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月十五
那女人顯然沒料到她會日文, 而且關玉兒禮貌又大方,禮儀挑不出絲毫錯處, 又是生了張漂亮臉蛋, 氣質也十分讨人喜歡,那日本女人溫和笑道:“久仰方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方太太, 真是榮幸, 您好,我是千鶴。”她伸出了手。
“幸會, 我是關玉兒。”關玉兒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千鶴笑得非常溫柔, 她走在關玉兒的身邊, 仰頭瞧了瞧桃花:“真是漂亮,像櫻花一樣。”她的五官很深刻, 眼睛是淺棕色, 認真的看着關玉兒的眼睛,輕聲說, “像方太太一樣美麗。”
關玉兒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似的,手指動了一下,一瞬間她感覺到了毛骨悚然的危險。
櫻花美麗而脆弱,總是是盛開的時候凋落。
關玉兒不着痕跡的離她遠了點兒,千鶴笑了一下,換了個話題:“貴國的茶好香, 與日本的茶有微妙的不同, 我很喜歡這裏。”
關玉兒摸不清她是什麽意思, 她在長廊慢悠悠的走着,木屐踩在長廊的木板上,比關玉兒的高跟鞋更響,她身後有兩位軍官跟着,接着是喻中明和程棠,韓七在前邊引路,喻中明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麽,程棠看起來很浮躁,步調有些亂,只有韓七淡淡笑着引路,還時不時插上一兩句話。
關玉兒略通茶道,她定義的“略通”,沒到臻境之前就是這樣統稱,她也有日本的客戶好茶,她特意研究過一段時間,千鶴提起了茶,關玉兒也沿着這話題和她聊。
千鶴和關玉兒越聊越驚訝,因為她發現這位方太太學識淵博,舉止優雅,滿身都是貴氣,她往一旁站着,如遺世獨立般的美麗,說起話來是又十分又親和裏,說什麽她都能接上,什麽都能說到你心坎裏,還不着痕跡的把你來路都問了出來。
千鶴和關玉兒還沒走到門口,關玉兒就已經把她來路打聽清楚了,日本第三大財團千鶴社,她是千鶴家的嫡小姐,來上元的目的就是建立一個商圈。
千鶴小姐突然愣了一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說得太多,而且她說完之後還沒反應過來,就算被套出了話卻是被熨得服服帖帖,她在門口與關玉兒辭別,心中又佩服又忌憚,佩服是因為這位方太太已經套出了她的來路,她卻生不起氣來,甚至還非常喜歡她,忌憚是此人是因為她手段實在太高,這樣的人交際能力非常好,做談判、設置言語陷阱十分令人容易上當。
千鶴小姐看着關玉兒的背影陰晴不定,輕聲問道:“方先生有這樣一位妻子,可是一大助力呀,喻先生,你此前認識這位方太太?她是怎麽樣的人?”
喻中明輕聲笑了一下:“我可認識她了,怕死,愛哭。”他眼珠子動了一下,“但是會騙人。”
千鶴沉默了片刻,良久後才說:“找人盯着她。”
…….
關玉兒一回家家就立刻将人盯着外頭,
果不其然,有七八個人跟着她跟到了方公館。鬼鬼祟祟的盯梢。
方金河晚上回來,關玉兒就和他說了這事。
“最近亂得很。”方金河看起來很疲憊,“千鶴社我知道,不好惹。”
關玉兒立刻讓人給他端了暖湯,她一邊給他脫外衣,一邊招呼着下人端熱水過來給他洗臉。
脫了外套洗了臉喝了口暖湯,關玉兒扯着他在軟塌上躺着,用大腿枕着她的頭,讓他先閉目養神,關玉兒給他做按摩。
方金河閉着眼睛溫和地笑了一下,他摸着關玉兒按着她太陽xue的手吻了一下,輕聲開口:“寶貝兒對我真好。”
關玉兒知道最近亂子越來越多,方金河十分的累,有一次大半夜地都被電話喊了起來。
沒辦法,他已經成為了上元商會的頂梁柱了,人們常說沒了你世界照常是轉,但是上元商會離了方金河還真不行。
至少現在不行。
政府之前是秉着拿他做擋箭牌、出頭鳥、先鋒隊的意思,但他一坐這個位置就是三年,他已經成了平衡上元商圈的定海神針了,官府特別怕他出意外,他要是有什麽閃失,上元商圈的就得亂了套。
關玉兒輕輕的撫了撫他的頭發,他的頭發已經幾個月沒剪頭了,已經擋了耳朵,她想着待會給他剪短點兒。她又揉了揉他眉心,讓他放松點兒,一邊和他聊點兒開心事。
關玉兒感覺她身體放松了好一會兒,像是漸漸睡着了,但是他片刻後又睜開眼睛看了關玉兒一眼又閉上。
關玉兒以為他是睡得不安,沒想到他突然又起來将她摟在了懷裏。
他靠在軟軟的枕頭上,親了親關玉兒,低聲在關玉兒耳邊說:“我腦袋重,怕不小心睡着了,弄疼你腿。”
關玉兒笑了一聲,說:“我最近不出門,你替我看着店和廠裏。”
既然千鶴社指名道姓問她是不是方太太,喻中明還在,肯定就是要和方金河作對。
她就像方金河的弱點一樣,這樣的非常時期,最好不要亂晃,免得給他添亂。
而且如今服裝廠和店鋪都正常運轉,有什麽事只有有人傳報即可,方公館信得過的人多得是。
再有,自打玉月服裝公司越做越大,關玉兒就并不經常去店裏,也不去廠裏,程棠說得沒錯,她和方金河分了上元這麽大的市場,做人得低調。
關玉兒并不希望有人知道玉月服裝公司是方太太的産業,只需要知道這個産業是關老板的就是,因為方金河的電影公司、百貨公司的利潤從來平穩,從前在上元排名十幾,去年到了第九第十,如果知道排名第七的玉月公司是他太太做大老板,那還了得?
眼紅的人、生意越來越差的人大有,都望着他倒黴,方金河根基太淺,成業還沒有十年,老牌的企業是動不了,但是這些根基淺的就不一樣,一倒下就能瓜分,在這個僧多粥少的時代,還處處被外國擠壓着,要是能倒下一個,姑且可以吸一兩口血飽個肚。
有人傳玉月服裝公司的關老板是來自京城。
京城的關姓大有,大多數是惹不起的老牌貴族,就算是舊王朝亡了,但是這些貴族的勢力、底蘊還在,所以諸位都在觀望,也不敢出手,唯恐惹了惹不起的人。
關玉兒很喜歡這種結果,我暗敵明才是對自己有利。
至于玉月優品旁邊的店鋪的老板門從來是緊着嘴巴不願意透露關玉兒的消息,唯恐有人跟自己分這條金大腿。
所以故意打聽的人還真打聽不出來。
因此這位關老板愈發神秘。
關玉兒躺在方金河的懷裏,感覺到背脊暖暖的,格外有安全感,她又問了一句:“那程棠能不能信?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方金河抱着她,在她耳邊親了一下:“我希望七月的會議,你不要去。”
聽見方金河的話,關玉兒立刻就知道了,程棠說的是真的。
她一面覺得,如果是去了,恐怕要成了方金河的累贅,但是一面有一點也不想讓他獨自面對一大幫豺狼。
排名前十的企業老板最有資格發言,她正好在十之內。
關玉兒盯着虛空想了想:“先看看,不過方金河,有什麽你都得和我說。”她的語氣很認真,“一點也不要瞞我,否則我什麽也不知道,會更加危險,知道嗎?”
方金河笑了一下,眼睛彎着,看起來十分溫柔:“知道了,當年桂西那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我們是夫妻,夫妻一體,我的事向來是玉兒做主,我什麽都聽你的。”
……
關玉兒在六月份的時候,終于收到了父親母親的消息,關父關母定居了香港,選了一處小公館住下,幾名貼身的傭人也跟了過去,據說何瓊香又有了身孕,關樓白特意讓香港的朋友照應一二。
六月中旬,關樓白秘密來了上元,藏在了方公館。
讓關玉兒驚訝但是,關樓白和方金河合作起來還挺熟練,完全沒了當年針鋒相對、兩看相厭的模樣,做起事來都格外的認真。
“他要是以後對你不好,哥哥就……”崩了他。
當然不是現在,關樓白依舊不喜歡方金河,但奈何這人有本事、做事牢靠,而且這種時候,還談什麽兒女情長個人喜好?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把關玉兒護得好好的。
關玉兒在家裏窩着不出去,但是手上的情報并不少,方金河再也不瞞着關玉兒,和關樓白商量事情有時候還特意等着關玉兒。
方金河不止一次發現,關玉兒大多數做的決定都是對的。
她實在是非常聰慧,她的主意和計劃、以及考慮,有時候周全到他一絲毛病也挑不出。
方金河走一步看三步,她走一步就看了五步。
方金河親眼看着玉月服裝公司一步步做大,他從前覺得這個服裝廠是應運而生,但現在看了,這個“運”的确是有,但是只是一分,其餘的九十九還是靠人。
沒有關玉兒,也沒有現在的玉月服裝公司,她的眼光和才智放眼上元幾乎無人能及。
但大多數人都只知道她是方金河的太太,這位太太出身好、運道高、相貌是極等,最重要的是據說她要什麽有什麽,方先生把她捧在手心裏,從來不看別的女人一眼,更別提什麽姨太太。
七月中旬,上元一年一度的商會會議終于如期而至,關玉兒還是決定去。
會議定在七月中旬,說起來還有那麽些來頭,據說是七月十四夜乃是中元節。
魑魅魍魉以及鬼神都被送去了陰界,陽界一片清淨,親人的保佑與氣運在十五這天洋洋灑灑落在地上。
據說這天是財運最佳之日,做什麽都是順利。
關玉兒這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長袖洋裝,方金河給她梳了個漂亮的發髻,戴上了根鉑金鑲鑽的素簪子,洋紗半遮着面,點着大紅的口紅,她從車上下來,春日裏的陽光照耀而下,映得她美麗不可方物。
周圍的人驚豔了半晌。
方金河執起她的手,還沒走兩步,就瞧顏家老頭子帶着自家嫡女過來了。
顏老爺子眯着眼笑了一下,與方金河打了招呼,并介紹了自己的女兒。
顏家近年運道不好,兒子幾乎死了個絕,只剩下了女兒。
那位顏小姐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見自家父親和方金河笑談,她瞥了眼關玉兒,掩嘴輕笑:“我是作為顏家的繼承人來的,方太太不知道為什麽要來呀?您這樣的大美人跟着方先生,便是往那兒一坐,就有人忍不住去看,可是那會議終究是嚴肅的、深奧的,方太太如個花瓶般坐在那兒,難道不瘆得慌麽?還是方太太只是在門口等方先生?啧啧,會議一開就是半天一天,您這身子骨,恐怕受不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