞不好能給他師父白術劍仙把面子給掙回來!
見江立堅持,白面鬼差一指鬼魂隊伍的最後面,說:“你去排隊吧。”江立剛想問他可不可以不喝孟婆湯,鬼差倒是反應過來了,“哦,不對,你直接上船吧,這點權限我還是有的。”
白面鬼差帶着江立走過孟婆身邊,然後忽然就消失了。江立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冥河裏星星點點的光芒像滿天星辰,非常漂亮,那些光芒緩緩地彙聚起來,竟是構成了一個人的模樣,江立使勁揉了揉眼睛,看了又看,那圖案怎麽看怎麽像玄商。
身邊的一個穿大紅長裙的少女拽了拽江立的衣服,笑着說:“你一定很愛你看到的那個人吧。”
“啊?”江立愣愣地回頭。
紅裙少女告訴他:“這條河可以看見所愛之人最後一眼——在記憶完全消失之前。”
“是、是嗎……”江立又看了看河面,臉紅了起來。
“看,擺渡人過來了。”少女瘦白的手指指向遠方。
遠遠的,江立看見一盞燈籠挂在船頭,映照出一個輕輕劃拉竹竿的人,擺渡人戴着很大很大的鬥笠,完全看不清臉,或許他是根本沒有臉也說不定。
四周安靜得詭異,也是這時江立才注意到身後有很多表情麻木的鬼魂跟他一樣等着上船。他們即将去往河流的源頭,生命的源頭。
“不要往水裏面看,這是唯一的警告。”擺渡人的聲音像兩顆石頭互相揉搓,尖利難聽。
江立乖乖地坐正身體,不再去想河中迷人的倒影,心魔卻再次繞到江立耳邊:“他讓你不看你就真的不看嗎,未免太聽話了,看看吧,不會有什麽事情的,萬一你任務失敗,可能會永遠滞留在冥界,那就再也見不到你所愛之人的容顏了。”
江立繃着臉:“他的模樣在我心裏,我沒什麽可怕的。”這一刻他不能再肯定那個畫像的男人絕對是自己,因為他發現,玄商俊美容貌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深入骨髓。
“好吧,我承認欺騙了你。”心魔話鋒一轉,“其實現在已經看不到所謂的愛的人的臉了,冥河裏有吞噬魂魄的怪物,那個擺渡人只是怕鬼魂的數量少了他不好交差。”
“怪物?”江立皺了皺眉。
跟江立搭過話的少女回過頭看他,好奇地問:“你說什麽怪物?”
她突兀的說話聲在異常安靜的冥河上顯得十分清楚,擺渡人手中的動作一頓,警告道:“再說話就直接趕你們下船。”
紅裙少女仰着臉道:“我只是想知道有什麽怪物。”
“沒有怪物——”
仿佛正是為了打擺渡人的臉,話音未落小船便劇烈抖動起來,四周圍的水不規則地運動起來,逐漸連結成一個個發散的圓,小船所處的位置好死不死卡在旋渦的中心。
衆多鬼魂想低頭看情況,擺渡人厲聲喝道:“不許看水下!”
鬼魂們強忍着好奇心,擺渡人靜靜地等待了一會兒,等到冥河水沒有動靜之後才繼續前進。
冥河的兩岸開滿了火紅色的彼岸花,江立忍不住贊嘆一聲:“真漂亮。”
心魔嗤笑一聲:“漂亮又怎麽樣,它們代表死亡,死亡就是恐怖的——不過你能被它們吸引正合我心意,如果你決定自殺了,我會很開心的。”
“雖然我不太确定,”江立回過神來,冷靜道,“但是我猜,我死了的話,你也會消失的吧。”
心魔的笑聲戛然而止。
江立接着道:“其實你們挺可憐的,完全沒有生存的意義,很悲哀。”剛說完這話,心魔估計是惱羞成怒了,他心口開始劇烈疼痛,無奈彎下腰掩飾表情,額頭上的汗珠都快彙聚成小溪流了。
紅裙少女擔憂地扶住他:“你怎麽了?”
船慢慢靠岸,飛檐翹角的巍峨宮殿出現在面前,江立對着少女勉強一笑:“沒事,我有心口痛的毛病。”
紅裙少女于是扶着江立到岸上。江立強忍疼痛,腦子裏飛快思考着混進去的辦法。他是個活人,別的鬼可能無法察覺,但巡邏的鬼差都能一眼看出來,再被抓到的話可沒有碰到白面鬼差那麽好的運氣了。
“怎麽了?你痛得走不了嗎?”紅裙少女也是關心則亂,忘了魂魄應該早就沒感覺了才對。
江立說:“我在這裏休息一會兒,你先進去吧。”
紅裙少女看了看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扔下你不管,我們要一起進去。”
江立沒法把自己無法進去的真實原因說出來,只是說:“我跟你有點不一樣……”
少女疑惑了:“哪兒不一樣?”
“總之我不能從正門走。”
“你是說——”少女忽然捂住嘴,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冥界也有狗洞這種東西?”
江立扶額:“不是,我有特殊的方法。”
紅裙少女性格活潑,又很好奇,拉着江立不肯放手:“你帶着我嘛!”
江立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了看周圍的形勢,悄悄從隊伍裏溜出來,紅裙少女覺得有趣,也學着江立的模樣先“偵察敵情”,然後偷偷溜出來,像只偷偷摸摸的小耗子。
江立開始翻自己納戒裏的東西。跟玄商一起離開蠻荒境的時候,那群不靠譜的神仙送了他一堆“或許能用上”的禮物,朱雀松了一根可以抵擋攻擊的尾羽,青珩武帝送了一瓶可以快速提升實力的藥水,燭龍送了一團可以燃燒一切的火焰,饕餮送了他路上充饑的食物,刑天想把自己的頭送給他,江立果斷拒絕了……
看了一圈,正待失望之際,江立發現了白術劍仙送給他的隐形衣,他一把揪出來,臉上笑開了花。
什麽叫默契,這就叫默契啊,還是自家師父最貼心,送了他最有用的東西!
隐形衣很大,可以完全裹住三四個人,紅裙少女看江立突然變出一件衣服來,好奇地擠進來,問他:“你生前是變戲法的啊?”
“你就當我是吧。”江立哭笑不得。
把隐形衣披在身上,通過入口的時候沒有絲毫阻攔,江立站定在那裏和一個鬥雞眼的鬼差對視了三分鐘,鬼差毫無反應,江立終于确定這隐形衣真的很有用了,于是放下心來拉着紅裙少女垮了一大步——
“何人混進冥界!”
天邊傳來的怒吼聲把所有鬼差吓得一哆嗦,馬上議論紛紛地開始尋找嫌疑人,江立也被吓了一跳,卻覺得自己應該沒暴露,還是大大咧咧往裏走。
“活人不可進入冥界,規矩是被狗吃了嗎!”
伴随着第二聲大吼而來的是半空中突然出現的巨大手掌,江立有些冒汗了,努力心理暗示判官話中的活人指的不是他,那巨大而恐怖的手掌卻分明是往他這邊而來,江立剛想出口辯解,忽然被紅裙少女推了一把,撲倒在地。
紅裙少女溫婉的表情變了,眼神近乎淩厲。
“判官,我早就說過我會來的,只要你一天不放我夫君,我就永遠不會放棄,偏要攪得你冥界不得安生為止!”
冥界不能管活人,不能對活人有傷害行為,判官的聲音也變得無奈了:“姜蓮兒,你丈夫縱然有冤屈,死了就是死了,我不可能把他交給你,要不然我得被天雷劈!”
“你盡管放了他,天雷懲罰全都我一人承擔。”
“無知婦人!豈是你說承擔就承擔的!”
“反正我只要你一句話,放不放吧。”
“鬼差!把她送回陽間。”
“我不走!我還會再來的,我已經找到冥界的入口,你不想更多的活人下來搗亂的話,就不能趕我走。”
“你——”
江立撐着隐形衣在一旁看姜蓮兒和判官隔空“講道理”,看得倒挺津津有味,沒想到判官猛地把火燒到了江立身上:“好,我拿你沒辦法,那這位公子又是為什麽擅闖冥府呢?”
江立讪讪地放下隐形衣,不解道:“你怎麽看出我的?”明明他已經試驗過鬼差看不見的啊。
“本官是冥府最高的審判者,自然跟那些蠢貨不一樣,你的寶物質量不錯,身形看不出破綻,但是活人的氣息在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我面前未免太惹眼了。”
判官這話其實有點嘴硬,江立和姜蓮兒藏在隐形衣下的時候,他确實沒注意,畢竟他也在忙着公務。但是姜蓮兒一進門就沒收住怨恨的心情,被判官逮個正着,姜蓮兒現形的時候推了江立一把的瞬間暴露了江立的氣息。
聞言,江立只好把隐形衣收起來,正色道:“判官大人,我想借第九重地獄的兩個人一用,不知道判官大人可不可以性格方便。”
江立心中抱的希望不大,畢竟第九重地獄裏關的可以說是三界最邪惡的人了,哪可以說帶走就帶走,出人意料的是,判官沉默片刻之後,竟然說:“你先到閻羅殿來,我們當面談。”
姜蓮兒連忙起身,判官補了一句:“罷了,你也過來,我們說說清楚。”
暴露了倒有暴露的好處,不需要兩人再摸瞎了,鬼差直接領着他們到了閻羅殿正殿。
判官長得又黑又醜,姜蓮兒又想笑又告訴自己要保持嚴肅,表情怪怪的。判官讓牛頭馬面先把其他魂魄押下去,嘆了口氣才道:“你們不惜耗損陽氣,以活人之軀深入冥界,勇氣可嘉,但是你們的要求我真的不能通融。”
姜蓮兒咬緊了下唇:“至少讓我再見我相公一面。”
判官料她一個凡人也不會做什麽,不疑有他,随手吩咐鬼差帶她去了。
“我不是無緣無故搶人的,”江立拿出玄商交給他的信物,“是蛇君讓我帶兩個犯人走,之後還會把他們送回來的。”
“其實……我大概也能猜到一點,”判官摸了摸黑長直的胡須,“最近修仙界來的怨靈尤其多,是不是與蛇君讨要犯人有關?”
“沒錯,修仙界是出了一點事情,這兩個人至關重要。”
雖然江立并不知道玄商是怎麽從手印上确定是這兩個人的,但他無條件地相信玄商,這個關頭,除了蛇君,別人也靠不住了。
“還請您幫幫忙。”
判官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真不是我不幫,有蛇君的命令,八重地獄裏無論哪個犯人我都可以立即釋放,可就是第九重地獄不行。”
江立目瞪口呆:“為什麽?”
判官深沉道:“因為第九重地獄的人犯做出囚禁判決時都曾請示娲皇批準,沒有娲皇的允許,我也是進不了第九重地獄的。”
江立捏緊了手裏的信物,不死心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判官搖頭搖到一半,忽然有些遲疑:“也不是說完全沒辦法,可是那完全就是不是辦法的辦法。”
江立被說得有點暈,急道:“有辦法您直說!”
“總共九重的地獄是創世時誕生的,跟靈境一樣,它們是九個小空間,連接處沒有人工建造的牆壁之類的,可以一層一層下去。”
“那我就下去!”江立絲毫沒有猶豫。
判官給了他一個“不知者無畏”的眼神,江立頓時覺得毛毛的:“還有什麽問題嗎?”
今天算是考驗判官的耐心了,他曠了半天的工作,詳細地給江立解釋這個問題到底是在哪裏。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判官這個強龍就是難以管制九重地獄的那些地頭蛇,每一層地獄內部都自己拉幫結派明争暗鬥,還有所謂的守關者,不通過考驗不能往下走。其他八層地獄的話畢竟權力擺在那裏,判官可以直接瞬移,可第九重地獄不行,于是,江立如果硬要下去,他就得自己從上闖到下,也許第二層都不到他就被惡鬼撕碎了。
說完這些話,判官那眼神是明晃晃的希望江立放棄,江立反而很淡定,他這會兒有點感謝蠻荒境裏不着調的神仙們了,他們給的東西在真正遇到襲擊的時候一定有奇效。
“不管怎麽樣我都要下去,你不用勸我了。”
江立的堅定倒讓判官高看了他兩分:“好,我送你到第一層。”
“我和你一起吧。”
江立回過頭,看到姜蓮兒回來了,眼眶紅紅腫腫的,大概是和夫君重聚的時候哭得止不住吧。
判官瞟了她一眼:“你……”
“我沒有其他意思,剛才進來的時候這位公子幫了我,于情于理我該回報一二,雖然我力氣小膽子小,沒準在特殊情況能幫忙當當肉墊什麽的。”
姜蓮兒開了個玩笑,判官卻一點都不想笑,他沉思半晌,道:“你這姑娘情深義重勇氣可嘉,倒也難得。這樣吧,如果你幫助江立完成了任務,我可以為你和你丈夫通融一下。”
姜蓮兒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剛剛張開,又聽判官嚴肅道:“诶,我的意思可不是讓他複活,只是想一個能讓你們繼續在一起的方法。”
姜蓮兒笑道:“能在一起就夠了。”
江立有些擔心:“蓮兒姑娘,我此去危險萬分,況且幫你是舉手之勞,你不必……”
“要不要我幫是你的事,我仍然要幫是我自己的事。”
姜蓮兒笑得自信,眉宇間帶着英氣,煞是好看。
江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同意了,和姜蓮兒嘀嘀咕咕半天,分配了一下納戒裏的寶貝,想姜蓮兒一個凡人一輩子都見不到這麽神奇的東西,躍躍欲試,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判官扶額:“第一次見到盼着早點下地獄的。”
“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判官端詳了一下兩人的打扮,勾勾手指對兩個鬼差示意,兩個鬼差熟練地拿來兩身毛茸茸的大衣,江立和姜蓮兒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
“第一層地獄是寒冰地獄,冷到靈魂的深度,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雖然穿厚一點用處不大,至少也是心理安慰。”
江立和姜蓮兒同時有不好的預感。
換完衣服,判官順便幫他們把若有若無的活人氣息盡數隐藏起來,這樣看起來就很逼真了。
寒冰地獄,入眼之處寸草不生,腳下踩的是厚厚的冰層,天空飄着鵝毛大的雪花,而且永遠沒有邊際,永遠沒有雪停的時候,江立找出燭龍送他的火焰捧在手上,姜蓮兒邊走邊在火焰旁邊搓手,嘴裏嘶嘶抽氣。
“都說了你不該來的……”
“不該來我也來了,你還是別說廢話了。”姜蓮兒白了江立一眼。
兩個人捂着火苗取暖,意識昏沉的時候就互相打氣,江立告訴姜蓮兒如果他情況不好,直接打他耳光讓他清醒,不用手下留情。
一直走一直走,無邊無際的空間讓他們完全喪失了時間概念,據說第一層地獄關着的魂魄很多,但是他們倆一路走來一個都沒有碰到,也正是沒碰到,更令人心裏發慌。
“喲,新來的嘿?”
“又有好玩的了,上次那個太沒耐力了……”
“還不是你玩兒狠了。”
“我明明是很溫柔的。”
“這話你留着下次再說吧。”
“喂!”
江立和姜蓮兒正走着呢,冷不丁前面的雪堆裏蹦出個人來,兩人後退一步定睛一看,倒沒有原來想象中滿臉鮮血滿嘴獠牙的模樣,要不是事先知道關在地獄裏的都是惡鬼,他們還真會以為這就是個普通人呢。
“你們好啊,我是話痨鬼,你們從哪裏來啊,家裏幾口人啊,生前做過大官嗎,你們是夫妻嗎,為什麽死的啊,死了多久了,喜不喜歡寒冰地獄這個地方啊,悄悄告訴你們,其他地獄都把我們寒冰地獄叫做娛樂協會來着啊哈哈哈……诶,你們為什麽不說話啊,不說話不是好孩子哦,壞孩子可是要被吃掉的,老子好久都沒吃到新鮮的肉了啊快點讓老子飽飽口福吧——”
說着那人就要撲上來,江立正打算攻擊,卻有另一個鬼從後面一把拎住了話痨鬼,這鬼身高太吓人,他揪起話痨鬼之後,姜蓮兒揚起頭都只能看見話痨鬼的兩只腳在面前晃啊晃。
冷面鬼居高臨下像看螞蟻一樣看江立和姜蓮兒,聲音跟這沒有盡頭的地獄一樣冷:“別介意,他傻。”
江立默默點頭——我們都看出來了。
“你才傻你個混蛋。”話痨鬼在冷面鬼手裏使勁撲騰,“不就仗着自己長得高嗎,長得高你就可以這樣玩兒我啦,長得高了不起啊,我、我分分鐘把你幹得哭爹喊娘你這個死面癱死冰塊大力怪!”
江立忽然覺得和這話痨鬼很有共同語言,因為玄商也是面癱冰塊。
冷面怪笑了一聲:“你把最後一句話再說一遍?”
“我——”話痨鬼頗有氣勢地挺起胸膛,可惜下一秒就慫了,“我忘記了。”
“那我們換個地方接着讨論?”
聯想到某個不和諧的地方,話痨鬼搖頭搖得像撥浪鼓:“誰、誰要跟你讨論!哼,你也就知道在我面前發脾氣,昨天你跟新來的那個小妖精怎麽不發呀,你還對他那麽柔聲柔氣地說話,轉過身對我就那麽兇,要不要這麽兩面派啊我也真是不想說你了,你說你缺點這麽多,有我喜歡你已經很不容易了,你竟然還敢給我拈花惹草……”
冷面鬼皺眉:“胡說什麽,我對他沒意思。”
“誰信啊……”
聽到這兒,江立和姜蓮兒再怎麽遲鈍也領悟出一些不和諧的地方了,江立尴尬地咳嗽了一聲,卻看見姜蓮兒一臉震驚,鬼使神差的,他問了一句:“你讨厭兩個男人這樣嗎?”
姜蓮兒愣愣地回神:“啊……啊?不,我不是讨厭。感情這種事情,外人能說什麽,我只是……”她往江立耳邊湊了湊,“你難道不覺得他們的尺寸相差太大了嗎?”
江立哭笑不得,其實他也有點好奇……
冷面鬼注意到江立和姜蓮兒還看着他們,暴力鎮壓了話痨鬼,警告他“回去再說”之後,轉向兩人:“你們自己适應新生活吧,其實地獄也還好,只要找到了樂子。”
很明顯,他的樂子就是惹怒話痨鬼然後再哄回來。
江立攔住要離開的冷面鬼,當然,他的體積在冷面鬼面前實在是不值一提,只能不停地蹦跶來引起注意。
“我們并不是這裏的新成員,事實上,我們有迫切的事情要去第九重地獄,聽說只要守關者同意就可以,那麽請問寒冰地獄的守關者是誰呢?”
“什麽什麽!”毫無壓力地坐在冷面鬼肩膀上的話痨鬼一下子興奮起來了,“第九重地獄耶,傳說中最殘酷的地方耶,我都不敢去耶,你們太有勇氣了吧,哈哈我支持你們啊,你們回來的時候一定要再跟我玩啊,告訴我第九重地獄裏到底有什麽,有沒有花,有沒有好吃的,有沒有好玩的,哇,想想就很精彩……”
其餘三人無視了話痨鬼的自言自語,冷面鬼說:“守關者确實存在,不過……他可能幫不了你們。”
江立和姜蓮兒對視一眼:“不管成功與否,我們都要試一試。”
冷面鬼說話有點含糊:“不是成功不成功的問題,他……你們跟我來看看就知道了。”
江立和姜蓮兒跟着冷面鬼走,邊走還邊疑惑,他們瞧着冷面鬼和話痨鬼除了性格有點意外之外,沒看出一點窮兇極惡的意思,據說殺人犯都有正常輪回的,他倆到底是為什麽進了寒冰地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