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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山雨欲來

上元的商圈聯盟會議一年一次, 都是定在七月。

如今還是桃花初開之際,還不到四月, 但是名單卻要早早确定的。

關玉兒對于這個會議十分重視, 她的玉月優品總店開在東街,東街是英法租界,尚且算作平安。可她的服裝廠占地一萬多平米, 卻是不屬任何租界, 便是十分危險。

如今民國最是靠不住, 外頭在打仗, 都說上元是各方強國勢力平衡, 可一旦有軍隊入侵到上元, 第一個開刀的肯定是屬于民國非租界土地, 租界區是在其次。

關玉兒正在策劃後路, 突然得了個雷劈般的消息!

日本軍正在打平陽!

“玉兒別着急!”方金河趕緊摸住她發抖的手,“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得到消息第五師早就過去了!”他摸了摸她的臉頰,看着她的眼睛, 眼神很堅定, “兄長關樓白擔任師長, 定然會保護好岳父岳母的。”

關玉兒渾身發寒, 第一次感覺到戰争離她如此之近, 仿佛是在賭運氣一般, 哪座城運氣不好, 便成了戰場。

這次挑在了平陽, 也許下一次就是上元。

從來沒有哪座城是絕對安全的。

關玉兒的手軟軟地放在方金河的手心,她突然擡起手緊緊抱了一下方金河,方金河立刻擁住了她,她感覺到了炙熱的體溫透過方金河的胸口傳遞過來,稍微安心了點兒,她聲音有些沙:“我們在政要區再買一棟房子。”

“已經買了,玉兒。”方金河吻了吻她頭頂,輕聲安撫她。

他比關玉兒知道更多,早早在安全區域買了房子以防萬一,這幾年他還與關樓白有聯系,方金河在香港和美國都置辦了房産,就是為了留條後路。

但是岳父岳母恐怕不能來上元,因為上元也即将成為險地,關樓白最有可能是送他們去香港。

“玉兒別怕,我已經派人過去接應了,若是上元的路不好走,就直接去香港,等事情平息了再将他二老接過來。”

方金河安撫了關玉兒片刻,又接到人過來請他,商會又出事了,他如今忙得不可開交,最近的形勢越來越不好。

關玉兒挺直背脊坐在沒有墊軟墊的,窗外的桃花粉嫩嫩的開着,還有鳥兒清脆的鳴叫,但剛剛下過雨的天陰沉沉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來氣來,關玉兒盯着一朵花出神,喃喃開口:“我便是去平陽,也是添亂,我什麽也做不了。”

阿香給她添了口熱茶,孫生站在她旁邊,看着她一動不動長長的睫毛,輕聲開口:“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我曾經以為如果我的公司開得越大,能給更多人生路,便是在幫人。”她神情怔怔,聲音有些沙,“但如今看來,這戰争如火,什麽樣的高樓、如何精雕細琢,那火一燒,任你嘔心瀝血、雙手成枯鑄就的大物,片刻就煙消雲散成一抔土灰,治不了根本,根本是放火的人。”

孫生突然跪了下來,她垂着眼睛突然開口:“若是您想讓我去當兵,我立刻就去,這些年我的本事也沒落下。”

孫生隐隐約約有些後悔,如果她當年堅持着上了戰場,也許也能出一份力。可她轉念一想,如果她當年上了戰場,便也遇不到關玉兒,也沒有今天的自己。

關玉兒在這一瞬間想的是,如果我有本事上陣殺敵,像哥哥一樣去打仗,也許會實在更多,她想法一出,孫生立刻就看出了她的所想,關玉兒聽見孫生那言語突然一怔,而後如醍醐灌頂啞聲失笑,她立刻扶起孫生,搖頭嘆道:“是我鑽了牛角尖。”

每個人、每行每業都有存在的價值,為國家出力的、嘆息的、努力的并不僅僅是上上戰場的軍人,每個人都是值得尊敬。

她突然又想起了方金河,如今上元局勢這樣亂,如果不是方金河,商圈的平衡哪裏能維持至今?不然早就亂了套了。

關玉兒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她去管事那兒問過最近的安排,去平陽是哪些人、有多少人、方金河還在哪裏置辦了房産等等。

管事早就習慣回答關玉兒一切的問題,關玉兒一問,他全部如實說了。

關玉兒一聽就立刻知道了這個局勢,方金河在香港和美國紐約都置辦了房産,置辦的時間是去年八月份,關玉兒記得那個時候商圈的形勢更加複雜。

商人才是戰争的風向标。

而且剛剛方金河說可能接她父親母親去香港,這代表着上元很快不安全了。

關玉兒沉着臉獨自思索了一會兒,又想起了服裝廠裏有幾個很大的地下倉庫,當初程棠就是看中了這些倉庫。

服裝廠裏有好幾千工人,連帶着養活了好幾萬人,可不能出事。

關玉兒立刻趕到了服裝廠,也聯系了韓七,她要把底下倉庫擴建修葺一下,而且要做的隐蔽,也把通道做得隐蔽,也藏一下食物水等等,若是有個萬一,也好有幾率活下來。

關玉兒又立了規矩,在工作中特意挑了一個小時給員工們鍛煉一下,主意是練氣勢和棍棒,免得遇見危險了吓到只能讓人擺布。

服裝廠裏幾千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

有過許多這種情況,幾個士兵殺了幾千人的慘劇都有,也許是因為被欺壓到怕了所以絕望了等死,也許是手上沒槍。

但是如果真的遇見這種情況,如果真的有萬一,關玉兒希望他們能反抗,有的時候只有反抗才能活下來。

所以關玉兒還想在地下倉庫埋兵器棍棒等等。

韓七一聽關玉兒來找他要人修底下倉庫,就知道她要幹什麽,他搖頭笑道:“儒以文醒世界,你這是要以商救國了?”

關玉兒很認真的說:“我只想盡力而為,我哥哥在前線打仗呢。”

韓七一怔,突然嘆了口氣:“我給你找信得過的工匠。”

如今刀、槍、鐵具都被嚴控,而且服裝廠的工人也沒那麽大的能耐拿這些東西,所以關玉兒只讓木匠削棍棒,一頭要尖細,不中不輕,女人能拿。

東西削好了之後關玉兒就讓人放在地下倉庫。

服裝廠也有三年,好些位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工人,其中有位女工叫阿姜,年紀不大,本事卻了得,既勤快又能把事辦好,她生來張陰陽臉,相貌可怖 ,卻能壓得住人。

關玉兒只把這些事告訴了幾位信得過、又冷靜能藏事的人。

關玉兒事情做好,又去找韓七商讨別的事。

那日關玉兒在韓七的茶莊喝茶,她屬于特別的客人,在茶莊有座茶樓的頂樓,這地方平常無人過來。

她茶喝了一半,突然有人闖了進來,關玉兒還沒來得及吓着,一旁的孫生就揪住了人頭發,一只手過去綁他的手。

那人輕聲喊了一句:“別!別弄出動靜。”

關玉兒一看,這人居然是程棠,關玉兒示意孫生放開他。

那程棠見孫生冷靜了,立刻說:“下頭是日本人在喝茶,您可輕點,我來是有事相告。”

關玉兒立刻問:“什麽事?我聽說你惹了麻煩,怎麽還在上元?”

程棠苦笑一聲:“這世道可不好混,我銀海也來了戰亂,這是逼着我去做海盜或是山賊啊。”

關玉兒在內心翻了他個大白眼,天下生路也不少,為什麽這個人偏偏要走這些歪道?但這些和關玉兒沒什麽關系,關玉兒關心的是來做什麽:“你說呗。”

程棠的神情難得認真,挑着眼睛看着關玉兒,壓低聲音說:“最近讓方金河小心點兒,還有你,我知道你是玉月服裝公司的老板,你們兩口子可真行,分了上元這麽大的蛋糕,有人忍不住要出手了。”

關玉兒眼眸一眯,問:“有什麽大動作?”

程棠“噓”了一聲,說:“七月的商圈會議,可能有人要動手。”他‘啧’了一聲,露出一張苦瓜臉,“幹完這票我死活也不幹了…….”

………

關玉兒從茶莊回去的時候,恰巧碰見了樓下喝茶的日本人,她在頂樓出門,其實連通另外一棟樓,走的路是偏遠,經過一個有桃花林的長廊。

她本來就有些避開他們的意思,可偏偏還是碰上了。

孫生身體緊繃,關玉兒看着那群人,稍微點了點頭當做是打招呼,而後立刻低頭就走。

“關玉兒?”

關玉兒咬牙閉了閉眼,最終又轉過了身露出了微笑。

兩個日本軍人,一個穿着和服的中年日本女人,妝容精致,形容得體,她旁邊是喻中明,那軍人的旁邊是程棠,在前面的是韓七。

喊關玉兒的是喻中明。

真是冤家路窄。

關玉兒聽見那日本女人用日語問“這是什麽人?”。喻中明的日語非常流利,他說:“是方金河的太太。”

那日本女人眯着眼看着她,朝她走了一步,接着非常有禮貌的問了一聲安。

關玉兒也露出溫和笑意,立馬的問安。

玉月優品的衣服遠銷海外,很受日本人喜歡,花漫的唱片除了本國就是日本銷得最多,她穿的都是玉月優品的衣服,所以她經常接到日本的單子,她因此特意學過日語,而且說得非常流利,因為日語的發音與母語屬于一個體系,她本身語言天賦極高,所以這門語言比英文要學得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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