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二日一早,溫敏皇貴妃急召張夫人及蘇珞入宮觐見。
蘇珞昨晚哭了一夜,今早敷了眼睛還是有些腫。她也不執意遮掩,挑了套合規矩但絕不出彩的衣衫,做出一副憔悴懦弱姿态,和張夫人匆匆趕往皇宮。
蘇珞昨晚哭了一夜,罵了一夜,也思索了一夜。如今情勢看來似乎成了死局,出了這檔子事,除了雲珣還有誰敢要她?!但也正因此事,蘇珞對雲珣異常怨恨。
她人生的終極目标就是随心所欲,追求快樂自由,雲珣不僅罔顧她意願,破壞了她“天衣無縫”的婚姻計劃,更讓她無路可走。蘇珞如何受得了受人脅迫?與這樣的人同床共枕,受一生一世打壓迫害,和她的人生目标背道而馳,蘇珞哪裏能甘心。
氣惱怨恨之餘,蘇珞萌生了一個殺敵一百自損八千的計謀。目标不必說了,策略簡而言之就是裝怯懦,裝無用,裝讨人嫌,讓皇貴妃對自己一萬個不滿意。至于事成之後如何生活,蘇珞不去想它。
【作者的話:裝怯懦,裝無用,裝讨人嫌……蘇珞你确定這幾方面需要僞裝?】
兩人在宮門裏下了車,一個小太監迎上來,見了禮,口稱奉了皇貴妃旨意在此等候,欲引母女倆進椒房殿。到了此處丫鬟便不能跟進去了,櫻桃滿面擔心看着蘇珞,張張嘴,欲言又止。
張夫人不動聲色塞了只小荷包給那太監,小太監輕輕捏了捏,動作熟稔(r吻)至極,面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他越發恭敬地躬着身子,略快了半步,走在前頭帶路。
幸好一路上沒遇着什麽人,只有一些宮女和太監。只是那些宮女太監似乎認識蘇珞似的,又似乎蘇珞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個個不動聲色打量她,蘇珞氣惱中不由又添了分委屈。她越發挺直身子,微微垂着頭,拿出尚書嫡女的氣派來,虛扶着張夫人緩步向椒房殿行去。
到了殿門口,小太監請張夫人二人略站站,他要進去通傳。擡起頭,看到蘇珞較之前多了份傲氣淩厲的模樣,嘴角輕抽,迅速垂下頭,躬身進殿去了。
很快,張夫人和蘇珞被請進正殿。
皇貴妃一身黃色常服,容貌豔麗,氣質高華,端坐在寶座上,張夫人和蘇珞快步上前磕頭見禮。皇貴妃今日和氣得緊,滿面笑容,禮畢,便吩咐宮女快将張夫人扶起來,又趕緊賜座上茶。
皇貴妃昨日已派人将蘇珞的情形以及兩人的糾葛查探清楚,今日召見,不過是想當面考驗。她言語帶笑,不動聲色打量蘇珞,和張夫人說了幾句面上的套話,又問蘇珞多大了,平日都做些什麽。
蘇珞不知皇貴妃讨厭什麽樣的女子,但根據董琳的描述,料想皇貴妃這樣厲害的性子,大約比較喜歡端莊大方有氣度的。于是便裝出一副怯懦模樣,微微擡起頭垂着眼,讓皇貴妃看到自己憔悴的臉,兩手死死絞着絲帕,身體微微發抖,略微有些結巴的回話。
皇貴妃又問蘇珞閨中姐妹有哪些,蘇珞只說出董琳一人,又說自己平時不大出門,性子內向,不善交際。說着說着還咳了兩聲,作出弱不禁風的模樣,好似風一吹就會斷命一般。
皇貴妃眼底多了絲笑意,蘇珞今日作為,和她當初進王府做側妃時何其相似。裝作難生養,裝作怯懦不成大器……
皇貴妃轉入正題,問蘇珞何時初見雲珣。蘇珞頓時神經繃緊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頭,急的都哭了,求皇貴妃恕罪。
一個小太監進殿行了禮,禀道:“啓禀娘娘,怡親王給娘娘請安來了,正在殿外候着。”
皇貴妃面上露出一絲古怪,看了跪在地上的蘇珞一眼,眼裏帶了冷意,吩咐太監請怡親王進來。
雲珣穿了一身缂絲竹紋長衫,玄紋雲袖,面上帶了淡淡笑意,昂首闊步走進正殿。有風吹過,鼓動他半片袍角,斜斜地飛起又落下,不可一世的樣子,仿佛乾坤都被他踩在腳下。
張夫人離了座,起身給雲珣行禮,雲珣笑着免了禮。蘇珞跪在地上,也不起身,當雲珣走到她身旁,将頭垂得更低了。
及至皇貴妃寶座前,雲珣屈膝行跪禮,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兒臣給母妃請安,母妃萬福安康。”
皇貴妃輕哼了一聲,“難為我兒今兒個這麽早給為娘請安,可是有什麽事?”
雲珣笑:“兒子探望母親天經地義,豈敢有事才來?若兒子想念母親也算一件特別事情,恐怕兒子只能常住椒房殿偏殿,不得出宮了。”
皇貴妃唇角輕勾,露出絲笑意,面上仍繃着,冷聲道:“休用那些甜言蜜語哄母妃,平日要你來,總是推三阻四……”
雲珣忍不住喊冤道:“兒臣當真冤枉,明明昨日也是此時來的,前日也是此時來的,母妃卻這樣說……兒臣有冤無處訴,再無立足之地了。”
“已經跪了那麽大塊地方,還要什麽立足之地。”皇貴妃說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免了雲珣的禮,賜了座,又疊聲吩咐上茶果點心。
雲珣坐定,視線不經意似的落在蘇珞身上,眼中有細碎的溫柔閃過。他擔心惹惱皇貴妃,目光蜻蜓點水般一觸即走。
皇貴妃笑,“你來的正是時候,本宮剛才問蘇四小姐可否認得你,她還未答話呢。”
雲珣也笑,“何止認識,兒臣和蘇四小姐已經相識幾年了”,說着仿佛記不清了,仔細想了想,不确定道:“第一次好像是在衛國公府,約是永安十八年初。”
張夫人不禁怔然,目光呆怔看着蘇珞,蘇珞昨晚明明說兩人是第一次相見,雲珣想納她做妾,蘇珞因為此事昨晚哭了一夜。
皇貴妃将張夫人神情盡收眼底,嘆她和自己一樣,被瞞得密不透風,是個睜眼的瞎子。
心裏略松快了一些,皇貴妃又問:“這麽說來,豈不是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是。”雲珣笑答。
皇貴妃忽然沉下臉,“那昨日又是怎麽回事?男未婚女未嫁,大庭廣衆之下,成何體統。”
皇貴妃如此說,好像她被捉|奸在野!蘇珞急了,叩了個頭,哽咽道:“臣女罪該萬死,請娘娘責罰,求娘娘明察。傳言并非屬實,一切皆因臣女冒犯王爺在先……”
忽聽殿外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蘇珞趕緊打住,滿心惶恐不安,她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知是該繼續跪着,膝行上前見禮,還是起身跟上皇貴妃出門見禮。正不知所措,忽然旁邊伸出一只手作勢欲拉她起來。那手骨節分明,大拇指上帶着個碧玉扳指,更襯得手指修長秀麗,白玉雕成一般。
蘇珞吸吸鼻子,委屈得想哭,也不理雲珣,獨自站了起來。這時才發現張夫人就站在她身後,似是想提醒她起來,只是較雲珣慢了一步。
蘇珞淚盈于睫,委屈看着張夫人,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講,此時卻只能緊緊咬着唇。她睫毛一顫,眼淚便落下一大串。
衆人緊随皇貴妃身後向皇上行禮,皇上喚平身,大步走進正殿,坐上寶座。
宮女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皇貴妃接過,親自奉與皇上。皇上今日下了朝直接過來,連朝服都未來得及換,仍穿着明黃龍袍,高坐在寶座上,更顯得威嚴無比。
他今日是專程為了昨日龍虎将軍府上的鬧劇而來,吃了口茶,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問道:“這就是蘇弘盛的小女兒?”
蘇珞再一次行禮,禀明身份。
皇上細細打量一番,又問:“多大了?平日裏讀些什麽書?”
蘇珞答:“剛滿十三,讀過《女則》、《女誡》,些許識得幾個字。”
雲珣聽到這話不禁皺起眉,想幫着描補描補,就聽到皇上笑了,“朕怎麽聽說你百伶百俐,寫字、吹彈、吟詩作畫均是通的,只是不愛下棋。”
蘇珞頓時慌了,連忙跪下告罪,身子止不住輕顫,“臣女不敢欺瞞皇上,臣女平日喜歡看些雜書,不大入流,因此不敢說。”
皇上沒再繼續問下去,看了一眼蘇珞明顯浮腫的眼睛,又去看雲珣。面上無甚表情,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拂去茶葉,啜了口茶。
心思一動,皇上忽然沉下聲,問道:“你怎麽抖得這樣厲害,朕很可怕嗎?”
蘇珞早已方寸大亂,聞言不得不緊咬牙關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輕輕深呼吸,緩緩慢下心跳,叩了個頭,恭敬道:“回皇上的話,臣女不是害怕,而是激動。聖上一代明主,仁孝性成,智勇天錫,勤政愛民,經文緯武,寰宇一統,尤為古今所未觏。天下和樂,克致太平。其永安景象,道盛德至善,必使後世想望流連,民之不能忘。能這樣近距離面見一代聖君,臣女何其幸哉。”
“哦”,皇上似乎十分感興趣,“你一個閨閣女子如何知道這些?”
蘇珞答:“臣女偶爾出門游玩時,經常聽到平民百姓販夫走卒歌頌天子聖德。臣女幼年頑劣,不愛惜東西,家父常教導臣女說‘匈奴、犬戎,這兩種人自堯舜時便為中華之患,晉唐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聖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梁猖獗之小醜,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幹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來降’。家父常說,能生在這樣的太平盛世是臣女的福氣,要時刻不忘聖恩,惜福才是。”
皇上大悅,露出笑來:“蘇弘盛會教女兒。”笑着點點頭,又問:“聽說蘇弘盛很疼你,平時都教你些什麽?”
蘇珞答:“家父不許臣女看雜書,以免移了性情,教導臣女多做些針黹紡織為要。”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