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思及此,雲珣原本不算晴朗的面色越發陰郁,甚至輕輕嘆了口氣。皇貴妃這個心疼,眉都皺了起來,伸手拉着雲珣碎碎問,“我的兒,這是怎麽了?誰讓你不痛快了?”
雲珣哪裏敢将自己的心事告訴皇貴妃,依皇貴妃的性子,恐怕不出半日就會将蘇珞的祖上十八代查個透底,明兒就會找個法子,命蘇珞入宮,從裏到外細細盤問。
雲珣垂着眼,看着幾上的官家适齡姝女清冊,心裏想着,不知何時這上頭會有蘇珞,又是被何人指着畫像評頭論足。他的事如何能成功?或是三年大選?或是宮宴選秀?或是父皇指婚……
雲珣只覺得全天下的煩惱都壓在了他身上,煩悶得想策馬狂奔出城,到莊子裏躲躲清靜。
雲珣沉默片刻,開口說道:“最近天冷,兒臣心裏煩得很,想休學幾天,到莊子裏散散心去。”
皇貴妃驚訝看着攤在幾上的清冊,翻開那頁是中書省參知政事之女,已經十七了。
縱使皇貴妃再精明強幹洞悉世事,此刻也震驚了。她溫柔拉着雲珣的手,用極輕柔的聲音問道:“我的兒,你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雲珣猛地擡起頭,雙眼圓睜看着皇貴妃,勉強壓住劇烈心跳,試探道:“母妃您說什麽呢。”
皇貴妃一看雲珣這樣,心中猜想越發肯定了,緩緩舒了口氣,一時心裏五味雜陳,不知是高興更多,還是心酸更多。
她微微一笑,感慨道:“一轉眼我兒都十四了,想當年你哥哥也是這個歲數,開始議親的。”
雲昕最初沒當回事,看到雲珣破綻百出的模樣,垂下眼,思緒慢慢轉動起來。
睿王妃馬氏輕聲笑着附和:“是啊,六弟也大了,若是有這個心思,不妨說給母親聽,有母親幫着拿主意,再沒什麽事不成的。”
雲珣此刻已鎮靜下來,打定心思咬死不承認。他恢複一貫漫不經心的模樣,坐在榻邊扶手椅裏,舒服的伸展身子,心不在焉說道:“随便母妃和大嫂怎麽說吧,反正現在我說什麽你們也不會信,由着你們編故事去。”
皇貴妃又不确定起來,擡眼去看雲昕,雲昕垂着眼不知在琢磨什麽,又去看馬氏。馬氏感受到皇貴妃目光,趕緊擡起頭與之對視。馬氏也是一臉疑惑,等着皇貴妃拿主意。
皇貴妃仍不死心,默了默,又問雲珣,“那你剛才看這冊子看了半晌,莫不是對中書省參知政事嫡二女上心了?她雖已十七了,但……”
雲珣完全松了氣,把心放回肚子裏,不耐煩地打斷皇貴妃,“母妃說得兒子也太不堪了,什麽參知政事二女三女的,我連人都沒見過,只憑一張畫像就看上了?要這麽說,我每日看上眼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再說了,我要這個大姐做什麽,擡回家做祖宗麽!”
皇貴妃輕輕打了他一下,佯嗔道:“祖宗的話也是混說的?越大越沒分寸了,看叫你父皇聽到拿鞭子抽你。”
“父皇還從沒抽過我呢,要抽就抽,我最近正好皮癢。”
“你個混小子。”
皇貴妃拿雲珣的無賴樣沒辦法,輕輕戳了他一下,放下他的話題,繼續談給雲昕納側妃的事。雲珣本就心煩,哪裏聽得進去這種瑣碎事,聽了幾句便拉着雲昕躲到西偏殿去了。
眼見雲珣出了門,皇貴妃招招手,一個小太監弓着身子快步行到她旁邊,皇貴妃低聲吩咐幾句,小太監輕輕颔首,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東流進來了,打了個千,道:“回娘娘,小的來了。”
皇貴妃面無表情看着東流也不叫起,東流就一直半跪着,過了好一會兒,皇貴妃才慢悠悠開口,聲音帶着冷意:“你跟着小珣幾年了?”
東流恭敬答:“回娘娘的話,今年是第八年。”
皇貴妃又不說話了,低頭看着小手指上戴的金鑲玉護甲,似是對護甲上的花紋突然萌生了極大的興致。
東流跪了半刻鐘,始終神色從容,皇貴妃不說話便也不開口,不見半點畏懼焦灼。
皇貴妃輕輕撫着懷裏的畫琺琅開光鳥獸手爐,慢吞吞說道:“你是小珣自幼的貼身小厮,他一向待你不薄,很是信任你,你必定知道他不少事。你倒是說說,他最近有什麽心事沒有?”
東流不假思索答道:“回娘娘的話,沒有。”
皇貴妃一聲冷哼,“你當自己是小珣心腹,以為本宮不敢動你!”
這話說得頗重了,東流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叩了個頭,恭敬答道:“娘娘剛才說,王爺待奴才不薄,很是信任奴才,也正是因為此,奴才才什麽也不能說。王爺曾說過,無論何人想打聽他的事,哪怕是萬歲爺,哪怕是娘娘,奴才也不能漏半句出去。奴才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王爺。”
“你倒是忠心。”
東流:“奴才愚鈍,承蒙王爺看得起,常把奴才帶在身邊,奴才死也報答不了王爺的恩情,唯有忠心耿耿,誓死追随王爺。”
皇貴妃面色稍緩,“起來吧。”
“謝娘娘。”東流恭敬站起身,仍弓着身子聽候吩咐。
皇貴妃半轉了身子,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和藹道:“你這樣赤膽忠心很好,本宮很高興,要賞你點什麽才好。”
東流依舊波瀾不驚,“奴才做的都是分內之事,不敢當娘娘的賞。”
“話雖如此,本宮今日卻必要賞你,好讓別人知道本宮賞罰分明,最是喜歡忠心護主之人。”
皇貴妃說着喚來宮人,賜了東流不少金銀,東流恭敬接了,又叩頭謝恩。
宮女端了一盞茶過來,睿王妃接了,雙手遞給皇貴妃。睿王妃含笑說道:“母親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皇貴妃接了茶碗,用蓋碗撇去茶葉沫子,慢慢啜了口茶,幽幽嘆了聲氣。
睿王妃本想明哲保身,此刻不得不開口了。她微微前傾身子,關心道:“母親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皇貴妃面浮憂色,“還能有什麽事?說來說去不都是為了小珣那混小子,你也看見了,剛才他那樣子,顯然是有心事,卻不肯同本宮說。本宮看見他那心煩意亂的模樣,本宮這顆心啊,就像在油鍋裏煎似的,恨不能把他所有煩心事一并擺平了,好叫他快活幾日。”
睿王妃感同身受輕輕颔首,顧忌雲珣性子暴烈不好相與,尤其不喜別人幹預他的事,也不敢多說。只順着皇貴妃的話,給她鋪路:“母親說的極是,妾如今有了宇兒,越發明白為娘的心了。做娘的,可不就是整顆心都在孩子身上麽。看見孩子笑了就樂得跟什麽似的,但凡宇兒哭一聲,妾這顆心就跟刀割似的疼。”
“是啊,就是這個理。”
皇貴妃感嘆着輕輕點頭,眼尾餘光不動聲色打量東流。
當皇貴妃宮裏的小太監傳話說皇貴妃娘娘要見他,東流就猜到是什麽事了。主子爺最近整日眉頭不展,被皇貴妃看出來是遲早的事,因此他早就做好接受審問的準備了。
東流也不管上頭兩位主子是丢餡餅還是設陷阱,始終眉眼低垂不吭聲。
皇貴妃見東流如此,既欣慰又煩悶。她也不指望東流痛快招供了,指甲敲在碗盞上叮然作響,頓了頓,直截了當問道:“你口風這樣緊很好,本宮也不想為難你,但求你顧念本宮這個做母親的心,讓本宮知道一點自己兒子的煩心事,讓本宮可以為他解憂。”
皇貴妃為了打探雲珣的心事也算拼了,姿态真是低到了塵埃下的泥巴裏。
東流趕緊跪在地上,重重叩了個頭,“奴才不敢,娘娘折殺奴才了。”
他心知今兒要是不說出點什麽,皇貴妃肯定不會放他走。他跪伏在地上,面上一副糾結為難到極點的模樣,好像心裏兩個小人在進行殊死掐架。
沉默了好一會兒,東流又叩了個頭,聲音壓得極低,緩緩道:“若說王爺有什麽心事,依奴才細心觀察,是真沒有。至于王爺今日心情不暢,這其中有個緣故。王爺聽聞麗貴人今日之事,咕囔了句‘這女人真是找死,大好日子給母親找不痛快’,臉色不太好看,換了衣裳立刻就趕來了。進了宮,來椒房殿的路上,王爺遇到了安親王,安親王剛好打養心殿出來,安王爺跟王爺說,萬歲爺有心讓王爺明年開始領差事。”
皇貴妃緩緩舒了口氣,信了七八分,“小珣自幼貪玩淘氣,如今皇上想給他套上籠頭,不高興也是有的。”
睿王妃笑着附和:“六弟還小呢,又是老幺,上頭有母親和夫君照看着,自然可以多自在幾年。只是他年紀雖小,卻最是孝順,聽說母親氣不順,就匆匆趕過來。難怪妾剛才看他嘴唇發幹,想必是快馬趕過來的,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
聽到前頭皇貴妃還滿面帶笑,待睿王妃說雲珣嘴皮發幹,皇貴妃頓時心疼起來。一疊聲吩咐東流去給雲珣現榨梨汁喝,最是潤肺去燥,又要桂圓紅棗茶,可以暖胃。
也不問東問西了,催着東流趕緊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