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皇貴妃看着蘇珞,笑道:“這個小姑娘倒眼生,是蘇尚書府上的?”
被叫到名字,張夫人和蘇珞趕緊離座行禮。張夫人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話,這是臣妾幼女,平日甚少出門。剛滿十二,頑劣得不堪,見龍虎将軍幼子冰雪聰明,喜歡得不得了,拉着就不撒手。”
皇貴妃心頭略緩,用絲帕掩着唇笑出聲,見皇貴妃笑了,殿內衆人也跟着笑出來。
“本宮看這小姑娘倒是很好,正是花骨朵一樣的年紀,這樣的人品,竟像是畫裏出來的。”
有人跟着附和:“臣妾看畫裏的也沒這樣好。”
韓靈珍站在皇貴妃身後,手裏死死絞着帕子,用怨毒的眼光看着蘇珞。靖南王妃瞥了韓靈珍一眼,韓靈珍咬着唇,不甘心地垂下頭。
靖南王妃看着蘇珞,笑道:“這樣的品貌,恐怕一百個裏也挑不出一個,再過幾年更是不凡。要不是臣妾那個不成器的孽障早早娶了親,臣妾都想把這姑娘搶回去呢。”
蘇珞跪在地上骨頭都繃緊了,她一個任性的舉動竟然差點給家裏招禍。幸好啊幸好,幸好母親聰慧,幸好她年紀還小。她以前一直覺得小孩子不頂用,想快點長大,如今才知道小有小的好處。若不是這個年齡擋着,恐怕她今兒已經被貼了标簽了。
這萬惡的舊社會!
很快衆人的話題又轉了方向,恭維起雲珣來。蘇珞坐在椅子上心髒咚咚直跳,再也不敢大庭廣衆之下調戲謝庭宸了,老老實實坐着吃飯。
你不去惹麻煩,麻煩卻要來惹你。蘇珞眼觀鼻鼻觀心,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數飯粒,一個上菜的丫鬟卻不小心将半碗湯灑在她袖子上。衆人的視線又集中到蘇珞身上,蘇珞看着自己不停往下滴湯水的袖子,發現自己真的是流年不利。
經過一日相處,謝庭宸有些喜歡蘇珞。見她受委屈,皺着眉頭小聲對她說,要她重重責罰那個丫鬟,例如杖斃就是個好辦法。
丫鬟吓壞了,不停磕頭告罪。
蘇珞怔怔看着謝庭宸,說不出話來。
四歲半的小孩子……長得雪團一樣……這麽點小事杖斃?!……
想象中的小天使瞬間變成惡魔,蘇珞心裏不太舒坦,咬了咬唇,沒說話。
她只是出醜并未傷着,也就沒難為丫鬟,溫言軟語安慰了幾句讓她走了。櫻桃用手帕将蘇珞袖子上的湯汁拭淨,蘇珞向皇貴妃告了罪,皇貴妃準她去偏殿更衣。
更衣完畢,蘇珞站在檻窗旁,透過狹窄的縫隙仰望夜幕。明空如洗,滿天繁星,一輪皓月黯星海。外面的天地那樣廣闊,她卻被困在這樣小的地方……
見蘇珞面染哀戚,櫻桃想了想,笑道:“小姐若是想看月亮,何不出去看?剛才奴婢去拿衣裳的時候,看到外頭的月色才好呢。”
是啊,既然渴望自由,又何必自困于室?蘇珞舒了口氣,同櫻桃一起走出偏殿。
偏殿門口站着個小丫鬟,見蘇珞出來了,上前行禮道:“請蘇小姐略站一站,我家主子即刻就到。”
蘇珞和櫻桃對視一眼,都是一片茫茫然,蘇珞目光落到櫻桃手裏的髒衣裳,瞬時明白了。
很快,一個高挑人影從夜幕中走來,蘇珞眯着眼睛看過去,牙關咬緊了。
雲珣背着手走到近前,淡淡道:“你們都下去吧。”
東流躬身将手裏的兩個小籠子呈上,雲珣接過,東流和小丫鬟一同行了禮,後退着消失在夜色中。
雲珣居高臨下對櫻桃支支下巴,“你找個地兒藏好,看着點門,別讓別人進來。”又對蘇珞淡淡道:“你跟爺進來”。
櫻桃不肯走,挽着蘇珞胳膊往後退。蘇珞看着雲珣手裏的兩個蒙着黑布的籠子,暗暗猜想裏頭的東西,身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蘇珞咬着牙,用手遮着附在櫻桃耳邊,聲音極小的交代了幾句話。櫻桃焦慮地看着蘇珞不肯走,蘇珞狠狠一跺腳,使勁推櫻桃讓她快走。
雲珣的順風耳什麽聽不見?咬着牙,氣惱看着蘇珞,恨聲道:“你不必派她去請救兵,你見過用籠子裝蛇的!”說着拎着蘇珞鬥篷上的風帽,推搡進了偏殿。
櫻桃急得快哭了,拉着蘇珞要跟進去,雲珣嘭地一聲關上門,喝令她守着門,若是有人進來了,唯她是問。
蘇珞被推搡進門,推開雲珣逃到牆角,兩眼含淚,想哭又不敢哭,“怡親王又想做什麽。”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雲珣不禁氣惱,他在她心裏就那麽壞?!他什麽時候吓過她?這丫頭太壞了,就知道把他往壞處想!
雲珣掀開遮住籠子的黑布,蘇珞只看見兩團白毛,吓得不敢細看,捂着眼睛哭道:“啊!老鼠!!!”
雲珣哼道:“上哪去找這麽大的老鼠?你眼睛瞎了?這是兔子!”
兔子?……蘇珞猶豫着放下手,仔細看了看,還真是兔子。雖說很多年沒見過活兔子了,還是認識的。
她慢慢站起身,向兔子走去,仔細對比着兩只籠子裏的動物。遲疑地看着另一只渾身雪白,嘴巴尖尖的小東西,“這也是兔子?”左右打量一番,蘇珞咬着唇,仰頭看着雲珣,像有些害怕似的,悄悄往他身後挪去,“這是不是狐貍?”
蘇珞想躲在雲珣身後尋求庇護,這一無意識的舉動成功取悅了雲珣。雲珣心裏無數個喜悅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往外冒,面上也露出喜色來,強自鎮定着,口氣仍舊惡劣:“還沒笨到家,認識狐貍。”
蘇珞花瓣似的嘴唇微微撅起,歪着頭去看那只狐貍。只見它毛色勝雪,兩只眼睛又黑又亮,小小尖尖的嘴巴左聞聞右嗅嗅。看見旁邊籠子裏的小兔子,兩只眼睛都睜圓了,飛奔過去想抓它,卻撞到了籠子上。兔子大驚,跑到距離狐貍最遠的角落縮成一團,吓得瑟瑟發抖。那只小狐貍尤不甘心,伸長爪子想抓住兔子。
“狐貍最壞了。”
蘇珞大着膽子抓住狐貍籠子上的吊鈎,本想把它丢在地上,讓它不能再吓唬兔子,卻見那只白狐貍十分怕她,縮成一團不敢看她。
蘇珞壞笑一聲,豪氣頓增,自認為自己是蓋世英雄,伸出手指惡劣地去戳狐貍。
“不要動它,它會咬人。”雲珣抓住蘇珞的手,拉了回來。
蘇珞悶悶不樂,又不甘心就此罷手,瞪了狐貍幾眼,抽回手,把狐貍籠子放在了角落裏。
雲珣胸口像揣了只鴿子,蘇珞收回手後,他的手掌倏地握緊了,面色漲紅起來。
回到桌案前,蘇珞靠近裝有兔子的籠子,湊過去輕輕的嗅。
雲珣漸漸恢複平靜,走到蘇珞身旁,有些別扭問道:“你在做什麽?”
蘇珞停下動作,說:“今天白天我的丫鬟給我抓了只小松鼠回來,我沒多想,抱着它摸來摸去,後來才發現它身上好臭哦,把我的手和衣裳都弄臭了。”說着撅起嘴巴,看着雲珣繼續道:“這只兔子不知多久沒有沐浴了,說不定也有股臭味,我要好好聞一聞,免得弄髒了我的衣裳。”
雲珣有點拘謹似的,咽了口口水,“ 這些東西大多有股子騷臭味,我也怕那股子味道,特意讓人洗過了。”
“這樣大冷天給它沐浴?”蘇珞驚訝不已,又不由得擔心,“不會得風寒吧。”
“這些動物一直生活在極寒之地,哪裏會是怕冷的。”
“那是因為沒人給它們沐浴,不然照樣容易生病的。”
确定兔子很幹淨後,蘇珞小心把兔子拿出來,抱在懷裏,摸摸它的毛,又湊到臉邊輕輕地蹭,眼睛笑得眯成縫。
雲珣也露出笑來,溫柔看着蘇珞玩兔子。
這只兔子比蘇珞手掌大不了多少,渾身雪白,雪球似的,一雙眼睛紅紅的,長長的耳朵搖來搖去,掃到蘇珞臉頰腮邊,蘇珞咯咯地笑。
“王爺怎麽會有兔子?”
雲珣目不轉睛看着蘇珞笑靥如花的模樣,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清了清嗓子,道:“打獵回來的路上撿的。”
蘇珞也沒懷疑,繼續擺弄兔子,恨聲道:“肯定是那只讨厭的狐貍在追兔子吃,被王爺截住了。”
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去圓。雲珣看了眼孤獨蹲在牆角的小狐貍,轉開話題,“你不喜歡狐貍?”
蘇珞哼了一聲,“原本很喜歡,但不喜歡那一只!”說着憤憤指着牆角的狐貍,握着拳頭淩空作勢要打它。
“為什麽?”
“因為它要吃小兔子呀。”
蘇珞像憋了很大的氣似的,咬牙切齒道:“我最恨那些仗着自己爪牙鋒利欺負人的東西了!不就高了那麽一丁點,大了那麽一丁點嗎,爪子厲害了不起啦!就随便欺負人!遲早我要讓它知道天高地厚!”
蘇珞說的明明是狐貍,但是雲珣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她在說自己。往事歷歷在目,雲珣有些不自在,尴尬地低下了頭。
蘇珞懷抱兔子,眼尾悄悄去瞄雲珣,見他如此心頭暢快不已。雖然不過是兩句不痛不癢的廢話,但是,但是,好吧,她現在只能指桑罵槐,偶爾說兩句不痛不癢的廢話……
頓覺無趣,把兔子放回籠子,再不複之前的神采飛揚。
“怡親王若是無事,臣女告退了。”
蘇珞福了一福,轉身欲走。
“別走,”雲珣攔住她,“兔子,把兔子帶上。”
蘇珞擡眼看他,有些驚訝,“兔子是給我的?”
雲珣撇開眼不與她對視,點點頭。
蘇珞覺得腦子有點不夠用,怎麽回事?他送她兔子是什麽意思?仔細回憶,兩人之所以共處一室,是因為雲珣逼她進來,要拿蛇吓她……
蘇珞眨巴着一雙大眼睛,看着雲珣的側臉,想了一會,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明白。
腦子似乎不夠用了……莫非因為年紀大了?蘇珞握拳重重捶了頭部一下。
雲珣被她的動作驚得轉過身,“你做什麽?!”
“沒事,”蘇珞不以為然搖搖頭,說:“既是送我的,我可以把它們兩個送回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