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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宋寒枝舉着幾個糖兔子,跟在顧止淮身後,遠遠看去,就像是顧止淮帶在身邊的小跟班。

宋府建在偏僻的地方,一路走來,街道上的行人也寥寥起來。道上設有零星的店鋪,高處的燈籠晦暗不明,殘月倒甚是明朗,将青石路照得一清二楚。宋寒枝踩着顧止淮高高的影子,就這麽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一直走着。

宋寒枝方才買糖畫買得甚是豪氣,現在卻是有些後悔了。

這糖畫怪是粘牙,甜膩膩的,宋寒枝撐破了天,也只吃了兩個。看着手裏還剩下的幾個,宋寒枝有些心虛地瞄了顧止淮一眼。

“顧止淮。”宋寒枝叫道。

“說。”顧止淮頭都不回,繼續朝前走着。

宋寒枝洩氣了,算了算了,顧止淮擦手都是用的上等錦繡,自己這幾個糖畫頗是寒酸,他怕是碰都不願碰。

“沒什麽,我就是糖畫買多了……”宋寒枝沒再繼續說下去。

顧止淮轉過頭來,雲淡風輕地打量着宋寒枝。宋寒枝立即止了步子,舉着糖兔子,心虛地笑了笑。

冷笑一聲,顧止淮回過了頭,繼續向前走去。

宋寒枝舉着兔子,搖搖頭,一搭一搭地繼續踩着他影子走。

“給我。”走在前面的顧止淮忽然開口。

“啊?”宋寒枝一不小心,就踩到影子外了。

顧止淮回過頭,指了指宋寒枝手裏的糖兔子:“你不是吃不完了嗎?給我。”

宋寒枝忙走過去,将剩下的糖兔子全遞給了他。顧止淮只是掃了一眼,并沒有說話,卻也沒有要吃的意思,轉身繼續走起來。

宋寒枝有些開心,跑到顧止淮旁邊,開始叽叽喳喳起來。

“沒想到,你也吃糖畫啊。”

“糖畫不能擱置久了,你最好是現在就吃,否則味道就不好了。”

“我嘗過,味道沒問題,就是太甜了,你可以酌情吃……”

顧止淮的眼神不耐煩起來,停下來道:“你要是再廢話,我就扔了。”

宋寒枝忙走了開:“我閉嘴,你可別扔啊,扔了多可惜。”

顧止淮這才繼續走起來。

月色高照,路上安靜地只聽見顧止淮沉穩的腳步聲,宋寒枝有些犯困了。

“宋寒枝,你什麽時候成為影衛十八衛的?”顧止淮問道。

“一年前吧,大概,是從我把教武功的王先生打敗開始的。”

宋寒枝嘴裏的王先生,就是影門內的老一輩高手,王孟。對于此人的本領,顧止淮自然是清楚,他小時候的功夫就是此人傳授的。宋寒枝能在沒有底子的情況下,一年內打敗王孟,的确是很不錯。

“那你殺的人,大多是何身份,你清楚嗎?”

宋寒枝點頭:“大多數都是鎮遠王安插在楚都內的探子,偶爾也有勾結的江湖幫派,倒是很少見過齊國的人。”

“那是因為,我帶着江修齊在江北守了兩年,他們不敢妄動。”顧止淮毫不客氣地回答。

宋寒枝點頭,你厲害你厲害。

“為什麽這幾天沒見着江修齊?”說到這個倒黴催的江修齊,宋寒枝才忽然發現,自己已是很久沒見着他了。

“他要去江北了,明日啓程。”顧止淮答道。

“是齊國那邊出了什麽事嗎?”齊王包藏禍心,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宋寒枝雖只負責殺人的任務,但現今天下的局勢如何,她還是很清楚的。

“邊境軍隊補給不足,鎮遠王從中克扣,他去守着,押運糧草。”

宋寒枝聽着,忽而有一個她想了很久的問題冒出來。

“江修齊,他在影門內待了很久嗎?還是說,他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身份?”

顧止淮瞥了她一眼:“你想問什麽?”

“我只是好奇他的身份而已。”宋寒枝好奇這個不是一天兩天了,江修齊在影門的地位絕非尋常,日常伴在顧止淮身邊,既不是侍衛,又不是主子,身份很是奇怪。

最為玄乎的,是顧遂鋒對待江修齊的态度,簡直與對待自家兒子無異。

“他同你一樣,是個孤兒,被我爹撿回來的時候,也只剩一口氣了。”顧止淮提起江修齊,目光忽而泛起深沉。他想起那年的雪很大,楚都上下都似被凍住,不見人息。父親早上去了皇宮,下午夾裹着暴雪推開了院門,将一個身形孱弱的小孩拎至屋內,笑着對顧止淮說:“這小子命硬,就留下來陪着你了。”

那命硬的小子,就是江修齊。

彼時的顧止淮站在窗邊,身後是飄飛的鵝毛雪。他披着細軟狐皮大氅,手裏握着尚有餘溫的手爐,第一次見到了這個日後陪自己出生入死的人,蜷縮在地上。

那或許是江修齊一生中最為凄慘的時候,衣不蔽體,臉深深地埋在懷裏,一副将死的模樣。

“江修齊很有天賦,訓練不滿六月,便打敗了王孟,進了影門內部。父親很看重他,各種任務都交與過他,而他,殺人也從未失過手。”

宋寒枝咂舌,想起群芳閣那晚,自己雖是與江修齊打得難舍難分,他卻始終一味退避,未對自己下殺手,倒是自己,懷了殺意,不捅他一刀不罷休。

而事實是,宋寒枝幾乎快把船捅破了,都不曾傷到江修齊。兩人打了一晚上,結果到頭來,還是江修齊幫她包紮了腿上的傷口。

顧止淮仿佛看出看宋寒枝的心思,沉聲道:“你身手是不弱,但若是真的和他動起手,你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江修齊是影門的利刃,是顧遂鋒為影門悉心培養的殺手,七年來無往不勝。也唯有他,縱然過着在刀尖上嗜血的日子,依舊潇灑不羁如纨绔子弟,打起嘴仗來絲毫不遜色。

“忘了給你說,”看着宋寒枝有些沉默,顧止淮繼續道:“當初你在無間谷內遇險,是我救了你沒錯,卻是江修齊把你抱回來的。”

說完,顧止淮淡淡瞥了宋寒枝一眼,臉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那表情,分明是在說,人家讓着你,救過你,你倒好,是非曲直不分,一見面便追着人家殺。

宋寒枝有些失落,原來是這樣。如此想來,江修齊倒也不讨厭,只是一張嘴皮子不饒人罷了。

要不,下次帶着自己攢的銀子,去給江修齊道歉?

宋寒枝打起算盤,想着該分出多少銀子出來,一擡頭,便是兩盞高懸的燈籠,照亮了宋府的門匾。

原來是到了。

“我到了。”宋寒枝對顧止淮說道。

“我知道。”顧止淮轉過身,高挑的身形上臉被陰影籠罩:“今日回去給我好好數日子,要是還數不清,就不用回來了。”

“影門不要日子都數不清的人。”

宋寒枝怒道:“哪有這麽誇張,我不過是不愛記日子而已。”

顧止淮靜靜地看着宋寒枝說完,忽而伸手,居高臨下地拂過她的頭發。

“上次你的發簪掉了一支,我給你撿回來了。”

“嗯?”宋寒枝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果然多了一根發簪。

“多謝。”宋寒枝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頭。

“果然。你爹要養着你這樣的女兒,可真是虧了不少。”顧止淮面上的表情隐在黑夜裏,一時看不清,伫了會兒,随即擡步,朝着原路走了回去。

“你怎麽又走回去了?”宋寒枝在後面喊道。

“走反了。”顧止淮頭也不回。

宋寒枝:“……”

宋寒枝取下頭上的發簪,簪尾吊着的鴿血紅幽幽閃着光。宋寒枝擡頭,看了看顧止淮一席白衣,沉穩地行于長街之上,心頭忽而冒起一個荒誕的念頭。

怎麽感覺,顧止淮此行,是專程為了送自己一程而來。

随即立馬被自己給否定了。怎麽可能,她宋寒枝是何身份,能讓顧止淮不辭辛苦地送自己回府?

宋府門口的老媽子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道口的宋寒枝,忙跑過來道:“我的小姐,你可終于回來了。阿貴回來沒見着你,急壞了,告訴了夫人。夫人正差了人,準備去尋你呢。”

“那麽着急幹嘛,我又不會走丢!”宋寒枝實在是不懂這些官宦之家,一丁點事也能咋咋呼呼好久。

“小姐,你可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呢,這話不能亂說!”老媽子瞄了一眼,四下無閑雜人,忙一把拉了宋寒枝進來。

“老爺不在府裏,小姐可不能失了禮數。未出閣的姑娘夜不歸宿,小姐以後還怎麽找姑爺!”老媽子語重心長道。

宋寒枝忽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一味地拉着老媽子央求道:“這事可千萬不能讓大姐知道了!死也不能讓她知道!”

她現在看到《女戒》就想吐,可不想再在宋知言的手裏栽了。

“小姐還是去求夫人吧,這會兒大小姐應該還在忙。”

這宋知言做事當真是一板一眼,指揮掃個地都能從白天指揮到到晚上。

宋寒枝忙一陣風似的跑去柳氏處,求情去了。

夜色深重,據楚都數百裏外的一處客棧內,此時正上演着一場無聲息的屠殺。

一場毒霧突然泛起,客棧內的一間不起眼的房內,十來個舞女在毒霧中沒了聲息。

毒霧散盡,一個修長的聲音踩着月光進來,身後跟着的,是十來個盛裝打扮的女子,妝容與死去的舞女無異,眼梢處卻是其十足的狠戾。

“這幾個地位低下,死了也沒人會察覺。把這些清理幹淨了,明日一早跟着隊伍出發,不得有任何失誤,明白了嗎?”

“是。”一衆女子低下頭,恭敬地答道。

那男子轉過身,伸手捏住為首之人的下巴:“可還記得我說的?”

那女子妝容魅惑,眼角處是藏不住的風情,豔唇媚眼,笑道:“自然。不成功,便成仁,先生不必擔心。”

男子冷笑一聲,放了那女子的下巴,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道:“我不能久留,你們自己見機行事。”

“先生放心。”

月色下,房門被輕輕關上,男子一襲黑衣,從欄杆處輕巧地躍下,轉身遁入茫茫的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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