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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名喚做江修齊的男子輕笑一聲,随即從樹上躍了下來,走至顧止淮面前,玩味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才笑道:“公子這是怎麽了,幾日不見,就憔悴成這副模樣?”

宋寒枝擡起頭,月光下看清了江修齊的臉。

江修齊額間散發淩亂,濃密的眉毛下一雙桃花目,鼻梁高挺,嘴裏叼着一片樹葉,在月色的勾勒下臉龐線條清晰而又明朗。一身黑色夜行衣襯的身形修直,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顧止淮瞥了一眼江修齊,沒好氣道:“死不了。你帶了多少人來?”

“放心吧,這次我帶來的是狼衛,那幫人一個都逃不了。”江修齊扔掉樹葉,走近了瞧宋寒枝給顧止淮處理的傷口,看向宋寒枝,點頭道:“可以啊,小妹妹手法不錯。”

宋寒枝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顧止淮聞言,皺眉問道:“狼衛也來了?”

狼衛是顧遂鋒的貼身侍衛,若是狼衛在此地,那豈不是……

“對。也就是說,你爹來了。”

江修齊見顧止淮還要問,忙道:“打住,打住。你爹來所為何事你心裏最是清楚,你就不要問我了。我今日來就是救你一命的,其他的一概不管。”

經江修齊一說,顧止淮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身中蛇毒,便道:“先走吧,我身上這蛇毒頗為狠毒,拖不了多久。”

江修齊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侍衛,皆是木讷至極,形同虛設,搖頭道:“也是辛苦了你,拖這麽大一家子過來。誰叫你不帶上我,急吼吼地單槍匹馬就過來。老爺聽說你遇到麻煩了,快馬加鞭就趕了過來,你就等着回去挨罵吧。”

江修齊喚來手下,将顧止淮扔在馬車裏,便狠踹了一腳馬屁股。那馬吃了痛,拖着顧止淮就撒丫子狂跑起來,将顧止淮颠得險些暈過去。

江修齊在後面喊道:“公子,我這是為你好,免得你睡過去了。”

顧止淮忍者痛,罵道:“江修齊,你去死。”

江修齊呵呵一笑,轉過身去,剛準備翻身上馬,忽見宋寒枝還站在原地,一時好奇道:“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宋寒枝昂起頭:“宋寒枝。”

江修齊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安置這個小姑娘,見她渾身上下都是血,定是受了不輕的傷。眼下荒郊野嶺的,也不能就把她扔在這裏,便道:“這樣吧,你先随我回去,待你的傷養好了些再走。”

宋寒枝看着江修齊,有些猶豫。

江修齊笑道:“小妹妹,你方才救的人來頭可大了,相信我,他不會讓人欺負你的,你就先跟我回去吧。”

宋寒枝看了看腥氣彌漫的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破爛不堪的衣服,咬咬牙,道:“好。”

拖江修齊的福,那匹發飙的馬一路上橫沖直撞,顧止淮楞是眼睛都沒閉上,泛白的指節死死拽住車窗,一下馬車就翻天倒地吐起來。顧止淮吐完後強忍着罵了一句江修齊,便暈倒了。

其時已至寅時,南中都府內燈火通明,顧遂鋒坐在府中正堂之上,手邊的茶已是換了許多盞,卻始終一口都沒嘗。凝眉望向窗外,月落樹梢,依舊不曾見有人前來,顧遂鋒越發心煩意亂,将手邊的杯盞一退,吩咐道:“換。”

正堂之下,坐着數人,為首之人是一名年輕男子,一襲白衫,烏發如瀑般垂懸而下,燈火下臉龐白淨異常,修眉薄唇,眼裏盛滿雲淡風輕的笑意。

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其表現出來的氣質卻宛如不顯山露水的老者,讓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這人,就是此地的東道主,當朝權臣趙寅之幼子——趙成言。

南中地域廣闊,多為平原丘陵。泗水潰堤,整個南中郡府幾乎都被波及,糧田年年欠收,流民遍野,是朝廷赈災的首選之地。這原本是個苦差事,卻不知為何,趙寅竟将此地劃給了趙成言去管理。好在趙成言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赈災三個月,已是督促各州郡發放糧資,墾田修葺,成功地安撫了諸多難民。

此地雖隸屬南中一帶,卻靠近參海。離了楚都,此地的流寇盜匪甚是猖獗。趙成言一接管此地,便向顧遂鋒借了一隊影門內的人馬,一月之內,或收納,或強攻,流寇盜匪消滅殆盡,頓時讓一群駐守當地的老官心服口服,也使影門的名聲天下大振。

當然,顧遂鋒前來此地,所為之事,不僅僅是要收回借出去的影門人馬。

趙成言擡目望着顧遂鋒,這老家夥,似乎在準備着什麽了不得的事。

外間突然傳來人馬的喧鬧聲,顧遂鋒忙起身,就見一個侍衛急忙進來,喊道:“老爺,二少爺回來了。”

顧遂鋒急問道:“可出了什麽意外?”

那侍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二少爺身中蛇毒,此刻正昏迷不醒,屬下已經安排吳大夫去瞧了。”

顧遂鋒聽聞兒子受了傷,也顧不上什麽繁文缛節了,提了袖子就往外跑,把坐在下面陪他熬了一宿的人給撇了幹淨,留下諸人面面相觑。趙成言起身,翩然搖動折扇,道:“顧小公子已經回府,各位回去吧。”

頓時一片呵欠聲起,衆人皆是陸陸續續地離了場。

已是将近天明,趙成言在昏黃的燈籠下踏出殿門,恰好撞見江修齊帶着一隊人馬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江修齊一個翻身便從馬背上輕松躍下,徑直走向了顧止淮療養的屋子。

趙成言對顧止淮的身體情況并無興趣,剛想轉身離去,忽見江修齊帶回來的隊伍最後方有個極其瘦小的身影,看上去不像是影門內的人。

趙成言感到奇怪,便走了上去。燭火下宋寒枝一身血衣,緊緊拽住馬頭,目光雖是帶有不安,卻還是像刀子一般,犀利十分。

“這是從哪裏撿來的?”趙成言一襲華服,語氣雲淡風輕。

“趙公子,這是江總領帶回來的。這丫頭救顧少爺有功,江總領讓她在這裏養傷。”

“嗯。”趙成言瞥了一眼宋寒枝,“既是救了顧少爺的人,可不能虧待。待會兒去給她收拾間屋子,好好照顧。”

“是。”

見趙成言走遠,那群侍衛忍不住朝着宋寒枝罵罵咧咧起來:“死丫頭,運氣不錯啊。我們哥幾個奔波這麽久也沒見哪個人過來照顧我們。”

宋寒枝偏了頭,對他們的話置若罔聞。

“你就閉嘴吧。到時候人家在主子面前告你一狀,可有你受的。”

“她敢!”

……

一番折騰,宋寒枝終于是到了休歇之地。

屋子不大,但一應俱全。一路上的颠簸讓宋寒枝周身乏力,她脫掉血跡斑駁的破爛衣衫,跳進木桶裏舒服地洗了個澡,途中幾次都險些在木桶裏睡過去。

天色微明之時,宋寒枝閉了眼,在小榻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經過一夜的救治,顧止淮終于是睜了眼。

一直守候在一旁的顧遂鋒見顧止淮終于醒來,欣喜萬分,但沒過多久,臉色就沉了下去,喝道:“逆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若是聽我的話豈會落到如此地步?”

顧止淮冷靜地看了他爹一眼,随即轉過了頭,吩咐道:“江修齊呢?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江修齊頂着黑眼圈沖了進來:“我說大少爺,有什麽事你不能等天亮了說嗎?”

“你把那個丫頭安置到哪裏去了?”

“丢了丢了。”江修齊揮揮手:“大少爺你繼續睡,我也要回去睡了。”

“站住,你說什麽?”

“我說丢了,扔了,不管了,聽懂了嗎?”

“……你過來。”

“幹嘛?”江修齊有點懵地問道,走了過去。

顧止淮待他走近,飛起來踹了他一腳:“沒良心的東西!”

江修齊怒道:“你他媽還真敢踹我?我跟你開個玩笑你就踹我?”

顧止淮目光一轉:“這麽說,你沒丢下她?”

“顧止淮,老子不陪你玩兒了!”

顧遂鋒:“……”

你們兩個能不能聽我講一下?

……

晨色中醒來的南中都府格外熱鬧。

宋寒枝睡醒就已是下午的光景,一覺醒來便覺餓得厲害。見桌上擺有幾個果盤,宋寒枝不管不顧地抓起果子就往嘴裏塞,一不小心,果盤就掉在了地上。

窗外的一幫丫鬟聽見裏面有動靜,便推開了門往裏瞧,見宋寒枝像個乞丐一般,都大笑起來。

“你看她那樣子,就像幾百年沒吃過飯的叫花子一樣,真是好笑。”

“這丫頭是昨夜裏江公子帶回來的,據說是在蛇窩裏撿回來的呢。”

“天哪,蛇窩裏!難怪她那副醜樣子,看着都晦氣!”

宋寒枝什麽都聽得見,但她什麽都不想說,只是一味地外嘴裏塞着東西。她昨夜裏就換了一身衣衫,臉上的血跡已被洗淨,只是仍有數道傷疤剛剛結痂,加上長時間未進食,臉色土黃,看上去的确像個小乞丐。

幾個時辰以前,宋寒枝就已是懷了必死的心去追殺顧止淮的侍衛,沒想到竟陰差陽錯地活了下來。與她而言,她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她現在只想好好養傷,然後盡快離開此地,好好地活下去。

那幾個丫鬟雖是嘲笑了宋寒枝一番,但畢竟趙成言下了令,要好好安置宋寒枝,她們也不敢太過分,便将飯菜全部扔給了宋寒枝,似是不願進她待過的屋子。

宋寒枝一言不發,将送來的飯菜都吃了下去,晚間還有一個大夫過來,草草地給宋寒枝看診,扔下了藥便溜之大吉。

三日已過,宋寒枝每日乖乖吃着飯,喝着藥,身體已是恢複得差不多了。

這日宋寒枝正坐在屋子裏發呆,忽然從外面來了一個穿着不俗的侍女,手裏提着一個包裹,見着宋寒枝便道:“丫頭,主子說你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要我來送你出去。”

宋寒枝看了看這侍女的穿着,應該不是尋常丫鬟,便點頭,跟着她出去了。

那侍女将包裹扔給宋寒枝,道:“拿着,這是主子給你的東西,你離開了此地才能看。”

宋寒枝接過包裹,竟覺分外沉重,也不知裏面究竟裝着何物,只好吃力地抱在懷裏。

那侍女帶着宋寒枝左轉右轉,路徑是越發偏僻。隐隐聽見前方似在擂鼓,還混雜有嘈雜的人聲,宋寒枝感到奇怪,便停了下來,不肯繼續走下去。

那侍女停下道:“走啊,這條出府的路徑雖偏僻了些,但卻是主子要求的。府中有貴客,你這樣的人還是不要出現為好。”

宋寒枝立了一會兒,還是跟着那侍女走了下去。

走至一處厚重的高牆下,那侍女停了下來,四處打量了一番,見沒有人,便快速掏出鑰匙,将紅漆的大門打開了條口子。

還未待宋寒枝詢問,她就把宋寒枝一把塞了出去,随即立即死死地關上了門。宋寒枝經那侍女推搡,一下跌坐在地上,耳邊頓時傳來嘈雜的喧鬧聲。

宋寒枝爬了起來,發現自己周圍有不少人,都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紀。再望去,就是四方高高的圍牆,圍牆上有人擂鼓,與擂鼓之處相對的那邊,是一處高臺,高臺上零零散散坐着許多人。

宋寒枝突然有點心慌,不知道自己被圍困在此處是何原因。

不一會兒,擂鼓聲止,四下裏來了許多侍衛,将宋寒枝一群人趕到了圍場的中央。宋寒枝這才發現,這些與她年紀相仿的人都同她一樣,背着一個同樣沉重的包裹。

與此同時,高臺上出現了一個人,朗聲道:“安靜!”

四下裏喧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下面的侍衛一番清點完畢,朗聲向上說道:“人數已齊。”

那高臺上的人回過身去,對着端坐在中央的顧遂鋒道:“丞相,一切都已準備好。”

顧遂鋒微眯的眼睜開,掃了一眼圍場裏的稚童,點頭道:“開始。”

顧遂鋒的旁邊,是大病初愈的顧止淮,他的臉色不太好,雙眉微皺,一直都是欲言又止的狀态。江修齊站在顧止淮的身旁,不同于顧止淮的憂心忡忡,他頗有興致地望着下面。

趙成言帶着一衆官員坐在顧遂鋒之後,也是興致頗高,不時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高臺之上的人繼續朗聲說道:“你們都是自願參加試煉的人,此去無間谷試煉,為期三天,你們所有的物資都在你們的包裹中。記住,無間谷裏兇險異常,你們此前也簽過生死狀,若是在谷中出了什麽意外,我們一概不究。”

“此外,你們還要記住,三日後能安然出谷的人,就有進入影門的資格。但是,前提條件是不能超過三人,否則,試煉成績取消,明白了嗎?”

高臺一旁,江修齊笑了笑:“這不就是讓他們自相殘殺嗎?”

顧止淮臉色又陰了幾分。

至此,宋寒枝終于明白了自身的處境,她是頂替另一個人來參加所謂的試煉的,此去必定兇多吉少,否則那人也不會要自己頂替。

“開門!”

雄渾的聲音響起,高臺下一扇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地打開。

宋寒枝裹挾在人群中,不斷前行,去往生死未蔔的試煉場地——無間谷。

江修齊看了一會兒,忽的大叫了一聲:“什麽?”

顧止淮頗不耐煩:“鬼叫什麽?”

“有問題吧,那天救你的小妹妹怎麽也在裏面?”

“什麽!”顧止淮立即站起身,只見宋寒枝小小的身影順着人流擠過了大門,往無間谷中而去。

時間定格在這一刻,命運的大幕緩緩升起,宋寒枝在宿命的召喚中朝未來一步步靠近。

顧止淮大喝道:“停下,錯了,錯了!”

可沉重的門還是在一聲嘆息中閉上,将顧止淮的聲音擋了回去。

“試煉開始,三日後,此門開,望諸位功德無量,幸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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