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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沒事,”蘇珞不以為然搖搖頭,說:“既是送我的,我可以把它們兩個送回去嗎?”

雲珣以為蘇珞不喜歡,略有些不開心,垂下眼,複又擡眼看着蘇珞,問:“你不喜歡?”

“也不是。只是我不喜歡養小動物,怕養死了。而且這裏是它們的家,我們這樣做無異于讓它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雲珣黑線,“它們這麽小,應該還沒有娶妻生子。”

“那就更要把它們送回去了。它們還是孩子呢,恃強淩弱把它們抓走,讓它們再見不到父母兄弟,于心何忍呢?”

雲珣怔怔看着蘇珞悲憫而認真的面容,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好吧,你說的對,”雲珣點點頭,“明天我們一起把它們送回窩裏去。”

“這……”蘇珞卡住了,嘿嘿幹笑兩聲,撓撓頭,道:“……這不好吧,萬一被別人看見。”

雲珣張嘴就想說“看見就看見!”,一句話沖到嘴邊又咽回嗓子裏,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當即難看起來。他又用那種要死不活的眼神,加上要死不活的聲音對蘇珞道:“你和杜成鵬孤男寡女一起出去怎麽不怕被人看見?”

蘇珞睜大眼睛,理所當然回答道:“我們兩家是世交,自然不同。”

“世交?從你父親那一輩開始有往來也叫世交?”雲珣嗤笑一聲,不屑極了。

蘇珞眨巴眨巴眼睛,她好像聽到什麽了不起的信息。話說每次她和杜成鵬出門帶的人都不少,孤男寡女獨處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這位王爺怎麽知道蘇杜兩家的交往情況?!

千萬種可能在蘇珞腦中一閃而過,蘇珞被自己的猜想吓得一哆嗦。

雲珣此時怎麽看蘇珞怎麽欠教訓,又想給她做規矩了。擡高眼,懶得再看她,聲音淡淡的,命令道:“明兒個未時三刻在西邊小樹林邊等我,別穿這個顏色的衣服,好像樹枝上挂了塊旗布,比白花花的雪地還刺眼。”

蘇珞氣得不行,這人長了副人樣,根本不是人!手裏死死絞着帕子,真想拎根棒子,像打狍子一樣打他一棒子!打狍子她舍不得,打這個人面鬼心的東西她保證下手比誰都快。

雲珣也不看蘇珞,兀自向前走着。走了兩步發現人沒跟上,回頭看她,見蘇珞氣得面紅耳赤要哭不哭的樣子,譏笑一聲,“傻的?還不跟上!今晚你要賴在這兒不走嗎?”

蘇珞眼睛憋着淚花,抽噎兩聲,道:“請王爺先進章平殿,臣女晚一步回去。”

“爺去章平殿幹嘛。”雲珣沒好氣,很快明白了,臉色更加難看,“誰說爺要去章平殿了?爺要去哪兒還要聽你安排?誰給你的權力?你當自己是誰?”

雲珣走回到蘇珞身旁,拉着蘇珞大大的風帽扯來扯去,蘇珞不敵他的力氣,被帶動着歪來倒去,幾乎站不穩。

“你就是壞狐貍!”蘇珞握着拳頭重重打了雲珣一下。

她那點小貓撓癢癢的力氣,雲珣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随着蘇珞的動作,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雲珣又後悔得不得了,當即松了手。

蘇珞打完轉身就跑,雲珣讓她站住,蘇珞哪會理他,一直跑到殿外。雲珣追出去,也不敢大聲叫嚷,壓低聲音喊道:“明兒我要是看不見人,就送烤兔子給你吃。”

蘇珞跑出殿外,一直守在外頭的櫻桃迎上去,見蘇珞哭哭啼啼,忙問她怎麽了。蘇珞也不說,胡亂擦幹眼淚,待心情平複了,回到正殿。

蘇珞這一去時間頗長,回到正殿的時候宴會已近尾聲。她心情不好,勉強裝出無事模樣,卻再也沒心思逗弄謝庭宸。默默用完飯,便和張夫人回去了。

第二天用過午飯,蘇珞回房歇中覺,躺了半個時辰也沒睡着。眼看時間差不多了,蘇珞在床上翻身打滾,又蹬又踹,又是捶又是低聲吶喊。葡萄聽到聲音趕過來,以為蘇珞在鬧起床氣,端了碗茶放在一旁高幾上,笑道:“小姐哪裏不舒坦?說給我聽聽。”

蘇珞又狠狠捶了幾下床鋪,趴卧着,臉埋在被子裏,含糊不清說:“我想殺人,想殺人!”

葡萄沒聽清蘇珞說什麽,笑着安慰兩句,又哄蘇珞喝了點茶。蘇珞恹恹的,病了似的,平時喜歡吃的東西也不肯碰,卻仍堅持要出門。

洗漱完畢,蘇珞悄悄去看張夫人。

蘇弘盛這些日子幾乎時時陪在聖上身邊,蘇江瑞今兒也打獵去了,屋裏常常只剩她們娘倆。此時張夫人午覺未醒好夢正酣,蘇珞放輕腳步離開,告訴張夫人的丫鬟自己的去向,說是出去散步,便帶着桃子杏子出門了。

蘇珞到的時候雲珣已經到了,蘇珞歪着頭,看着東流馬背上的兩只籠子,放下心,垂着眼不說話。

蘇珞今兒穿着鵝黃色猩猩氈鬥篷,不似大紅色那般熱烈奪目,多了幾分素雅,顯得蘇珞溫順柔美。雲珣看了眼身上的淺黃色鬥篷,心中莫名浮起一絲欣喜,也許這就叫心有靈犀吧。

但是……

“你連騎馬也不會?!”看到蘇珞和桃子共乘一騎,雲珣難以置信地嗤笑一聲,憶起昨日蘇珞和謝庭宸同乘的情景,似乎也是謝庭宸握着缰繩,雲珣又一聲嗤笑。

“你到底是不是我大慶子民啊?你是傻子嗎?”

蘇珞昨晚怄氣沒睡好,今天中午又沒睡成中覺,本來精神就不好,聽到這話更生氣了。胸口劇烈起伏,憋屈的咬着唇,卻只能幹瞪着雲珣什麽也不敢做。

雲珣正惱蘇珞昨天的話,一不留神惡言就出了口,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雲珣垂下眼,不敢去看蘇珞的模樣,噤了口不再言語。

蘇珞驅馬走到雲珣旁邊,雲珣擡起頭驚訝看着她,沒想到蘇珞不撒潑不計較。

蘇珞略微傾着身子,靠近雲珣壓低聲音道:“臣女有句心裏話,存在心裏很久了,早就想對王爺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雲珣更加驚訝,此時他距離蘇珞不過尺餘,蘇珞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翹起,偶爾輕輕顫動一下,仿佛搔在他心尖上。長睫下是一對光彩奪目的大眼睛,眼仁晶瑩黑亮,能吸走人心魂似的。不及巴掌大的臉頰嬌嫩如花,小巧的鼻子,殷紅的唇……

一抹緋紅爬滿雲珣臉頰,順着脖子根一路鋪沿開。雲珣咽了口口水,不自在地轉開眼睛,聲音輕得他自己都聽不清,“有什麽話,咱們回去再說。”

被雲珣描摹為光彩奪目的大眼睛倏地睜得更大了,所謂的晶瑩黑亮的眼仁發出兇光。蘇珞磨着牙,聲音溫柔得醉風化柳,“臣女聽說,經常說你傻的人,不會嫌棄你傻;經常說你笨的人,不會在意你笨。”

雲珣心裏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麽,擡眼和蘇珞對視,卻看到蘇珞微微扭曲的臉。

“經常說你醜的人不會介意你醜。經常說你胖的人……你就揍他!往死裏揍!臭不要臉的!吃你家大米了?!!!”

今日雲珣蘇珞帶的都是貼身伺候的人,都是知道兩人之間那點恩怨情仇的。聽到蘇珞的話,雲珣呆怔在當場,桃子杏子小聲的笑,雲珣身後的東流、西遲四人想笑不敢笑,伏在馬背上勉力壓抑着,面色紫漲,身子顫得極厲害。

說完,蘇珞再沒看雲珣一眼,拉動缰繩,驅馬離開了。

雲珣怔怔看着蘇珞背影,牙齒咬的嘎吱作響。惡狠狠瞪了東流幾人一眼,幾人當即坐正身子,面部表情嚴肅得像去赴死。

雲珣抖動缰繩,胯下坐騎迅猛如疾風,很快追上了蘇珞。

兩馬并駕而行,馬上的人相距不過幾尺,各自望着粉妝銀砌的天地,仿佛根本不認識對方,目不斜視,耳不旁聽。

走了好一陣子,除了白茫茫還是白茫茫,蘇珞終于忍不住了,搓着手放到嘴邊呵氣取暖,問雲珣,“兔子窩到底在哪裏?要走到天邊嗎?”

雲珣看着蘇珞蔥白一樣的手凍得發紅,又看了眼她一直抱着不撒手的手爐,說:“手爐沒炭了?”

蘇珞又抱起手爐搓動,“有啊。”

雲珣忍不住冷笑了,“你是傻子嗎?是手爐暖和還是呵氣暖和?穿的像個球,還抱着手爐,都能凍得五顏六色,你還真是厲害。”

蘇珞氣得舉起手爐想砸死雲珣,舉到半空想了想,沒了手爐實在太冷了,又收回到懷裏,瞪着眼睛吼道:“我傻不傻要你管!我吃你家米喝你家湯了?!”

“呦呵,出息了,敢跟我大小聲了。”

“我就大小聲了怎麽樣!”蘇珞抱着手爐重重一擲,她忘了自己是在馬上,這一劇烈動作使得馬兒躁動起來,向前走了兩步。蘇珞沒防備差點從馬上摔下來,幸而桃子一直緊握缰繩,又眼明手快扶住了她的腰。

雲珣緊張看着蘇珞,驅馬上前伸出手想接住她,蘇珞虛晃了兩下,在桃子杏子的幫助下很快坐穩了。雲珣放了心,收回手譏諷道:“你到底有多笨,連騎馬都不會,只知道抱着個破爐子,爐子能保你安全嗎?你不知道拉缰繩嗎?”

“雲珣,你別想欺負人!”蘇珞氣急了,淩空前傾身子要去打雲珣,桃子埋着頭當什麽也沒聽見,兩手牢牢扶着蘇珞的腰。

雲珣簡直不能更氣人,兩手松松握着蘇珞兩只手腕,像玩似的随意揮舞着。蘇珞別說打他,就連跟從自己心意扭動一下胳膊都不能夠。

蘇珞氣得哭出來,桃子不知所措,又沒辦法對雲珣動手,扶着蘇珞的腰輕輕用力,想把她拉回來。

桃子私心暗想:這個怡親王表明了是對自家小姐有意,只是這個有意法怎麽和其他公子哥不一樣?每次都把小姐氣哭。莫非這就叫歡喜冤家?!

杏子急得團團轉,心說要是櫻桃在就好了,今兒蘇珞為了隐秘起見,只帶了她們兩個來,要是櫻桃也來了準有好主意。杏子撓撓頭,突然靈光乍現,驅馬走到雲珣、蘇珞中間,作勢扶着蘇珞勸道:“小姐別哭了,天寒地凍的,皲(jūn)了臉,可有的疼了。”

一句話堪比玉皇大帝的聖旨,雲珣當即松開了蘇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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