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雲珣傾身靠近她,調笑道:“您這扭扭捏捏女兒态,實在非君子所為。當然了,您貴為君子,寬宏大量,自然是不會和我這小人一般計較的,我也不必為口無遮攔向您道歉。”
蘇珞取下帕子,咬着唇,毫無氣勢輕哼了雲珣一聲,雲珣又是大笑。
“不許笑!”
“為什麽不能笑?我又不是君子,喜樂但随我意。”
“就是不許笑!”
蘇珞有些惱了,雲珣才止住了,只是唇角眉梢的笑意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這人莫不是傻了,嗯,定是個傻子。”
雲珣也不辯駁,溫柔看着蘇珞只是笑,蘇珞被他看得面紅過耳,羞惱得又要用帕子打他。雲珣這才移開眼,轉而看着江面。
一時無言,艙內霎時安靜下來,耳邊只餘碧波滔滔,槳聲汩汩。直到船靠了岸,空寂的畫舫才重新響起人聲,鮮活起來。
下了船換上馬,行了不過半刻鐘,便到了雲珣的別院。
上一世的蘇珞喜歡四處旅游,也算見過些世面,也不由得感嘆這處別院匠心獨運精巧別致。別院這個稱呼與它不大相稱,倒是行宮更貼切些。
從嘉陵江支流引入一股活水,水流順着蜿蜒崎岖的溝渠一路高歌,繞過亭臺樓閣,彙于花園一角,便有了偌大的荷花湖。
進了別院,信步游覽,路過湖邊,賞芙蕖觀蓮葉是少不了的。此時湖中不僅有花葉可賞,亦有蓮蓬、蓮藕可用,雲珣、蘇珞在湖中央的水榭說了會兒話,便去摘蓮蓬玩。
九曲橋上,一處蓮蓬茂盛之處,雲珣人高手長,輕松摘下幾個,遞給蘇珞,蘇珞不要,非要自己親自摘。伏在欄杆上,費了不少力氣,終于摘了個大蓮蓬下來。
橋邊設有長椅,蘇珞捧着自己的蓮蓬坐在椅上,将絲帕攤開放在腿上,極小心地掰開蓮蓬,碎屑紛紛掉落在絲帕上。這個蓮蓬又大又沉,蓮子也很大,蘇珞像是撿到什麽大寶貝,眉飛眼笑。小心取出一粒蓮子,仔細去了蓮衣後,放進嘴裏,眼睛笑得找不見。
雲珣也笑。坐在蘇珞身旁,同樣取下一粒蓮子,去了蓮衣,嘗了嘗。略帶清甜,并不見得多美味,卻見蘇珞笑眯眯接連吃了幾粒。雲珣也跟着又吃了一粒,問蘇珞:“你喜歡吃這個?”
蘇珞滿臉是笑,“我好幾年沒自己摘蓮蓬吃啦,”說到這兒,不由得前仇舊恨湧上心頭,擡眼看着即使坐着仍比自己高出一頭的雲珣,冷冷道:“我這種胖成兩個人的人自然什麽都喜歡吃。”
雲珣不自在的輕咳一聲,轉開頭,看着橋邊的木棧道,默了默,又回轉看着蘇珞,說:“怪熱的,我們去書房吧,我撫琴給你聽。”
蘇珞雙眼驟然放出鐳射光。
雲珣書房就有一張七弦琴,放在臨窗的琴案上。
自打進入雲珣書房,蘇珞的神情就大不一樣了,怎麽說,就像土包子第一次進城一樣,又像葛朗臺誤入寶殿。看見一幅畫也要贊兩句,看到一張字帖也要感嘆一番,更勿提那張随意擺在琴案上的古琴了。
遠遠地看到它,蘇珞簡直無法挪步了,用一種極誇張,難以言描的神情看着雲珣,驚得雲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就是綠绮(qǐ)嗎?”蘇珞顫着嗓子問。
【作者有話說:蘇珞是雲珣的超級瘋狂粉絲,見面前,一度深信他是谪仙下凡。】
雲珣先是驚,漸漸露出笑來。崇拜仰慕他的人甚多,形容更甚蘇珞亦不在少數,他以往都不以為意,此刻見蘇珞如此卻止不住高興。
一種名叫“兩廂情悅”的喜悅之情汩汩湧出,雲珣終于可以确定蘇珞對他的心了。
“綠绮在王府,今日并沒有帶來,此琴雖沒有綠绮名氣大,卻是我最常用的。”
蘇珞雙手攢在胸前,看着雲珣的雙眼狂噴桃心,“我可以摸摸嗎?”
雲珣溫柔的笑,“當然。”
蘇珞雙眼濕潤,雙手輕顫,極其虔誠地摸了摸琴身,又極輕地按了幾下琴弦,就差頂禮膜拜了。
琴腹有銘雲:卓哉斯器,樂惟至正。音清韻古,月澄風勁。三餘神爽,泛絕機靜。雪夜敲冰,霜天擊磬。陰陽潛感,否臧前鏡。人其審之,豈獨知政。
蘇珞輕輕撫過銘文,“這是你寫的?”
雲珣含笑點頭,蘇珞暗嘆不已,默念兩遍,背誦于心。
蘇珞有生以來第一次勤快至此,親***上香,又伺候雲珣盥了手,雲珣笑“何至于此”,蘇珞卻十分堅決。她本以為雲珣會更衣,世人雲“扶雲公子撫琴,必焚香盥手,着聖人之器,或鶴氅,或深衣”,沒想到她又被傳言騙了。雲珣言“衣冠整齊便可”,仍穿着袍服,就開始撫琴了。
蘇珞不覺有些傷心,又不禁深思,自己以前是不是把雲珣神化了?所以才做了不少傻事。
琴聲铮铮,一曲《幽琴》,其詩雲:月色滿軒白,琴聲亦夜闌;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随自愛,今人多不彈;為君投此曲,所貴知音難。
一曲終了,四下無聲,過了好一會兒,蘇珞才贊了聲好。“琴為之樂,可以攝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悅情思,可以靜神慮,可以壯膽勇,可以絕塵俗,可以格鬼神,此琴之善者也。那日簫聲已是出神入化,今日琴藝更勝一籌,如今我方明白什麽叫大音希聲。”
蘇珞起身向雲珣深深一福,“承蒙扶雲公子賜教,不勝感激涕零。”
雲珣此時坐在窗前,陽光透過五色紗窗照到他身上,斑駁光影也不舍減損他半分光彩,只将五彩霞光投到他身上。雲珣姿态閑雅半歪着,丹鳳明眸淡淡然,閃爍着睥睨萬物的神采,笑笑道:“何至如此。縱是天下第一琴手又能如何?不過熟能生巧,雕蟲小技耳。”
雲珣明明是在說自己,卻徹底激怒了蘇珞。這句話仿佛比以往他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更惡毒更不堪。蘇珞噌地站起身,雙目怒瞠欲裂,雙拳死死握着,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她就像一頭被奪去心愛之物的豹子,散發着危險可怖的氣息,似乎時刻會撲上去把雲珣撕成粉碎。
雲珣卻不以為意,站起身,慢慢走到蘇珞身前,一只手輕輕擁扶着她,一只手極靈巧輕柔地将她緊攥的拳頭松開,溫柔的聲音如潺潺溪水,又似情人間的低喃,“我說我自己,你這麽生氣做什麽。”
此時兩人間距不過寸餘,蘇珞仰着頭看雲珣,雲珣亦低着頭看她,細細分辨,似乎他的呼吸若有若無拂在她面上。蘇珞猛打了個寒顫,面色紅漲,用力推拒雲珣。雲珣不僅不松手,反而收緊手臂,抱得更緊了。
蘇珞又羞又惱,難以置信:“你是君子君子!你怎麽能幹出登徒子的事!”
“我說了我不是君子,我是個十足小人。”
蘇珞瞬間怔了,無異于心中的完美偶像實際上是個猥瑣小偷、殺人犯、惡棍、采花賊……她看着雲珣的眼神複雜極了,有失望有悲痛有不可思議,更多的是不願相信。雲珣緊緊擁着蘇珞,夏日衣衫本就單薄,蘇珞的心跳仿佛就在耳邊。那一瞬間,雲珣似乎聽見有什麽東西碎了。
蘇珞惱怒地擡腳踹上雲珣這個“假扶雲公子”。
【作者的話:我在想,文案這樣寫可能更清晰直觀:腦殘粉蘇珞于偶像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呃,只是這樣寫了,恐怕更沒人看了吧,好惡俗的文案……為了保持悠高大上的形象,還是繼續用之前“高大上”的文案吧……】
雲珣打量着她的神色,作勢放開她,蘇珞轉身欲走,雲珣攔住她,沒頭沒尾問了句“你如今真的不鼓瑟了?”
蘇珞大驚,頓住腳,怔怔看着雲珣,不信他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了,那自己真的只能一頭碰死了。
“上次的事,我很抱歉。”雲珣面帶歉意,很快補充道。
蘇珞不自在地撇開頭,“不彈了,我把瑟砸碎了燒了。”
雲珣不着痕跡觀察她的神色,又道:“那真是可惜了,為表歉意,我送你一張瑟吧。”
蘇珞神色黯淡,輕輕搖頭,極失落的垂下了頭。
“不必了,我如今在練筝……”頓了頓,聲音更低,似是在勸慰自己,“小時候練過一年,撿起來也容易,弦數差不多,筝也很好。”
說着不覺滴下淚來,又嘆了口氣,向雲珣福了一福,轉身出去了。
雲珣怔怔看着蘇珞遠去背影,像有一團火在燒,五內六腑煩悶異常。
初見蘇珞鼓瑟,雲珣便聯想到“琴瑟合鳴”,心裏一直存了疑問,今日見她種種端倪,更是确定了。只是蘇珞這模樣又是為何?她以為他是君子,想同他琴瑟合鳴,如今真相大白……真相大白,心灰意冷不願意了?!
雲珣眉頭擰起:這死丫頭,真麻煩!
【作者的話:總覺得我寫的東西很墨跡啊,是因為為人性格如此嗎?其實我喜歡爽利的文,莫非也是因為為人墨跡,所以才喜歡爽利風格嗎……o(╯□╰)o】
及至午時,用午飯時又鬧了點小別扭。雲珣讓蘇珞同在飯廳吃飯,蘇珞覺得孤男寡女實在不妥,非要和自己的丫鬟單開一桌,最後降服于雲珣兇狠眼神。
蘇珞習慣午飯後站一會兒再午休,雲珣陪她在書房看了會兒書。沒大會兒,蘇珞忽垂下頭以帕遮面,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再擡起頭,便是一副海棠春睡之景,雲珣不由看癡了。
蘇珞接二連三打了幾個呵欠,雙眸水光潋滟,撐不住要去歇息。雲珣讓她就歇在書房裏,蘇珞避嫌不肯,堅持去了廂房。
将蘇珞送進廂房,雲珣也回正房歇中覺。兩刻鐘後,雲珣歇好了,梳洗時問東流蘇珞起來沒,東流答沒有。雲珣想了想,決定親自去瞧瞧。
作者有話要說: 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