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兩年後,南中鎮遠王府。
豔陽高懸,正值人間四月半,街上往來之人皆是脫掉了厚衣,換上了單薄的衣裳。仲春旖旎,正是單衫杏子紅,雙鬓鴉雛色的時節。
鎮遠王府內,四下寂靜,唯有小厮緘默地進出,不時換掉隔天的水果,端來一盆自冰窟裏采集的上好冰塊,給看書的鎮遠王消暑。
鎮遠王五十上下的年紀,眉目不顯老态,皮膚卻有些松垮,穿着金絲鑲邊的紫色錦袍,倚在榻前,目光如炬,桌前霧氣缭繞。
“王爺,這是游先生剛剛帶回來的消息。”一個蒙面男子,拿着一份密函,暢通無阻地徑直走向鎮遠王所在的房間。
鎮遠王放下手裏的書,按了按太陽xue:“拿來。”
鎮遠王一邊看着信,一邊擡起眼皮,望了幾眼站着的人,道:“你是游左的人?”
“是。”
“楚都內情況怎麽樣?游左還好罷。”
“回王爺,游先生的身份無礙,倒是我昨日一早從楚都趕回來的時候,感覺丘家有些不太平。”
“行了。”鎮遠王扔了信,有些不耐煩:“丘家被抄了,這些我都知道。游先生還有沒有托你傳達的話?”
“有。下月初八,就是楚秉文與趙靜歌大婚的日子。游先生問王爺準備作何打算,他好在楚都內安排相關事宜。”
“皇兄倒是給他兒子大婚送了份好禮,丘家上百年的家業,就這麽送了一半。”
那蒙面人在楚都內待了這麽久,自然是知道鎮遠王所指的一半家業是何意思。簡而言之,丘家被抄,顧家也來幫着攪和,最後更是發揮了一貫的風格,将丘家的家産從皇帝手裏搶走了一半。
保守估計,楚懷遠現在滿頭的白發,一半都是拜丞相所賜。顧遂鋒這丞相當的,從來不聽指揮不說,行事風格更是與搶劫犯無異。
“顧家橫插一腳,是誰都沒有料到的。”
“罷了。”鎮遠王眼底閃過一絲狡猾:“侄子大婚,我這個做叔叔的,自然是要前去。你告訴游先生,我這次不會插手,江北那邊自有人來。”
“江北?”
“你就這樣說,游左自會知道我的用意。”
“是。”
“對了,你這次去,告訴游左,我需要一份詳細的名單。下月我去楚都,親自取來。”
“不知王爺想要什麽人的名單?”
鎮遠王拿起一旁的茶杯,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影門十八衛。”
楚都,雖是一片春光明媚,寒意卻也還未退,但應了一年一度群芳節的緣故,從早上開始,街市上便是來來往往的人,節日的氣氛甚足。
群芳節,通俗點講,就是大型王孫貴胄男女間的相親現場,至時,素日裏心不甘情不願掖在家裏的小姐,恨不得将身家所有挂在衣裳上,來一場女人之間的争鬥。
白日裏四處**,夜晚便在群芳閣展示才藝。倒不是說她們要争個名次,這樣的宴會,一般上層人士的公子哥都會出席,至時便可以明目張膽地同自己的心上人談笑。
若是沒有心上人,那更沒關系,滿園的公子哥,你随便挑,制度甚是随意。
也正是因此,每至此節,各種狀況層出不窮,平日裏安靜柔弱的姑娘見面便開打的情況更是不少,畢竟心儀的男子有限,若是不打,自己便沒了機會。
當然,也有總是在狀況外的姑娘,例如宋寒枝。
宋寒枝現在的身份,不再是籍籍無名的小乞丐,而是負責楚都外城安全的宋曉将軍之女——宋寒枝。
就這小小的身份,都還是她在影門內拼命混了兩年才得來的,此外,她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影門十八衛之——朱砂。
說起進入影門,宋寒枝到現在都還是一臉懵。她當初在無間谷裏被怪物咬得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就被困在一個幽暗的小房子裏,四周圍着許多相仿年紀的小孩子。他們告訴她,這是試煉,只有不吃不喝熬過三天,才能通過這一關。
雖然宋寒枝不知道這個試煉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但挨餓她還是很擅長的。三天下來,她通關了。
關押他們的人給了宋寒枝一些吃的喝的,問她還想不想繼續下去。寒枝看了看眼前還算和善的人,想了半晌,才問道:“繼續下去還會有飯吃嗎?”
“飯還是有的。”
“成交。”宋寒枝抹了一把嘴邊的肉汁,頗為豪爽地同意了。
于是接下來,宋寒枝宛如打了雞血,為了吃上飯,一路過關闖将,生生殺到了試煉的最後。當然,前面的試煉,基本靠熬,宋寒枝自小吃苦,這些熬下來也沒多大問題。
但是這些苦熬完了,宋寒枝就進入了下一階段——挨打。
在不見天日的暗室內,宋寒枝連同四五十個突出重圍的孩子,在一個自稱是影門內的人的帶領下,日複一日地煉身手,訓練扛打能力。
出手慢,挨打;力度不夠,挨打;搶不着飯,挨打;就是不争氣,被別人打了一頓,那主管人也要撸起袖子,再打一次。
宋寒枝好幾次都險些放棄了,可每每想到,這些訓練過了以後,說不定自己還能成為一個刺客什麽的,到時候後勤就有基本保障了。宋寒枝便咬咬牙,打就打吧,我忍就是了。
一來二去,宋寒枝也就忍了下來,身手也是精進了很多。
後來,宋寒枝不僅能夠忍了,還能借着自己的身手,與主管人過上幾招。
再後來,宋寒枝覺得憑借自己的身手,不能忍了,便和那人打了一架,接着,那人便被打趴下了。
宋寒枝表示,多虧有你當初的不斷督促,我才能有今天。
趴在地上的人表示,不用廢話了,你可以走了。
于是宋寒枝升遷了,從地底升到了地上。
出來的第一天,宋寒枝跟着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婦人,走過了不知多少門,最後沿着一條滿是灰塵的石道,成功地升到了地上。頭頂的陽光讓宋寒枝眼前一花,待慢慢回過神來,她嗅到了風裏輕飄飄的柳絮香氣。
宋寒枝眨眨眼睛,看着往來的人手裏拿着風筝,油菜花在遠處的山坡上灼灼開着,一時望了望頭頂湛藍的天,差點要哭出來。
她竟然在那個鬼地方待了一年?
事實證明,她要熬的,不止一年。
宋寒枝被帶到了一處頗為豪氣的宅子,那老婦讓宋寒枝站在外面,自己去通報一聲。宋寒枝站在檐下,将庭前開得紅豔豔的花骨朵來回數了三遭,才被人領了進去。
屋子很闊氣,偌大的房內空空蕩蕩,只有正堂上坐着一個衣着華貴的男人。
一見着這人,宋寒枝便覺得分外熟悉,似是不久前在哪裏見過。
“你就是宋寒枝?”
“我是。”
“嗯。聽說你奮力一搏,打敗了王先生?”
宋寒枝偏過頭想了會兒,他口中的王先生應該是今日被自己打趴下的主管人,除了“奮力一搏”不對,其他的好像沒問題,便點了點頭。
那人盯着宋寒枝看了好一會兒,方才點頭:“你很不錯。”
宋寒枝以為這人是過來談心的,便随便侃了一通。那人只是淡淡地看着,沒多說話,最後派人給宋寒枝安排了一處別院。
後來宋寒枝才知道,那人,就是當今丞相,影門之主,顧遂鋒。
本來一想到他倒黴兒子顧止淮,宋寒枝就氣不打一處來,可一想到顧遂鋒的種種,宋寒枝就覺得他對自己不薄,心下也好受了許多。
“記住,從此以後,你在影門內的名字,就是朱砂。”這是顧遂鋒最後囑托的話。
“好。”
順理成章的,三個月後,宋寒枝被派出去做第一次任務,負責搗毀鎮遠王安插在楚都內的一處哨點。
這是宋寒枝第一次做任務,月黑風高,宋寒枝對着撲過來的壯漢拔刀時,手還是微微有點顫的。好在同行的十來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裏外配合十分默契,不出一刻便端下了這個據點,活捉了頭子。
自此,影門名聲大振,顧遂鋒也高調宣布,影門上下重新洗牌,不僅整體實力提高,還從中挑選了最為厲害的十八人,號稱影門十八衛。
都號稱影門十八衛了,宋寒枝也不猶豫了,接下來的一年內,該拔刀的就拔刀,該砍的就砍,宋寒枝以保家衛國為己任,在楚都殺出了一片名聲。人人都知道影門十八衛裏有一個女閻羅,喚做朱砂,一炷香的時辰,便能端了一窩賊人。
按規矩,影門內的人,只要足夠厲害,便可以離開影門,獨自在外生活。身份什麽的影門都會安排,只要定時接受任務就可以。
兜兜轉轉好久,宋寒枝才終于找到恰當的身份:一個不算出彩的将軍的庶女。
憑着殺人的本事改變身份,從宛如小乞丐變成将軍之女,宋寒枝覺得,除了自己,這天下可能沒有第二個了,所謂鹹魚翻身,不過如此。
影門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新爹很和氣,新娘很善良,新的姐妹見宋寒枝處處比不上自己,對她也是格外的好。總之,她這個半路撿來的小姐,在将軍府還是很混得開的。
眼下,一年一度的群芳節要來了,宋寒枝就是待在屋裏吃個飯,也能感受到外面小姐堆裏的肅殺氛圍。
“寒枝,今天可是群芳節,你不出去逛一會兒?”柳氏走了進來,看着宋寒枝忙着往嘴裏塞雞腿,不由得嗔怪了一句。
柳氏是宋家的當家主母,性格敦厚,辦事可靠,饒是府裏幾位姨娘千嬌百媚,也絲毫沒有動搖她在府裏的地位。
“人家女兒都忙着梳妝打扮,你倒好,還記挂着吃的。”
宋寒枝心想,你那是沒餓過,把你扔外面餓幾年,吃了上頓沒下頓,你也會知道吃飯的重要性的。
“娘,我就不去了,今天精神不好,我要早點睡了。”宋寒枝塞完雞腿,又扒了兩碗飯後說道。
娘搖搖頭,以為宋寒枝是自小在鄉間長大,及笄了才被接回府裏,對于這些事心有餘而力不足,便也沒勸她,喚了小厮過來,再給宋寒枝加了兩個雞腿,囑咐了幾句便走了。
宋寒枝見兩個雞腿擺在那裏,心下甚是不舒服,便拿來都吃了。吃完擦擦手,窗外已是暮色,一聲異樣的叫聲在院中響起,宋寒枝一滞,随即吹了聲口哨,便從院裏飛來一只黑鷹,落在宋寒枝手上。
宋寒枝打開鷹爪上系着的小木盒,裏面陳着一張紙條,宋寒枝展開了看,心下一驚:
今夜群芳閣有變,趙靜歌有性命之虞,速去護其周全,擒下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