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風平浪靜過了十幾日,眼看就要回京了。蘇江瑞接連十幾日都在外頭東奔西跑,獵物不少,疲勞困倦同樣雜沓(tà)而至。到了最後幾日,蘇江瑞打獵興趣大減,每日或留在家中,或陪蘇珞外出游玩。
這一日,蘇江瑞正要陪蘇珞出門,他近日結識的戴勇前來找他。相互認識後,三人同行。路遇營帳,蘇珞央求蘇江瑞帶她進營帳瞧一眼。
此次随駕人員不多,因此還剩有不少營帳無人居住。戴勇乃禁軍三千營中一名小官,找到圍場掌事略微疏通,掌事開了門,幾人便進了空置營帳。
所謂營帳其實就是帳篷,擺有床榻桌案等,其舒适程度遠遠遜于行宮。但蘇珞這個土包子第一次見到,難免興奮異常,看到什麽都新鮮稀奇。東摸摸西看看,把營帳誇得它自己都聽不下去了,苦苦央求蘇江瑞想法子讓她在營帳裏住一晚,若能如願,那她簡直是“身宿營帳、面朝冰雪、春暖花開”。
蘇珞激動懇切至此,戴勇都開始考慮怎麽幫她實現了,蘇江瑞卻不為所動。蘇珞參觀研究一陣,漸漸發現營帳的不便之處,床鋪太小太硬啦,室內采光不好啊。蘇江瑞又不輕不重點了幾處,蘇珞聽了目瞪口呆,讓她住都不住了。
出營帳時,遠遠看到雲珣帶着幾個随從飛奔而來。經過上次一役,蘇珞漸漸沒那麽怕他了,但也不願招惹他,尤其是此刻雲珣面如鍋底,心情明顯不佳。
蘇珞拔腿要跑,哪裏跑得過良馬?很快被截住。雲珣沉着臉,嚴厲審問戴勇幾句,雖然全無不妥之處,但蘇珞和他在一塊就是大大的不妥。
雲珣沒事找茬将戴勇訓斥一通,又狠狠剜了蘇珞幾眼,才終于作罷。
幾日後,冬狩結束,聖上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後拔營回京。
入了臘月,是京城最繁忙的時候,大門小戶忙着收禮送禮,名門望族忙着舉辦各種宴會。賞燈會、賞花會、文會、打獵等等活動,一直持續到一月末。
永安二十三年一月末,董琳産下一子,母子平安,張夫人帶着蘇珞頻頻去探望。
二月初,蘇雪再次有孕;二月中旬,科舉及武舉會試開始。
慶朝通過科舉考試選拔文官,利用武舉選拔武官。武舉三年一試,一依文榜程序,考試大致分四個等級進行。一為童試,在縣、府進行,考中者為武秀才;二為鄉試,在省城進行,考中者為武舉人;三為會試,在京城進行,考中者為武進士;四為殿試,會試後已取得武進士資格者,再通過殿試(也稱廷試)分出等次,共分三等,稱為“三甲”。
一甲是前三名,頭名是武狀元;二名是武榜眼;三名是武探花。前三名世稱為“鼎甲”,獲“賜武進士及第”資格。二甲十多名,獲“賜武進士出身”資格。二甲以下的都屬三甲,獲“賜同武進士出身”資格。
蘇江瑞早于幾年前考中武舉人,只需參加會試即可。會試甚是嚴格,初場試武藝,內容包括馬步箭及槍、刀、劍、戟、拳搏、擊刺等法;二場試營陣、地雷、火藥、戰車等項;三場各就其兵法、天文、地理所熟悉者言之。
三月中旬,殿試名次公布,蘇江瑞中武狀元。天子不僅欽賜盔甲,還當場賜婚,然後由巡捕營護送其歸第,炫耀恩榮。第二日,兵部舉行盛大的會試宴,又賞給蘇江瑞盔甲、腰刀等,賞給其餘進士銀兩等。登第第三日,更是誇張地披紅挂彩,上街誇官,真所謂春風得意、風光十足。
三月末,蘇月産下一女。
四月初,一向成績優的蘇江楷經考試後留任翰林,授翰林院編修一職。四月中旬,三年任滿的杜成鵬收到改任诰書,不必回京述職,直接去任上,做了六品同知。
去年冬月,杜成鵬依旨成親,蘇珞傷感了好一陣子,原以為此次可以見上一面,沒想到又是這種局面,難免傷懷,又病了一場。
五月,李氏誕下一子,同月月末蘇柳出嫁。六月蘇江瑞成親。
此時蘇家只餘蘇珞一人待字閨中,張夫人卯足了勁兒要給她找戶好人家,整日帶着她四處奔走。蘇珞正值豆蔻年華,如今越發出落得美人一個,再不似往年梳雙丫髻總角之态。加之蘇弘盛如今天恩隆重,兩位哥哥漸漸嶄露頭角,提親之人自然不在少數。
只是蘇珞卻不知怎麽回事,總是恹恹打不起精神,整日坐見落花長嘆息。一會感嘆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一會是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又是不知東君随柳絮吹歸那答,趁游絲惹在誰家。
【注釋:東君随柳絮吹歸那答,趁游絲惹在誰家。
春風吹着柳絮到哪裏去了?追着空中的游絲挂到了誰家?暗喻不知自己的“春”将是什麽歸宿。】
蘇弘盛、張夫人看中的人家,蘇珞東挑鼻子西挑眼睛,最後範老夫人開口,同意蘇珞自己定,蘇珞又挑不出來,說什麽一切請祖母及父母做主。
蘇珞大概性格是這樣:你讓她往東她偏往西,你說好吧,西就西吧,她又往南去了!天生一根“傲骨”不受人擺布!等你摸清了她的脾氣,讓她自己做決定,她又做不出來。然後等原本可以選擇的東被他人搶走後,她又瞬間覺得東舉世無雙最好,天塌了似的只想要東。這種脾氣簡而概之就是揍得少,多揍兩回就痊愈了。
八月初,蘇珞去探望董琳母子。董琳生産後豐腴不少,依照蘇珞的法子,入了七月終于漸漸恢複苗條身形。此時董琳的兒子将滿七個月,長得滾圓一個,每日的工作就是吃喝睡,或是前爬後爬左滾右翻。
蘇珞抱了一會,累得大汗淋漓,只嘆寶貝幹兒子太重。董琳笑說:“等你有了孩子就抱得動了,以前我還不是和你一樣,如今卻可以抱他一兩個時辰,可見為母則強。”
蘇珞笑容漸退,重重嘆了口氣,面染哀愁。
董琳喚來奶母抱走孩子,問蘇珞有什麽心事,蘇珞不肯說,問她是否有了中意之人,蘇珞搖頭,又疊聲嘆氣。董琳揪着不放,盤問了她半晌,蘇珞才吞吞吐吐說:“……聽聞洪氏有喜了。”
蘇成鵬的郡主妻子正是姓洪。
董琳沉下臉,重重看了蘇珞一眼,蘇珞垂下頭,面露哀戚。
董琳默了默,冷聲道:“你這性子真是要不得,送到你眼前的東西從來不稀罕,沒了才視若珍寶。依我看你對鵬哥兒也未必是真心,只是這古怪脾氣作祟!”
蘇珞又嘆了聲氣,也不吭聲。董琳又道:“你自小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心高氣傲慣了,掐尖要強,從不肯屈居人下。咱倆相識多年,你是知道我的,從小比不得你,性子也軟弱得多。”
“姐姐……”
董琳擺擺手,“聽我說完。”
“自成親以來,我的情形你都看見了,誰不想随心所欲為所欲為?但又有誰能随心所欲?不甘心忍耐,卻不得不忍耐!京中貴人如雲,若是成了親,做了別人家的媳婦,你這性子不改,以後有你的苦頭要吃。”
幾句貼心話說的蘇珞雙淚垂,董琳少不得又安慰勸勉幾句。
蘇珞最近一直悶悶不樂,董琳邀她幾日後同游嘉陵江散心,蘇珞默默點頭,無不答應。
數日後,蘇珞依約前往嘉陵江碼頭,雲昕、董琳均不在,只有雲珣一人。雲珣稱雲昕有公事纏身,董琳進宮給皇貴妃請安去了,兩人都脫不開身,因此托他前來。
蘇珞一聽,扭頭欲走,雲珣強拉着她上了畫舫。
畫舫有兩層,裝修得富麗精致,艙口闊大,可容二三十人。壁上挂着字畫,家具是清一色的黃花梨,窗格雕镂着牡丹、芙蓉等花紋,頗悅人目。
蘇珞最近心不能平,時常繃着張臉,此時小性子上來了,也不搭理雲珣,噔噔噔徑自上了二樓。本想臨窗尋愁覓恨一番,卻見艙前甲板上有兩張藤制躺椅,當即走過去仰倒在裏頭。
雲珣脾氣好得驚人,一點沒生氣,屏退随從衆人,負着手,慢悠悠走到蘇珞旁邊,坐在另一張躺椅上。
蘇珞也不理他,氣哄哄哼了一聲,從袖袋中取出帕子蒙住臉。
雲珣側身坐着,雙臂交叉撐在腿上,笑着看着蘇珞。
蘇珞今日穿折袖束銮帶,作男子打扮,只是面容太過柔媚,絲毫沒有男兒氣質。
雲珣笑了笑,說:“蘇四小姐好大的脾氣。”
蘇珞這人最怕沒人搭理她,也最怕有人搭理她,本來脾氣就大,越搭理她越來勁。重重哼了聲,側過身背對雲珣,這樣一折騰,她覆在臉上的絲帕滑落到了甲板上。
絲帕都和她作對!蘇珞氣極了,咬牙瞪眼起身撿絲帕,不經意看到艙頂懸着的走馬彩燈。
走馬燈是花燈的一種,将燈內蠟燭點燃,燭火産生的熱力造成氣流,促使輪軸轉動。燭光将輪軸上的剪紙投射在屏上,圖象便不斷走動。因多在燈各個面上繪制古代武将騎馬的圖畫,而燈轉動時看起來好像幾個人你追我趕一樣,故名走馬燈。但這個燈卻不同,燈上畫的似乎是女子。
蘇珞站起身,踮着腳去看那燈,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很快地,一個高大的人影靠近,極輕松地取下燈。
“随我來。”
蘇珞撅着嘴,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折辱似的,心不甘情不願跟在雲珣後面步入船艙。雲珣取來火折子,點燃蠟燭,很快走馬燈快速轉動起來,是一些窈窕女子在彈唱。
“怎麽還有這樣的?”蘇珞驚訝極了。
“你第一次見?”
蘇珞誠實點頭,又被雲珣嘲笑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