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少爺,你說要是那柳清素冥頑不聽怎麽辦?他要是沒有羞恥心,非要一直纏着姑爺,就算姑爺明确表示不會理他,他都要繼續纏着姑爺,那可怎麽辦!”
一路上枸杞子說了很多,将這兩天的事翻來覆去地琢磨,越是這麽琢磨越覺得其中有貓膩,只恨自己沒有早點察覺到,埋怨少爺太放心姑爺。
枸杞子說的這些情況,如果不是昨晚親眼看到這幅畫,張華若一開始真的沒怎麽放在心上,他沒有親眼看過柳清素,不知道柳清素是何人,光憑枸杞子的描述只覺得這人是有意在讨好楊大寶,沒往更多的方面想。
楊大寶畢竟是丞相府的兒婿,有人來讨好不算什麽稀奇的事,就比如楊大寶近日生意那麽好,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大寶做的包子好吃打出了名聲,但也有一小部分客人是沖着楊大寶現在這個丞相府兒婿身份去的,有意接近。
如果有人直接塞銀子或者送貴重物品給楊大寶,張華若絕對會非常在意,只不過之前聽到的內容,只是單單說有個相貌姣好的男子送壺甜湯給楊大寶喝,在張華若看來的确只是一件小事。
若是有人想通過楊大寶攀上丞相府這個關系,自然是要通過日常的關心獲取楊大寶的好感成為朋友,張華若一開始以為是有人吩咐柳清素這個人這麽做,自然明白他們肯定是選個長相好看的人去辦事。
總不能派個不太好看的人來接近讨好目标人物,怕是會功倍事半。
直到這幅畫的出現,張華若才能徹底看清楚,不管柳清素背後有沒有人指使,對方都不是帶着善意來的,如果不及時拔掉這根刺,事态越往後發展,到時候處理起來更費時費力。
枸杞子把話都說完後,就眼巴巴地看着張華若,他這時候才意識到,他說了那麽多話少爺還一句話都沒說,也不知少爺現在在想什麽。
他相信少爺心裏已經有應對之策,就是好奇,想早點知道少爺想怎麽做。
“少爺,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張華若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看着跟在一旁的枸杞子,出門後第一次回應枸杞子:“有什麽好擔心的?”
雖然不能透過紗簾看到張華若說話的表情,但枸杞子完全能想象到張華若此刻的表情,又自信又淡然,心裏原先那點擔憂瞬間消散的無影無蹤,挺直腰背:“對!有什麽好擔心的!”
少爺現在還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打算私下處理,要是那個人不開眼,這都不會見好就收,真要鬧大鬧起來,理都在他們這邊,更不用怕!
枸杞子陪着張華若來到一處民宅院落前,枸杞子上前敲了敲門,等了好些時間才有人慢悠悠來開門。
路止游看着枸杞子,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嘴角淺淺上揚了一下,沒問他們是誰來這是有什麽事,直接開門放行,伸手做出邀請姿勢。
張華若明白,路止游這是認出自己是誰了。
路止游領着他們來到別院的湖心亭,枸杞子一路看過來,很是詫異。
這處院落從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住宅,卻沒想到裏面竟然大有乾坤,這樣的排場,已經是抵上長安城裏不少富家公子哥的私人宅院。
能在長安城內買到這麽一處院中有湖的宅邸,眼前這個人非富即貴,還必須有點人脈。
路止游邀請張華若坐下,親自去屋裏帶了壺好茶出來,替張華若沏上。
張華若并沒有想品一品眼前這杯熱茶的意思,坐着不動。
路止游笑:“雖然比不上丞相府裏禦賜的好茶,卻也是難得的稀品,張公子真的不肯賞臉喝一口?”
張華若還沒有什麽反應,一旁候着的枸杞子卻是驚了:“這你都認的出來?”
枸杞子出來時化了妝,張華若又直接帶着鬥笠看不見樣貌,面前這個男人這樣都能看出他們是誰,這也太厲害了吧。
難怪之前什麽都不問直接讓他們進來。
“張公子的身影,只要給我一個輪廓我便能認出。”路止游語調有些欣悅,顯然他很高興張華若能來他府上,“落筆這麽多次,早就深深映在腦海。”
“你見過我很多次?”張華若擡手扇了扇熱茶上面冒出的熱氣,細細輕嗅,“沅南的細雪茶,是今年的新茶。”
“看來我這茶是入不了張公子的眼了。”路止游有些失望地嘆氣,而後開始回答張華若第一個問題,“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王學士的壽宴上,一次是在張公子大婚那天,那日我也在人群,看到了公子身穿喜服的模樣,當真可謂是一眼難忘。”
“茶是好茶,但我真不能喝,此茶性涼,裏面有一成分與我平日喝的補藥相沖。”
路止游給自己倒第二杯茶的手一頓,忙收起張華若面前的茶具:“原來如此,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這就給張公子換一壺茶。”
“不必了,我今日上門不是來喝你府上的茶。”
枸杞子在一旁聽的心急,這兩人的談話內容總是兩件事交叉着來,聽着也太累人了,現在好不容易說到正軌上,希望少爺能直接點,別再跟這個人繞彎彎。
等會兒還要去青怡坊呢!
路止游看出枸杞子的心不在焉,看來這主仆二人還有其他要緊事,也就不再多耽擱兩人的時間,坐下來看着張華若:“張公子來找路某,所為何事?”
“我這裏有幅畫,我确定它是你的畫作,想請路公子幫個忙。”
“哦,幫什麽忙?”路止游很感興趣。
張華若示意枸杞子把畫拿過來給路止游看,枸杞子不情不願地攤開那幅畫,特意舉到張華若前面一點,這樣就不會讓少爺看見,又能讓路止游看清畫上的是誰。
路止游面對這樣的局面一點都沒有窘迫的意思,淡定點頭:“的确是我畫的,這幅畫怎麽落在張公子手上,還這麽破舊?”
看着畫卷上那明顯被粗暴對待過的折痕,作為畫師的路止游難免露出幾分心疼的語氣。
“請恕我不能說。”張華若取下鬥笠,擡眸看向路止游,“我想請路公子幫個忙,想讓路公子以這幅畫相同的背景,畫我。”
路止游擡起手,把手擋在自己眼前遮住自己的視線,好讓自己看不見張華若,他苦笑道:“這個忙我怕是幫不上了。”
張華若有些詫異:“為何?”
“試過,無法落筆描繪,只能粗粗畫下張公子的背影輪廓,所以我之前才會說,對你,我太熟悉你的輪廓。”
張華若歪了下頭,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複:“我不過也是兩只眼睛一個嘴巴,路公子畫藝出群,畫得了其他人為什麽畫不了我?”
枸杞子在一旁喜滋滋搶答道:“肯定是因為少爺太好看,路公子怕畫醜了被人取笑。”
就是随口那麽一說,并不打算得到路止游的認同,沒想到路止游在他說完後竟然一臉認同地點點頭,還是十分認真的點頭,瞬間把枸杞子也唬住了。
枸杞子喃喃道:“……我就是開個玩笑。”
路止游望向亭外湖水,幽幽一嘆:“張公子不必介懷,你并非唯一一個讓路某不能畫下容貌之人。”
張華若不打算糾纏着此事不放,換而言之:“既然不能畫正臉,那就畫背影。”
路止游把視線從湖面上收回,放到張華若臉上,又很快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不能多看,要是今天仔細地多看張華若的臉,他之後的這兩天,肯定會一直忍不住試着在畫紙上描繪張華若,到時候要是還畫不出,看到一地殘稿,他怕是又要進入一番自我厭棄的境地。
有些事路止游無法控制,比如他的心病。
他一旦陷入那種自我懷疑的厭棄心境,之後會做出什麽事都不是他自己清醒意識下的決定,往往回過神來時,已經做下令他後悔不已的事。
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五次,其中兩次就是跟張華若有關。
一次是在王學士那裏第一次見到張華若,驚為天人,他回家後忍不住拿起畫筆,不知不覺畫了兩天兩夜沒停筆,最終卻沒有一幅讓他滿意,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後來竟然是抱着百來卷畫在冬夜跳入冰冷的湖中,幸好及時被人發現救了上來,卻因為寒氣入體,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醒,算是撿回一條命。
還有一次是張華若身穿大紅喜服游街嫁入楊大寶家,火紅的喜服配上絕世美人,勾的他忍不住再一次落筆去畫張華若的正臉,卻是越畫越糟越畫越瘋魔,要不是有人拼了命地阻止他,那天他怕是要自己親手點火,将那些畫、房屋還有自己一同燒個一幹二淨。
張華若見他出神,便再問了一遍,路止游這才回神,他沒有正面看着張華若,點頭應下:“好,背影我還是能畫的,就是不知畫出來後能不能讓張公子滿意。”
“我相信路公子一定能畫出一幅好畫。”
張華若起身請路止游取紙筆作畫,路止游訝異:“現在就畫?”
“是。路公子應該還記得剛才那副畫裏的背景吧,我要跟那副畫裏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路止游拿手指搓搓眉心,難得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枸杞子一看就明白路止游這是誤會了,他跟在少爺身邊的時間算久,所以有一些方面還是能懂張華若的意思,連忙替張華若澄清:“少爺只是說要那背景一模一樣,可沒說連動作姿勢都要跟那幅畫裏一樣,你以為我們少爺跟柳清素一樣啊,這麽沒臉沒皮。”
路止游回過味來,連忙道歉:“能有幸為路公子作畫,一時太過高興腦子沒轉過彎來,讓你們見笑了。”
枸杞子越看越覺得路止游不靠譜,湊到張華若身邊,用眼神跟張華若商量:少爺,咱們要不還是走吧,這個人看上去好像腦子有點毛病。
張華若倒是沒怎麽在意,安撫住枸杞子的情緒,讓他安心。
路止游帶着張華若來到一處畫室,裏面的擺設素雅有致,根本不是那幅畫上的背景,張華若知道那幅畫裏的場景應該就是路止游其他房間,好奇:“為何不去那個房間?”
“那是為那些青樓女子,還有各位官爺的小妾畫豔畫專門準備的房間,張公子是正經人家,我怕裏面有些東西污了您的眼,還是在這一處畫室為好。”路止游認真地準備着筆紙,“放心,那背景我熟絡于心,就算是在這裏一樣能幫張公子畫出來。”
這個房間有一處雕木卧榻,張華若就像平常小憩時一樣,側躺在上面休憩,路止游在一旁飛快提筆落筆,看着他下筆的速度,可以證實他之前所言非虛,他對張華若的身姿輪廓當真是極其熟悉。
枸杞子乖巧站在一旁看着,偶爾幫路止游磨墨遞筆,前後總共不過兩炷香的時間,路止游就畫好了這一幅美人側卧圖,他看着自己的成品,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枸杞子側過身子看了看,眼睛一亮:“哇,明明是相同的場景,跟那幅畫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是的,畫裏的背景一模一樣,可以說絲毫不差,唯一有區別的就是那榻上的人。
一個極盡展露自己,方能展現出些許魅惑之态;
一個只是露了一個背影,卻是讓人止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恨不得直接走進畫裏,只瞧着背影就已如癡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