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蘇珞住在東廂房,距離雲珣的東裏屋不過幾步路。雲珣緩步行至蘇珞窗外,聽到室內傳來極輕微的響聲。仔細辨認,正是蘇珞的聲音,只是較平日更軟糯低柔。如同一根羽毛撩開水面,輕喃低哼,像是在發脾氣,又像是撒嬌。
雲珣不禁心癢起來,站立不動,越發凝神細聽。一個丫鬟端着小托盤恰好經過,見雲珣在此不由吃驚,屈膝行萬福禮,“怡親王萬福金安。”
雲珣醒過神來,見是葡萄頓覺赧然,免了禮。又見她身後跟了兩個小丫鬟,分別端着沐盆和巾帕,猜測蘇珞應是醒了。便說“我聽蘇珞在叫喚難受,莫不是中了暑氣”,說着叫來別院一個小丫鬟,吩咐她一同進去伺候。
葡萄答:“多謝王爺關懷,我家小姐無事,只是在鬧起床氣罷了。”忽然室內聲音更大了,葡萄又福了一福,帶着兩個小丫鬟匆匆走了。
論理,此時必須走了。雲珣看了眼窗上的霞影紗,又轉身看了眼身後。東流略微躬着身子,頭垂得極低,仿佛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聽不見。雲珣也不知怎麽想的,看了看額枋(fāng)上的彩畫,看了看透雕的挂落(là),又看了看朱紅的廊柱,看了看松竹梅鶴的漏窗,視線最後落在欄杆上。
如此行為實在算不得君子,只是……雲珣暗暗思量,自己唯獨對她這樣,而她日後一定是自己的妻子,這樣說來似乎并無不妥之處。
強詞奪理至此,雲珣也不由面紅。說他是小人,似乎并沒有冤假錯判。
不知過了多久,葡萄從室內出來,見雲珣還在,驚得難以遮掩。雲珣卻面色如常,問了幾句蘇珞的情形,将東流留在室外,就要進門。
葡萄攔在前頭,福了一福,道:“奴婢該死,請王爺恕罪,我家小姐這會子剛起,不大舒坦。”
雲珣嗯了一聲,也不理睬,繼續前行,葡萄擋在門口不動。雲珣淡淡看了她一眼,葡萄撲通跪下了,雲珣繞過她,親自掀起簾子,進了門。
堂堂王爺擅入女子卧房,這算什麽事!葡萄趕緊起身,跟了進去。
進了門,雲珣腳步放輕,步入裏屋。就見蘇珞躺在搖椅裏,雙目輕合,眉尖微蹙,櫻桃在給她打扇。看到雲珣,櫻桃亦是吃驚非常,擡眼去看葡萄,葡萄正給她使眼色。
不待櫻桃上前行禮,雲珣輕輕擺手,示意免了。走至蘇珞近前,揮退櫻桃,取出折扇給蘇珞扇扇子。蘇珞以為是葡萄,也沒在意,仍閉着眼,不時哼唧兩聲。
櫻桃、葡萄對視一眼,緩緩退至一旁,垂下頭,靜靜侍立。
蘇珞每次起床都要鬧一陣子,不是覺得悶,就是熱,或是渾身難受,總而言之要作一會子。她一會撫下胸口,一會嘟囔兩聲,一會嚷熱,一會又嫌風大,哼唧了好一會子,胸口的煩悶漸漸下去了,終于睜開了眼。
雲珣面帶微笑,手裏的扇子慢得堪比老妪。蘇珞怔了怔,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閉上眼睛複又睜開,雲珣不僅沒消失,反而笑得更和煦了。
蘇珞不禁有些怔忪,仿佛一粒早就存在的嫩芽,雖然百般遮掩,仍然破土而出。她腦子暈暈的,腦筋似乎卡了殼,又似乎轉得比往日更快十倍。
雙眼機械掃過身上,一頭青絲随意披在肩上,中衣整整齊齊穿在身上,只罩了件罩衣,沒穿外衣,腳上趿拉着雙繡花鞋。轉身去看,櫻桃、葡萄站在角落裏,頭垂得極低。
難道這本小說的名字叫《霸道王爺的愛寵》?!蘇珞打了個超級無極大冷戰,整個人完全清醒了。
迅速坐正身子,用褲腳遮住腳面,十分鎮定喚來櫻桃,“你們兩個都是死人?我白養你們這麽多年,讓你們給我扇會扇子都推三推四的。”
櫻桃葡萄迅速趕到蘇珞身後,櫻桃用絹扇輕輕給蘇珞扇風,葡萄遞了盞茶過去,恭聲道:“我給小姐梳頭吧。”
蘇珞吃了口茶,嗯了聲,起身走到妝臺前,權當沒看到雲珣。雲珣也不在意,仍站在原地,手持扇子有一下沒一下扇着,視線始終不離蘇珞左右。
蘇珞暗惱,如此行為已不是德行欠佳,而是厚顏無恥小人之舉了!好吧,他就是小人……
葡萄打開妝奁取出梳子給蘇珞梳頭發。櫻桃無事,見雲珣幹站着,思量片刻,既然趕不走,便要以禮相待了。從茶格中取了茶碗,從暖壺中倒了半碗茶,恭敬遞給雲珣。雲珣收了扇子接過茶,慢悠悠走到蘇珞身旁,看着葡萄給她梳頭發!
蘇珞是真的惱了,咬牙看着雲珣,重重咬着怡親王三個字,口氣不善道:“怡親王莫不是想拜師學藝,學女子梳頭!”
雲珣也不知道自個兒怎麽想的,只是蘇珞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地盤,此處又沒人能攔着自己,況且既然已經進門來,也就懶得再講什麽“非禮勿視,非禮勿動”。大大方方看着蘇珞,說:“閑來無事,想看看女子如何梳妝。”
櫻桃和葡萄深深埋着頭,葡萄給蘇珞梳頭的手止不住有些抖。
簡直是潑皮無賴!
蘇珞咬牙怒瞪雲珣,“你到底出不出去!”
雲珣心中羞愧,覺着自己實在應該走了,只是腳卻挪不動地方。仍看着蘇珞,強辯道:“我又沒做什麽,你生的是什麽氣。”
你還要做什麽?!蘇珞知道丫鬟招惹他不起,霍地站起身,站到雲珣面前,怒道:“我但凡有氣性,早一頭碰死了!我好歹也是個閨閣小姐,你這樣……”
雲珣忽地抓住蘇珞的手,“你別怕。”
蘇珞眼睛瞪得牛眼大,猛地抽回手,“要死了!”
蘇珞氣急了,鬧着要回家,雲珣自然不肯。蘇珞今日出來雖說也帶了十幾個人,卻無論如何不敢和雲珣硬碰硬。先不論這點子人不成氣候,就算個個是武林高手又能如何?誰敢和王爺動手?恐怕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顧合家老小性命了。因此蘇珞只能裝傻賣嗔,頂多裝作小性兒小打小鬧幾回,是萬萬不敢和雲珣撕破臉的。
蘇珞推搡着雲珣要他走,蘇珞那點子力氣,無異于蚍蜉撼大樹。雲珣起初動也不動,最後蘇珞氣得哭出來,雲珣才慌忙就勢退了兩步,說:“怎麽又哭了,我走還不行嗎,只是你今日不許再提回家的事,我在書房等你。”
蘇珞最初不答話,只讓雲珣快點出去。雲珣根本不想出去,趁着蘇珞不點頭,又回到妝臺邊。蘇珞沒辦法,含糊應了,雲珣才不情不願出去了。
蘇珞坐在妝臺前,垂着頭心煩意亂,葡萄靜靜給她梳頭,一時滿室靜寂無聲。
蘇珞一點一點分析這幾年發生的事,還有此刻情形,發現自己就如同雲珣手心裏的魚,死活全在雲珣手裏,半點由不得自己。她今年十三了,上一世這個年紀剛剛讀初一的小姑娘,別說成親,就是談戀愛都會被父母胖揍一頓,但是如今,她卻不得不面臨婚姻大事。
雲珣的态度已經再明顯不過,如何抉擇,何去何從,她不知道。
她在社會主義社會生活過,又在封建社會生活了十幾年,兩段完全不同甚至許多地方相悖的經歷讓她較同齡人多了分睿智,卻也時常使她陷入慌亂無助。現代社會的女權思想在她心裏早已根深蒂固,她不願做男人的附屬品,同時又不得不接受當下的思想。
順從,順從,沒有自我,曲意順從。
丢掉自我,同草芥何異?萬萬做不到。
可又能如何呢?
獨樹一幟嗎?不嫁人,就連最疼愛自己的爹娘都不同意。原本支持自己的三哥成親後,再不說那樣的話了,甚至偶爾會介紹他的朋友給她認識。祖母一直催促她早定人家,大哥只會說“不可盲婚啞嫁,一定要摸清脾氣秉性才行”。該怎麽辦?
嫁人,又嫁給誰?最妥當的人選已經不在了……蘇珞痛苦地閉上雙眼,眼淚止不住往外溢。
也許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雲珣……他哪怕再好上十倍自己也斷不能嫁給他。
蘇珞深知自己的性子,嬌氣、任性,有一點自小聰明,卻實在算不得聰慧。這樣蠢笨的自己如何與衆多如花美眷鬥智鬥勇?若真讓她過《甄嬛傳》中的日子,她寧願一死也斷不肯茍活。
蘇珞緩緩睜開眼,看着鏡中的自己。這個女子頗有幾分姿色,不求大富大貴,但求自在安樂。在這個世上她唯一熟悉的便是蘇家,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她可以掌控這個家庭。可是嫁人之後呢?任人蹂躏嗎?被踐踏至死嗎?那種勾心鬥角的日子,絕不是她想要的。
蘇珞慢慢握緊雙拳,看着鏡子中的自己,暗暗下定決心。
雲珣在書房等了半晌,正要去找蘇珞,蘇珞就來了。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蘇珞仍是面帶微笑,照常說話,只是雲珣總覺得她較之前有些不同了,具體有什麽不同,雲珣又說不出來。
這處書房裝點得十分雅致,窗前一大株梨花并芭蕉,後院并無花木,卻有許多異草。牽藤引蔓,垂檐繞柱,萦砌盤階,味芬氣馥(婦),非花香可比。月下讀書,煮茶操琴,再不必焚名香。
此時正是夏末秋初,花樹漸呈凋零之态,那些異草仍是郁郁蔥蔥,香氣較夏日弱了些,更顯清幽了。
書房旁有一隔間,專門用來貯書,內有兩個大書架,蘇珞不願與雲珣獨處,因此拐入隔間,兀自找書來看。雲珣原本正在畫畫,見她走了,撂下筆,随她入了隔間。
隔間內看似沒多少書,種類倒是很多。蘇珞在書架前翻翻揀揀,看到本野史,撚起來看,雲珣站在她身後,說“這本書通篇胡言亂語,你想知道什麽,不如問我”。蘇珞也不理睬,翻開讀了兩頁,覺得沒什麽意思,快速往後翻,越發覺得無聊。
将書放回去,又去取另一本。雲珣走到蘇珞身前,只看到書名,三言兩語便将內容盡述了。蘇珞接連取了幾本書,雲珣皆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