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嘉陵江是大慶有名的風流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風流,甲于海內。六朝時便是名門望族聚居之地,大慶開國前更是商賈雲集,文人荟萃,儒學鼎盛。如今嘉陵江兩岸再無名門望族,而是“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嘉陵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婵娟”。
嘉陵江的盛名及豔名蘇珞早有耳聞,只是一直無緣一游。她冷哼道:“若不是常年被人欺負,我又豈會孤陋寡聞至此!當年在明州的時候,哪條大街小巷我不知道?哪家酒樓的歌姬最好,哪家小店風味俱佳,我什麽不知道?”
今非昔比……
說起此事,蘇珞難免又生氣又傷心,再次覺得京城與她八字不合,這個怡親王更是冤家中的冤家。
雲珣一噎,無話可說,咳了咳,轉開話題,“這種燈籠元宵節極常見,常是游嘉陵江時用的。”
蘇珞卻不肯轉開話題,怒氣沖沖道:“元宵節?我自入了京就沒見過燈會是什麽模樣!入京前,早就聽聞聖京元宵燈會盛名。‘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月影疑流水,春風含夜梅。’,‘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誰能想到,為了躲煞星,我年複一年不敢出門!”
“你!”雲珣手握着扇子淩空指着蘇珞,差一點敲到她頭上。
蘇珞約是瘋了,梗着脖子不要命的嚷道:“我就說了怎麽樣!煞星煞星煞星!就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來京城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現在,現在……”嫁都嫁不出去了……
蘇珞悲從心生,捂着臉就要哭出來。
蘇珞這一哭,如同潑天的雨,把雲珣的怒火一下子澆滅了。
“你……”雲珣攤開手,扶着額頭,又圍着蘇珞走來走去。
“別哭了行不行?大小姐,千金大小姐,求求您老別哭了,小的在這兒給您老作揖了。”雲珣說着真的給蘇珞作起長揖來。
蘇珞最近正悲嘆“年年月月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看見落花都要嘆兩聲“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複誰在?”,哪裏聽得“老”字,當即鬧起來,“你說誰老呢!你才老!你最老!”
【作者有話說:簡而言之,女主在作,往死裏作。】
雲珣被鬧的沒辦法,哀嘆道:“大小姐,你到底要怎麽樣?”
蘇珞要是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就沒這麽煩躁了,住了眼淚,握着粉拳使勁捶打桌案,桌案回揍之,把蘇珞手揍紅了一大片。
蘇珞沒叫疼,雲珣卻心疼得緊,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自殘。蘇珞憤憤抽回手,手臂撐在桌案上,雙手捂着臉,像是明天要考高數似的,滿面愁苦,不吭聲。
“你若真有這麽恨我,我讓你刺我一劍。”雲珣解下随身配戴的軟劍,調轉方向,将劍柄放在蘇珞旁邊。
“不敢!”
“別怕,随便刺,我絕對不告訴別人,就說我自己誤傷了自個兒。”
“要刺你自己刺,別來煩我!”
“那我給你弄根鞭子來,你抽我兩下解解氣。”
“不要!”
“你到底要怎樣?”
“我什麽都不要!”
蘇珞憤憤放下手,緊緊咬着牙,雙目噴火:“我想放把火燒光全天下!燒的一幹二淨一點不剩!然後把我自己抽一頓,再揍死!再抽一頓,再揍死!最後把自己倒吊起來撞撞撞!再燒死!”
“我知道你是怎麽回事了。”
蘇珞咬着牙等他說完,雲珣面無表情,一手探到蘇珞額頭上,下結論道:“你瘋了。”
蘇珞恨恨推開他的手,嗚嗚兩聲,趴在桌案上又要哭。
“好了好了,別心煩了。”雲珣拍拍蘇珞的肩,将茶碗推到她面前,溫聲道:“喝點茶,靜一靜。我知道你在心煩什麽,我曾經也這樣心煩過,你放心,過兩天我幫你把事情解決了。”
蘇珞頭埋在雙臂間,搖了搖,說:“這事沒人能幫我,沒有人,只有我自己。”
“其實就是件小事。”
“才不是小事!”蘇珞憤憤擡起頭,歪着頭,趴在手臂上,視線落在走馬燈上,說:“我有時候想把所有東西都砸了,冷靜下來又覺得這樣不對,可是又很想砸,但是砸了能解決什麽問題呢?”
說着嘆了口氣,雖然還是不開心,但看起來較之前魔怔的模樣已是正常許多。
雲珣下巴點點走馬燈,“要砸就砸吧,随便砸,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喜歡砸東西。”
“不,”蘇珞搖頭,“我以前喜歡砸東西,自從被你欺負後”,說着擡起眼看着雲珣,面色不善,“終于明白倚貴欺賤,恃強淩弱,總來不過是使勢而已,是不對的。”
雲珣幹笑兩聲,摸了摸鼻尖,垂下眼,不再與蘇珞對視。
發洩一通,心情好了許多。蘇珞坐起身,端起茶碗慢慢将茶水飲淨,放下茶碗,視線落在走馬燈上。想起昔年舊事,竟露出個笑,對雲珣道:“我出個上聯,不知怡親王可敢接招?”
雲珣也笑了,作請狀,“有何不敢,請講。”
“走馬燈,燈走馬,燈熄馬停步。”
雲珣垂下眼,思索片刻,擡眼看着蘇珞笑道:“飛虎旗,旗飛虎,旗卷虎藏身。”
蘇珞喜笑顏開,鼓掌贊道:“不愧是名動天下的怡親王!不負盛名!”
“這是你剛才想的?”
“我哪有那種本事,已是多年前了。走馬燈出自明州,我原以為明州的花樣是最全的,沒想到還有這種歌姬圖案的。也是一年元宵燈會,我偶然想到這一聯,請衆人對,竟無人能對。當時我就想,若是有幸得見扶雲公子真顏,一定要請他對一對,若是對不出,可見傳言為虛。”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麽,蘇珞整張臉騰地一下燒起來,滿面嫣紅如同春花綻放。蘇珞嘤咛一聲,用帕子捂住臉,垂下了頭。
雲珣卻是滿面微笑,黑曜(yào)石般明亮的丹鳳眸中閃爍着令人炫目的光,聲音溫柔得如同四月春水,“你是何時知曉我的?”
蘇珞不回答,仍垂着頭,過了半晌方擡起來,面上仍是滿布紅霞。她以為熱度退下,料想面色已恢複如常,卻仍不敢和雲珣對視,雙手捏着絲帕擋在面前,隔着絲帕對雲珣道:“我們來成語接龍如何?一次要說五個。”
“這有何難。”雲珣聲音含笑,毫不在意。
“那我先來,為所欲為為所欲為為所欲為為所欲為為所欲為。”說完,絲帕後傳來蘇珞嬌嬌弱弱的竊笑聲,像是得意自己占了便宜,或是自以為大獲全勝。
“這樣啊……”雲珣佯裝為難,沉吟着,隔着絲帕去尋蘇珞的眼睛。
仿佛有些為難說道:“這樣的成語接龍,确實把我難住了,你看防不勝防、豆萁燃豆、忍無可忍、日複一日、天外有天、數不勝數、精益求精、見所未見,我用哪一個好呢?”說了這麽一大通,仍是一本正經請教的口氣。
絲帕後,蘇珞微微垂下了頭,既喜于雲珣短時間內能說出這麽多首尾相同的成語,又苦于自己無以為對。明明不是件很容易的事,為何對他而言不過兒戲?蘇珞一時間倒不知該愁該喜了。
默了片刻,勉強想起“微乎其微、賊喊捉賊、年複一年、痛定思痛”,數目相差一倍,自然是自己輸了。
蘇珞取下帕子,微微嘟着嘴,羞惱又不甘心,道:“咱倆來射覆吧,我随意想一物,限于此艙,你若能射着就算你厲害!”
雲珣欣然應戰。
兩人你來我往,有射着的,有沒射着的,難分勝負。一次雲珣覆的是自己的蟠龍玉佩,被蘇珞一語射着了,雲珣當即解下送予蘇珞。
這枚玉佩是皇子身份的象征,不比其他玩物,是斷不可輕易贈人的。蘇珞自然不收,心裏暗暗幻想,若自己是公主,而雲珣神馬都不是,各種鞭撻折磨蹂躏……
想着想着,蘇珞嘴角輕勾,露出陰測測的笑,看得雲珣都不由心驚。
又一次,蘇珞覆的是桌案上的果子,雲珣這才想起特意給她帶的東西。喚來東流,低聲吩咐幾句,很快東流用小托盤端着一碟果子上來。一碟中只有兩個,圓滾滾一個,不過香橙大小,黃澄澄的,色澤鮮亮,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很是壓手。
蘇珞拿起一個放在鼻子下輕輕嗅,猜測是柚子,卻沒見過這麽小的柚子。也不急着吃,滿眼堆滿溫柔笑意,問東流她的丫鬟此時在做什麽,可有茶果。
雲珣笑:“此處除了咱們,就數他們幾個最大了,舫內一應茶果點心自然是盡他們享用,哪用得着你操這份心。”
雲珣說完,東流躬身将一樓情形說了,果然如同雲珣所說,衆人十分自在自得。
東流抽出一把小刀,很快将果子剝去皮,分成蓮花樣的瓣。
雲珣:“這是暹(xiān)羅國進貢的多爾柚,很難吃,你嘗嘗。”
蘇珞擡頭看了雲珣一眼,“臣女不敢獨享,還請王爺先用。”
發現自己說錯話了,雲珣輕咳一聲,補救道:“這個很難吃,我不愛吃,你吃吧。”
蘇珞白眼翻得更厲害了。
被雲珣稱為難吃的多爾柚色澤誘人,散發着淡淡清香,蘇珞素來喜食鮮果,無論什麽果子都想嘗一嘗。徑自取了一瓣,小口小口細細咀嚼。
雲珣盯着蘇珞看,“如何?”
将柚子全部咽下後,蘇珞開口評論:“味道酸中微帶澀意,汁水充足,還不錯。”
雲珣笑了,“你喜歡就好。”
蘇珞又取了一瓣,“王爺真的不吃嗎?”
雲珣搖頭,“怎麽又叫王爺……你吃吧,我怕酸。”
蘇珞看着盤中的十餘瓣柚子,猶豫着,問道:“既然王爺不吃,剩着也可惜,可以給我的丫鬟吃嗎?葡萄最喜歡吃柚子了。”
雲珣沉下臉,“這種多爾柚獨暹羅國所有,暹羅國每年所産亦不多,此次上貢不過三小箱。”
“這麽稀罕。”
“那是當然!”
“既然這麽稀罕,我可以給丫鬟吃一點嗎?”
雲珣瞪着蘇珞不說話,似是在責怪她不識擡舉。
蘇珞脖子一縮,辯道:“王爺不吃,我也吃不完,送給別人一起享用,何樂而不為呢?”
雲珣哼了一聲,撇開頭看着窗外不再說話。蘇珞笑眯眯将碟子遞給東流,請他拿下去吃。東流行了禮,端着柚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