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姐姐在笑什麽?”
董琳歪在榻上,一手撫着肚子,口裏說着腸子疼,仿佛笑得動不得了。又笑了半日,方略略止住笑意,勉強說道:“我哪裏笑了,我是在想事情呢。”
“那姐姐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啊,怡親王糟不糟踐東西與你何幹?也值得你這樣大動肝火。”
蘇珞一窒,瞪起眼睛,“他就是死了也和我無關!我是心疼那玉!”
董琳輕輕颔首,一手撐在榻上坐直身子。蘇珞見她頭發亂了,搭把手将她攙起,又幫她把頭發攏上去。忙乎完,董琳坐正身子,看着蘇珞慢慢說道:“這我知道,只是那一匣子東西又是怎麽回事兒?”
蘇珞頓時沒好氣,冷哼一聲,“大概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吧。”
董琳輕輕搖了搖頭,将榻幾上茶碗遞給蘇珞,緩緩說道:“話雖如此,可是你要知道,他是親王,當今聖上的親生兒子。說句大不敬的話,世伯如今雖說是正二品,在他們眼裏也不算什麽。別說他弄壞了你的愛物,就是那日故意将你我二人弄死在山上,世伯再心疼你又能如何?他一點兒事不會有,反而世伯和我父親要向他請罪。”
蘇珞手裏捧着茶碗再沒心思吃,慢慢垂下頭,看着碗蓋上的花紋,聲音低落:“所以我讨厭這個世界。”
蘇珞聲音太低,董琳沒聽清,料想應是心灰意冷之語,也沒細究。繼續說道:“你暫可不必灰心,也不必擔心引禍上身,依我看,怡親王應是對你有意才是。”
“豁啷”一聲,蘇珞手中茶盞落在地上打了個粉碎,茶水濺了她一裙子。蘇珞卻顧不得這些,瞠目欲裂看着董琳,“姐姐你說什麽呢!”
此時屋內只有她二人,并沒有丫鬟伺候。董琳趕忙拉着蘇珞起身,遠遠避開滿地碎渣子,又彎下腰給她抖裙子上的水。
守在外頭的櫻桃聽到聲音,不敢擅自進來,因而提高嗓音問道:“小姐怎麽了?可是碎了茶盅?要我進來收拾嗎?”
蘇珞也不回話,拉着董琳也不要她幫忙打理裙子,只要她說清楚。
董琳将櫻桃喚進來收拾殘局,硬将蘇珞推進裏屋換裙子。蘇珞心裏也說不上什麽滋味,胡亂找了條裙子出來換上,出來的時候地面已經打掃幹淨,也換了新茶。
“姐姐從哪兒聽來的謠言?”蘇珞眉間輕蹙,搖着董琳手臂催促道。
董琳最初以為她在弄鬼兒,此時方信了她是真不知道。因笑道:“枉你自诩伶俐,原來也是個糊塗人。你細想想那日半山寺的情景。他說那樣的話确實失禮,但你頂撞他,卻是大不敬。他若真追究起來,殺頭也不為過,可是他卻什麽也沒說,反倒噤了口。”
“後來你傷了額頭,你躲在我身後沒看見,我卻瞧得真,他也是後悔不及的。你不理他,他還巴巴送了那匣子來。”董琳越說越肯定。她仔細回憶當日情景,許多細枝末節連在一起,再結合原由,如同一座冰山緩緩浮出水面。
“此時想來,證據頗多。他從頭到尾只和你說話,口稱‘我’。他先是讓你留下,後來說要和你說幾句話,你細想想,為的是什麽?”
蘇珞本來不願再提及那日之事,此時不由得仔細回憶起來。董琳說的許多事她都沒有印象,滿心記的都是雲珣如何仗勢欺人,如何折辱她的顏面。
再結合往事種種,當真不堪回首。蘇珞冷笑道:“姐姐這樣說未免太高擡于他輕賤于我了,他是鳳子皇孫人品貴重,我是官吏之女卑微低賤,他別說和我說句話,就是看我一眼都是自輕自賤!若是送我件破爛就是對我有意,那他沒有把我拉到大街上游街示衆豈不就是我的恩人了!”
蘇珞越說越氣憤,說到最後竟氣得咬牙切齒,面部微微變形。董琳拉着她的手,輕嘆一聲,“我知道你生的是什麽氣,不是因為他傷你顏面,不是因為他弄壞了你的東西,而是因為他打碎了你的夢。”
蘇珞愣住,怔怔看着她,董琳按了按她的手,聲音更低沉了:“你也不必瞞我,我也不瞞你,我們原是一樣的。別說你這樣的人品才學,家世也不差,顏色又好,就是我比他大幾歲,也曾有過這樣的心思。”
董琳面上飄過不自然的紅暈,頓了頓,很快鎮定下來,繼續緩緩說道:“不止我們,大慶朝泱泱幾萬萬人,數不清有多少閨閣小姐貧民丫頭傾慕于他。”
“怡親王四歲知五經,六歲能詩文,七歲以一首《詠鏡》名揚四海。通音律,善詩文,弓馬娴熟,又畫得一手好畫。十二歲那年,與國之聖手周覽予手談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最後險勝半目,自此更是如日中天。”
董琳陷入到自己的思緒中,也不管蘇珞聽沒聽,兀自絮絮說着:“那日在半山寺,雖是第一次相見,我卻一眼就認出他。我也算見過些世間,那日卻也不由驚住了,心裏忍不住想着,真真是上天寵兒,也不知老天耗費多少精華靈秀,才生出這樣一個人上之人來。”
董琳說着,緩緩閉上了眼,唇角逸出一絲苦笑,“我真希望那日的一面之緣是坐在馬車上擦肩而過,或是遠遠地,隔着千山萬水看上一眼……也不至于讓我如此傷心了。”
蘇珞那日劈碎聞風瑟,實則是斬斷妄念之意,事後每每思之都傷懷不已,嘆息自己傾慕之人不涉淑,韶光虛度。她又恐被人瞧出端倪,因此整日裝出歡喜模樣,或承歡膝下,或與兄弟姐妹玩笑,或陪伴董琳,萬萬沒想到董琳亦是強顏歡笑。
蘇珞悲從心生,不由落下淚來,“進京的時候我悄悄的想,若是有幸偶遇,哪怕遠遠看一眼,我此生亦無憾了。後來在衛國公府不期而遇,我最初不知道他是誰,後來派人悄悄查了,知道是他的時候歡喜得一夜沒睡着。”
“我原想,要是能多和他說幾句話該多好,要是能和他相識,我不敢奢求能像鵬哥哥那樣,哪怕只是讓他記得有我這麽個人,在街上碰見,他會說‘你是蘇珞’,便心滿意足了。誰承想……”眼淚像拭不淨似的,蘇珞垂着頭,用帕子捂住眼睛,邊泣邊道:“我真是恨死皇上了,為什麽要讓我父親留在京城;也恨衛國公逢迎媚上,辦那勞什子桃花宴;更恨自己為什麽不生病……如今,方知相逢不如懷念……”
董琳從袖間取出帕子,壓了壓眼角,苦笑一聲,自嘲道:“此事說來倒怪不得他,竟是我們錯了。他好不好,好成什麽樣,是谪(zhé)仙下凡,還是滿腹詩書氣質高華與你我何幹?他甚至不知道世上有我們這些人。”
董琳這樣一說,堪堪撞進蘇珞心坎上,使其悲戚稍減,又生出一股子生意來。“姐姐說得很是,也許他在別人面前并不如此,又或許你我這等身份品貌,他并不看在眼裏,也就不必珍之重之。”
蘇珞說着說着越發篤定了,用帕子飛快拭淨眼淚,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碗喝了一口,猶嫌不夠,又張大嘴兩口将茶水喝幹。蘇珞将茶碗放回幾上,用帕子拭淨唇角茶漬,深深吸了口氣,鎮定下來。
董琳卻笑了,“你也太看重他了,只為了不抹黑他,竟這樣輕賤自己。”董琳搖搖頭,嘆道:“當初你執意學瑟,每每他有新作傳世,必以詩賀之,我便知道你陷得比我深。”
“這麽明顯嗎?!”蘇珞大驚,她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我是因為和你有一樣的心思,當初又整日在一處,因此察覺一點。其他人嘛……”董琳垂着眼簾想了一會兒,“你的家人我不知道,也許,”董琳說着擡頭看着蘇珞,戲谑道:“杜成鵬的心思比頭發絲兒還細,或許知道一點?”
蘇珞佯裝嗔怒,握着帕子撇開頭,“姐姐也真是的,正說正事兒呢,又說這些不正經的。”
董琳笑着去看蘇珞的臉,見她并沒有生氣放了心,笑道:“真真是女兒心海底針,某人就是謙謙君子,有半點輕佻淺薄之舉便是罪該萬死,某人就是不正經了。”
“姐姐!”蘇珞撅着嘴嗔道。
董琳只看着她笑,不說話,蘇珞也禁不住笑出來。
“誰敢讓他萬死,只有他讓咱們萬死的份。”
兩人對視一眼,俱都撐不住,兩手捧着胸口,笑得更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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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蘇江輝之妻馮氏月事忽停,範老夫人大喜過望,請大夫切了脈,确定馮氏已有孕半月有餘。這是範老夫人第一個曾孫,範老夫人高興之餘,重賞了馮氏房裏所有伺候的人,府內其餘仆從亦得了賞賜,一時間蘇家阖府上下歡天喜地。
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憂,馮氏懷孕,愁煞了蘇江楷之妻李氏。她較馮氏年長,又是嫡長孫媳婦,且比馮氏早一月進門,綜上種種,在她看來自己應該且必須是第一個有孕的。
李氏嫁入蘇家一個來月的時候,就開始研究懷孕之法,研究來琢磨去眼看着成親一年了,還是半點動靜沒有。原本還可以安慰自己年齡小,成親之期尚短,慢慢會有的。如今連馮氏都有了,似乎自己還沒懷上就成了千古罪人。
李氏生性要強,自打馮氏傳出喜訊,她便覺得別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凡是看見下人湊在一塊低語便以為是在說她;範老夫人、張夫人只要談及馮氏的孩子,就是隐喻說她下不出蛋;蘇江楷口氣略重一點便是休妻前兆,硬生生将自己折磨得病倒了。
蘇珞一向得李氏意,姑嫂二人常厮混在一處。李氏這一病,蘇珞有事可忙了,整日整日陪着她為她纾解心胸。蘇弘盛亦想法子請了太醫來,為李氏診脈調理身子。蘇珞又花了百樣心思,通過別人的口告訴李氏一些現代婦科常識,再沒心思想那些風花雪月。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通篇寫完一次性發是錯誤的嗎?jj不僅不停地抽,還逼我發一章輸入一次驗證碼,驗證碼模糊不清并且分大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