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永安十九年冬月末,蘇珞叔父蘇弘勇帶着家眷回到京城。蘇弘勇是庶出,生母是個商戶女子,生他的時候難産去了,自小由範老夫人帶大,和範老夫人感情很是深厚。
蘇弘勇自幼不喜讀書,最喜擺弄算盤珠子,看到銀錢就歡喜。蘇太爺當年也曾逼着他讀書,最後拗不過,還是由着他經商去了。
蘇弘勇這些年一直跟着蘇弘盛在外頭跑,蘇弘盛在哪個州縣做官,他便跟過去開鋪子。去年蘇弘盛回京任職,他本來也是要跟着回來的,但因長姐蘇柔修書數封,讓他去淮城幫襯幫襯,因此晚了兩年回京。
蘇弘勇之妻姓趙,無妾,育有一女一子。長女名月年十六,兒子蘇江輝年十五,眼看着都到了議親年紀,尤其是長女生日大,翻了年就是十七生日。
蘇弘勇打算以後留在京城不再四處奔波,兼之舍不得女兒同長姐那般遠嫁,因此蘇柔那邊事情将将完結,便帶着一家子匆匆回京了。
永安十五至十七年,蘇珞和蘇弘勇、趙氏一同生活在明州,蘇月、蘇江輝常年相伴左右,可謂親近非常。蘇弘勇一家歸來,重新讓蘇珞恢複生機,她不再整日佯裝歡笑,整個府裏随處可聽到她的笑聲。
範老夫人亦十分開心,蘇柔托蘇弘勇帶回許多淮城土儀,還有一件大喜事。蘇柔長子于半月前喜得麟兒,範老夫人榮登外曾祖母寶座。
按照慣例,會試通常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舉行,滿打滿算只餘六十幾天。蘇江楷整日閉門在家不再外出,張夫人則趁着年根兒底下宴席多,帶着蘇月及蘇柳參加各處壽宴、花會。
雲珣最初聽到信兒,還跟在張夫人後頭參加過幾次宴會,後來發現張夫人只帶了蘇月和蘇柳,蘇珞影子都沒一個,再沒湊過熱鬧。
過了年,正月十五元宵節,正月十六走百病,這兩日大慶風俗,不論男女老幼,哪怕是再深居簡出之人也會走出家門。雲珣愛熱鬧,但由于生性喜潔,厭煩擠人堆,從前這兩日向來只在燈樓上略站站就算過節。今年卻由東流、西遲、南飛、北行四個小厮,并幾個長随護着,拼着被擠成肉醬,遠遠綴在蘇家人後頭,只為看蘇珞一眼。
沒想到元宵節游人實在太多,縱使東流幾人拼盡全力,雲珣還是被踩到幾次腳,衣裳也有些皺了。最可氣的是跟了半個時辰,雲珣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湊上前去,才發現蘇珞根本就沒出來,而他之前以為是蘇珞的小姑娘是蘇柳。
雲珣氣得半死,聞着身上的酸臭味實在是受不了了,直接使輕功飛回家。回到家進門就嚷嚷要沐浴,脫了衣裳進了浴池,又扯着脖子讓東流把他今天穿的衣裳拿去燒了。
東流拿着雲珣今日特意換的新衣裳,親自守着火盆,親眼看着中衣、袍服一點點化為灰燼,才去向雲珣複命。
第二日正月十六,雲珣生了一天的氣,打定主意再不幹傻事,到了晚上卻又改了主意。他這次學聰明了,不親自去,而是叫北行帶了小厮去打探,确定蘇珞出了門,找準她的位置他再去。
這一天蘇珞倒是出來了,只怪蘇江瑞眼睛太毒,北行找到他們沒多久,剛派小厮回去報信,他就看到他了。蘇江瑞原本有些臉盲,記不大住人,但要感謝第一次見到雲珣記憶太深刻,他當即就想起來了。
蘇珞一聽雲珣在附近,什麽新奇熱鬧、什麽傳統習俗都顧不得了,當即坐進馬車飛奔回家。等雲珣找到她的時候,馬車已經進了蘇家角門。
日子兜兜轉轉過了半個月,一月末二月初,杜成鵬進京參加會試,蘇家四兄妹再次迎到城外五裏亭。蘇珞一行剛出門,雲珣就得到信兒了,當即摔了茶碗,陰着臉琢磨半晌,去睿王府找雲昕去了。
到了睿王府,雲昕和馬氏正要用晚飯,見雲珣怒氣沖沖來了,飯也顧不上吃,忙問他怎麽了。
怎麽了?!不問還好,一問雲珣更是怒氣沖天。可滿肚子怨氣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雲珣一臉氣悶不說話,雲昕心裏納悶,怎麽看雲珣怎麽像小時候使性子發脾氣的德行。得,飯也別吃了,帶着雲珣去了書房。
進了書房,雲珣終于可以發洩了。雲昕剛關緊房門,他就一拳重重捶在桌案上,紅酸枝木的桌案當即裂了條縫。
“哥!你說怎麽辦,我是不是該把杜成鵬弄死!”
雲昕心裏剎那間豁然開朗,面上佯裝迷惑,“杜成鵬?彭州布政使杜望的兒子?他怎麽得罪你了?”
雲珣張嘴就要吐出原委,題目作者都想好了,就叫《雲珣與杜成鵬不得不說的故事》,或《雲珣和杜成鵬的恩怨情仇》,又猛地頓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氣,面色鐵青,“這不要你管,你就說我該怎麽弄死他,你幫不幫我吧!”
雲昕仿佛十分無奈,苦口婆心勸道:“他是老二的人,上次鄉試的卷子我看了,四書五經經義純熟通透,時務策見解獨到,文章說理暢達,氣勢充沛并長于論辯,很有幾分才學,是個難得的人才。”
雲珣額上青筋劇烈跳了跳,瞪着雲昕,不待他說完,驟然打斷道:“大哥你是說我不如他!”
雲昕不由怔了,“這,我什麽時候這樣說過?”
雲珣喘着粗氣,鼓着一雙眼睛,雙眼猩紅,“那大哥你說,我和他比,我倆比,誰更勝一籌!”
雲昕呵呵一笑,像小時候哄他那樣,笑呵呵拍拍他的肩,“你是我親弟弟,自然是你更好。”
雲珣緊緊盯着雲昕眼睛,氣得血脈倒流,氣都喘不勻了。狠狠一拍桌案,“你的意思是說他更好是吧!我雖然差些,但因為是你弟弟,所以昧着良心哄我!”
雲昕不經意似的看了眼震裂一指寬的桌案,小心肝再強大,也不由得抖了抖。
雲昕快速鎮定下來,不再煽風點火。把暴怒的雲珣按坐在扶手椅裏,又親自端了碗茶給他,懇切說道:“你今日是怎麽了,跟個官宦子弟叫什麽勁?他爹不過從二品,你是父皇的親生兒子,當今怡親王。”
雲珣卻不接茶,只找茬,“你是說若我們身份對調,他更比我強百倍!他才華橫溢學識淵博,只是天妒英才,讓他生在官宦之家!”
雲珣吼叫着又要拍桌案。
雲昕是真心喜歡那張紅酸枝木桌案,還是新的吶!今兒剛送過來!
忙用力按着他,急切安慰道:“他又如何能同你比?不論家世背景,單論才學亦不及你之萬一。你自幼勤奮好學博覽群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論,且弓馬娴熟能文善武,”雲昕說着說着,就見雲珣眼中血色漸漸褪去,人慢慢恢複理智。忙強壓下嘔吐感,繼續說道:“京中誰人不知怡親王瓊枝玉樹美姿儀?當年那首《觀江潮》,多少人争相傳誦,都贊你年少可畏。”
雲珣逐漸恢複平靜,閉了閉眼睛,壓着心裏的暴怒,咬着牙說道:“我要把杜成鵬弄死,哥你幫幫我。”
雲昕端起茶碗,緩緩吃了口茶,說:“弄死他不難,但你總要告訴我原因吧。”
雲珣咬了咬牙,思來想去還是說不出口,最後又要拍桌子,被雲昕攔住了。
“再拍這桌案真的沒救了。”
雲珣梗着脖子瞪他:“你心裏只有這破案幾沒有我!”
“哎呦呦,”雲昕差點沒把茶噴出來,好不容易把茶碗平穩放到桌案上,大笑道:“我真想讓父皇看看你現在這樣,他前幾日還在念叨,你如今大了,不如小時候可愛有趣了。哪兒有的事?我看你現在分明和七八歲時沒兩樣。”
雲珣氣哄哄瞪他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梗着脖子不吭聲。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倒是說說啊,說出來大哥幫你出主意。”雲昕心裏好奇到爆,面上卻一副知心大哥哥模樣,循循善誘道。
雲珣垂眼看着地面不吱聲,雲昕最初還覺得有趣,漸漸地又心疼起來。
雲昕是永安帝長子,出生之時永安帝龍潛,仍居藩邸。敦孝皇後亦在世,乃正妃。生母溫敏皇貴妃當時不過一介側妃。敦孝皇後長年體弱無所出,雲昕出生第三日,便被敦孝皇後強行帶走,美其名曰代為教養。五年後,敦孝皇後病重不治,當時賢妃還在,溫敏皇貴妃雖同為妃,卻因賢妃深得天子寵愛,争她不過。因此雲昕出了坤寧宮,又在清寧宮住了一年,直到一年後雲珣出生。
聖心大悅。溫敏皇貴妃擢升為貴妃,雲珣亦欽封為怡親王,雲昕終于回到溫敏皇貴妃身邊。
那幾年,後宮争鬥激烈異常。溫敏皇貴妃忙于宮鬥,有時無暇顧及兩兄弟。雲昕乃長兄,雲珣為弱弟,雲昕心念母親為他付出的心血,又感念雲珣幫他回到母親身邊,是以對他憐愛非常。
雲昕十歲封睿親王,十五歲建牙開府,九年間與雲珣刻未暫離。無論詩書文章抑或經世之道,均口傳身教,無不悉心教導。其名分雖系兄弟,其情狀有如父子。出宮後,每每進宮,無論或忙或閑,總要繞道去看望雲珣,可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
雲昕眉頭微微皺起,手掌輕輕按在雲珣肩上,聲音如同陽春三月的風,充滿暖意。“有什麽心事,說給大哥聽聽,你信不着母親,還信不着大哥嗎。”
雲珣緩緩擡起頭看着雲昕,遲疑片刻,用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口氣,緩緩開了口。
兩刻鐘後,聽完雲珣講述,雲昕擰着眉頭說:“你也太莽撞了,擅自派人射傷杜成鵬,表面看來殺手沒被抓住,他們無跡可尋,可你怎知沒露一絲馬腳?那杜望不是善類,杜成鵬亦聰慧非常,若是……”
作者有話要說: 一次性發幾十章也挺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