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章

“剛才王爺說杜成鵬,實不相瞞,從小對我有意的男子不在少數。從前在明州,不知多少人家想早早把我定下,杜成鵬不過其中之一,因此我當時并不是特別在意。”

“我自小仰慕王爺,視王爺為日月,天底下獨一無二驚才絕絕的聖人君子。永安十七年,知道可以随父來京,我歡喜得幾夜沒睡着。萬萬沒想到……”蘇珞頓了頓,聲音變得苦澀,“萬萬沒想到……”

一聲輕笑,似是自嘲,蘇珞的拳頭緩緩握緊了,語氣變得淩亂,“王爺将我的美夢打碎了……我不知道嫁誰好了……我的人生,我的生活,今日之前,我竟不知自己心髒不好……瀕死的感覺,多謝王爺所賜。”

雲珣兩手握在一起,一會兒松開,一會兒握緊,局促看着蘇珞,想去握她卻不敢。

不敢……這個詞又何嘗不是她教給他的?

雲珣局促解釋道:“我剛才診了你的脈象,你的五髒、氣管并無大礙,方才那般乃是郁氣傷肝、氣血相逆所致。大概因為近日思慮太過,憂思過甚則夜不能寐、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軟,然後,”雲珣聲音漸低,吞吞吐吐道:“被我氣着了,才會如此。”

雲珣說着猛地轉過身,想拉着蘇珞的手作保證,蘇珞目光冷如冰刀,刀刀直刺雲珣心窩。雲珣止住動作,仍将話說完:“我保證以後再不這樣氣你了,也不這樣吓唬你了。”

蘇珞倚着靠枕,冷笑道:“說什麽以前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就行了,只要……”

“不行!”看着蘇珞冰冷的目光,雲珣又急又惱,“這個絕對不行!”

蘇珞也發了狠,“那我就去死!勞煩王爺幫我收屍!”

蘇珞臉上變了顏色,不知從哪裏鑽出一股戾氣,視死如歸一般,推開雲珣就要下榻。雲珣恐慌起來,張着兩手攔着蘇珞,蘇珞倔病犯了,又是推又是踢又是撞,好像今兒不死對不起閻王爺。

雲珣面色由青轉白,急怒間亂吼道:“你要是敢自戕,我明兒就送你全家下去陪你!”

蘇珞剛才鬧着去死,不過是一時意氣,加之雲珣拼力攔着,因此鬧得越發厲害。她如今萬事順遂,本身又最怕鬼怪,哪有那般血性?只是雲珣這一句卻實在戳在了她心口上,蘇珞登時被抽幹了力氣,後背被冷汗浸濕的衣裳貼在身上冷得她心發顫。

蘇珞打了個寒戰,直直看了雲珣一眼,撇開頭,不再說話。

兩下僵持,直到夕陽西去,雲珣終于松口返京。回去的船上,一個坐在甲板上,一個坐在艙內窗前,各自思索自己的心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在碼頭告別,雲珣帶着随從飛馬直奔睿王府,蘇珞則匆匆返家,晚飯時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親事。

蘇珞的想法很簡單,先發制人以快制快,只要早早出帖合婚,就可以心安了。她今日已經将最近上門報吉的人家過了一遍,挑出幾家合心意的,打算再相看相看,便把終身大事定下來。

看到這裏,可能有看官要問,十幾年懸而未決之事三兩日就定下來,會不會太過草率?作者也有這種想法,只是蘇珞一時想不到這麽多。反正除了杜成鵬她和誰都不熟,嫁誰不一樣?只要不是雲珣,萬事好說。

【作者的話:注釋1:大慶婚姻多憑媒妁之言,都由男方請媒人先往女方提親,稱“報吉”。女方同意後,交出寫有女兒生辰八字的紅帖,即“庚帖”,稱“出帖”,俗稱“出八字”。男方取得庚帖後,壓在祖宗牌位前的香爐下三天,稱“壓庚”,然後請算命先生算男女生辰八字是否相克,稱“合婚”。】

蘇珞不是個安分守理的人,一味的随心所欲,常說風就是雨。兩日後,恰是龍虎将軍四十歲整生日壽誕,蘇尚書一家幾乎是傾巢出動。男子以蘇弘盛為首,蘇江楷、蘇江瑞三人分別騎着馬打頭,張夫人則帶着蘇江楷之妻李氏,蘇江瑞之妻祝氏,及蘇珞分別坐了兩輛馬車。

陣仗如此之大,一是為了表示對龍虎将軍的尊敬,二是為了給蘇珞相看夫婿。

蘇珞一旦想辦一件事,那便是刻不容緩,既然決心早早定下人家,便巴不得從天而降一位乘龍快婿,立時三刻送入洞房。呃,好吧,她這個年齡送入洞房還早了點,但是可以下小定了。然後是大定,然後就是各種節序,坐等男方送節物頭面羊酒……

像她這麽好的姑娘,應該很容易被相中吧……坐在前往龍虎将軍府的車上,蘇珞手托着下巴,幻想未來婆家将釵子插在她發中的情景,得意的笑出來。

若是匆忙中定下的人不妥當也不怕,她現在還小,既是定了也不可能當即成親,實在不行退婚再嫁就是~雖然在大慶,被退了婚再嫁就有點難……蘇珞不禁皺起眉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一次成功!

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到了龍虎将軍府,男客女客被帶到不同的休息廳,蘇珞俏皮地同蘇江瑞擠了擠眼睛,歡歡喜喜和張夫人走了。

開宴前,所有客人都在休息廳休息。張夫人一行進入休息廳,不少命婦便微笑和她打招呼,又有與她相熟的主動上前寒暄。見到蘇珞,難免都要關心幾句,誇獎幾句。蘇珞以前不大出門,許多人都不認得,這兩個月參加的宴會多了,才漸漸被命婦們熟知。

為了将自己盡快推銷出去,蘇珞表現得好極了,始終面帶微笑,一副溫婉和順模樣。見到長輩,無論品級高低,皆恭敬非常,對待命婦帶來的小孩子,又是友愛溫柔至極。如此種種,再加上如日中天的蘇尚書名號,蘇珞的容貌,衆人皆是對她贊不絕口。

蘇珞心裏得意不已,幻想着很快就有許多媒人上門報吉,她挑首飾似的從中扒拉出來一個,把草帖子拟了,萬事無憂矣。

思緒如風,沒有世俗禮法,沒有邊際障礙,沒有悲苦哀愁,肆無忌憚膨脹着,不切實際幻想着。蘇珞站在張夫人身後,微微垂着頭,從成親、收服丈夫、擺平舅姑、搞定大小姑子,毫無理論依據,又毫無難度的,一點點想到生孩子、相夫教子等種種趣事,不由得露出笑來。

這個世上還有什麽能難倒她蘇女王!還有誰能撼動她女神一般的地位!她無人能及!

蘇珞忍不住笑出聲來。

“珞姐姐。”謝庭宸拉住蘇珞的手,打斷她的“自欺欺人自娛自樂”。

蘇珞心裏正美,看見誰都喜歡,更何況謝庭宸這個小正太。當即蹲下身抱着他親了親,說了無數甜言蜜語。謝庭宸今日有任務在身,同樣将蘇珞哄得暈頭轉向。蘇珞腦子發昏失去理智,喜滋滋帶着謝庭宸到花園裏玩去了。

然後,他們就在花園假山後偶遇了謝庭玉。

蘇珞算不上非常傻,很快明白是怎麽回事,只是她不明白謝庭玉是怎麽回事。

就他一個給皇上看門的想娶她?!癞蛤蟆都想吃天鵝肉嗎?!別說他已經成親了,就是沒成親也不可能!

蘇女王頓時有些生氣了,如何才能解氣呢?大吼一聲大罵一頓都太掉價,不僅不會傷到謝庭玉,反而會給自己惹來一身騷。

于是蘇珞立即用帕子遮住臉,作羞怯狀欲退出去,謝庭宸拉住她不讓她走,蘇珞心裏贊了聲好孩子!露出一副妩媚模樣,緩緩道:“萬萬沒想到今日能見到謝侍衛,可見天公作美,只是……”蘇珞說着面露傷感,垂下頭,以帕擦拭幹澀的眼角,含糊道:“謝侍衛的夫人若是看到此情此景,恐怕不會高興。”

會不會太含糊了?要不要加一句“知君用心如日月,恨不相逢未娶時”?正猶豫,突然假山後傳來窸窣聲,三人俱是大驚,謝庭玉只來得及斷喝一聲,就見一人從天而降。蘇珞仰頭看去,骨頭都吓軟了,膝蓋軟了一軟,撐在謝庭宸肩上,飛快直起身往外跑。

哪裏來得及。

雲珣穩穩落在地上,一手拉住她,蘇珞再動彈不得。很快地,從假山兩頭跑出兩隊侍衛,足有二十幾個人。雲珣手一收一束,蘇珞被他困在懷裏,蘇珞剛想掙紮,聽得雲珣一聲怒喝“把他給我抓起來,皮扒了!”

蘇珞渾身劇顫,抖了數抖,再不敢動了。

她招誰惹誰了?不過是想讓謝庭玉把妻子休了,把家裏搞得雞犬不寧,最後兩頭撈不着。這麽多人算怎麽回事?!她的閨譽她的名聲她的相夫教子她的霸主地位……

蘇珞一顆心如墜冰窖,平靜下來,拼盡全力推打雲珣。她還不及雲珣肩膀高,最後牙齒都用上了,終于獲得自由。

洶湧起伏的憤怒可以排山倒海,蘇珞惡狠狠看着雲珣,雲珣表情更加可怕。整張臉因憤怒扭曲變形,就如同暴怒的獅子,額角青筋随着急促劇烈的呼吸一鼓一張。

她招誰惹誰了……這個人,憑什麽……

眼淚抑制不住地往外湧,蘇珞用手捂面,斷斷續續哭訴道:“我沒那個意思,我是騙他,他癞蛤蟆……”蘇珞不知自己為什麽要對雲珣解釋,也許因為害怕,也許,因為說不清的也許。

這一頭剪不斷理還亂,謝庭玉那一頭被押解出去,謝庭宸哭着跟出去,很快被将軍府下人撞見。一石激起千層浪,繼而所有人都知道了。

雲昕今日和雲珣一同來的,面上裝作不知曉,趕緊喝令侍衛将謝庭玉放了。

雲珣鐵了心要先斬後奏,逼聖上主動賜婚,今日“恰巧碰見”謝庭玉的不軌企圖,堅持要親自送蘇珞回府。

蘇珞掙脫不過,被雲珣拉着手出現在衆人面前,見到張夫人,哭了一聲“娘親”,雲珣終于松了手。

蘇珞撲進張夫人懷裏,張夫人一頭霧水,不知自家女兒何時同怡親王有了糾葛。她垂下眼神情複雜,擁着蘇珞輕聲安撫,想到女兒今生只能嫁入怡親王府,一時竟不是該喜該悲。

作者有話要說: 快發完了,還好,jj不抽,驗證碼也習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