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宋寒枝咬咬牙,還是站起身來,随着一行人出去了。
趙攸寧引着路,這邊的姐妹中就屬宋知言最為成熟穩重,一路上與趙攸寧搭着話,不知不覺便在趙府內的園子裏兜來繞去了半個時辰。
前方恰有一處水上亭閣,趙攸寧回過頭來與衆人商量:“想必大家也是走乏了,不如在這亭子裏歇一會兒。”
宋知言颔首:“自然可以。”
趙攸寧叫來丫鬟婆子擺好了桌,端上水果點心,便邀着衆人坐了下來。宋寒枝見亭外候着的仆人身形魁梧,渾身散發着殺伐的氣息,便留了個心眼,挑了個最外的位置。
自己的這幫姐姐可是真的文弱,到時候這些侍衛要是突然發難,她們怕是應付不過來。
入座一會兒,宋寒枝秉着沉默是金的原則,安安靜靜地當着旁聽者,一句話也不插,卻還是被趙攸寧找上門來。
“這位宋寒枝妹妹,倒是乖巧安靜得很,不似其他妹妹的性格,可是怕生了?”趙攸寧說着,給宋寒枝遞來一碟點心,“這麽多妹妹,你的身子看起來最是孱弱,這是紅棗泥糕,有增補氣血之效,妹妹嘗一下。”
宋寒枝不自然地笑着接下了:“多謝姐姐。”
“姐姐有所不知,寒妹妹自小在鄉野間長大,身子自然是弱了些。”趙靜歌解釋道。
“哦?”趙攸寧的興趣被吊了上來,“這麽說來,寒妹妹是近些日子才回的楚都?”
“妹妹回到楚都一年有餘了。”
“原來如此。”趙攸寧上下打量着宋寒枝,繼續問道:“不知寒妹妹此前住在哪處地方?身邊可有丫鬟婆子照顧?怎麽說,也不至于羸弱成如此。”
宋寒枝的心被揪了起來,搞了半天,趙攸寧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為了打探自己的身家底細而來。
“這麽說,倒也有些奇。”一個宋寒枝不省心的姐姐開了口,“寒妹妹初到府上時,身旁的丫鬟婆子就三四個,可後來不知為何,那些個丫鬟婆子都不見了蹤影。”
自己怕是攤上了一群假姐姐,宋寒枝忙打掩護,“我自小在天啓東郊長大,身邊服侍的人都是當地人,怕來了楚都不懂規矩,被人笑話,就被我差了銀兩,打發回去了。”
“也是這個道理。”趙攸寧盈盈一笑,“那些人不能與妹妹相提并論,身為奴仆,縱使來了楚都,骨子裏也還是鄉野粗鄙的性子,這種秉性,不是換了身份就能改變的,妹妹說是與不是?”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宋寒枝也算明白了,趙攸寧很有可能已經知道她是個山寨小姐了,幹脆裝傻到底,“是。”
趙攸寧還想繼續發難,卻見亭子外隐隐走來了兩個人,尚看不清臉,就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宋寒枝松了口氣,在這深宅大院,發出如此豬叫般笑聲的人,是江修齊無疑了。
簾子被掀開,江修齊的臉不負衆望地出現了,緊接着,又一個腦袋從後面鑽了出來。
謙謙君子的舉手投足,面上波瀾不驚的微笑,這厮——
竟然是趙成言!
很好,今日這鍋大雜燴,算是來齊了。
“哥哥。”趙攸寧起身行禮,面上有些不自然,接着轉向江修齊:“江總管怎的這就出來了,可是茶水不盡人意?”
“哪有,久聞趙府內景色宜人,我便攜了趙兄,出來逛逛,不成想就碰見了。”
趙成言皮笑肉不笑,二人皆是各懷鬼胎,還逛個鬼,追着這群人的行跡就來了。有些警惕地望着趙攸寧,趙成言掃了衆人一眼,看見坐在角落裏的宋寒枝,正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便清了嗓子,道:“寧兒,方才見你們談得起興,不知你們在談些什麽,可否說來讓我與江公子也聽一下?”
趙攸寧有些慌亂起來,“都是些女兒間的話,哥哥與江公子不知道也罷。”
趙成言似是知道了什麽,目光複雜地望着自己妹妹,江修齊在一旁打圓場,“這亭子小的很,我和趙兄一來,就擠得慌,大家還是出來走走吧,莫辜負了月色。”說着,便來到了宋寒枝的桌旁,見她兀自低着頭,輕聲道:“宋寒枝小姐,你瞧着臉色不大好,可有何礙?”
宋寒枝被趙攸寧擺了一道,心情着實不好,擡頭,見着江修齊的眼色,搖搖頭,擠出一個無奈的笑,“無礙。一切但憑姐姐們們做主。”
江修齊頓了一會兒,笑着說,“那我就替大家做主了,出去繼續逛一逛,橫豎今夜還早。”
趙成言:“江總管高興即可。”
趙攸寧猶豫不決,架不住大家的一致同意,只好點頭答應了。
出來時,趙攸寧率先掀開簾子,“哥哥與江總管先行。”
江修齊聽着話不對,往後看,見宋寒枝小小的身影排在最後面,便不避嫌地去拉起宋寒枝的袖子,走上前來,“這位妹妹今夜确有些乏了,我怕她招架不住,還是找個丫鬟扶着她吧。”
宋寒枝有些發愣,江修齊什麽時候這麽貼心了?
“這……”
不及趙攸寧反對,江修齊指了指一個身形高壯的婆子,“你過來,扶着這位小姐。”
“是。”
趙攸寧神色複雜地看了宋寒枝一眼,還是沒說什麽,跟着一群人出了亭子。月色下衆人身形輪廓不清,趙成言不知何故,一直走在趙攸寧身旁,縱使看不清臉,亦能感受到他今夜不尋常的情緒。
出了亭子不過十來步,恰在近水的石道上,忽聞一聲女子的驚呼,衆人回頭,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水邊崴了一下步子,接着就掉進了水裏。
趙成言和江修齊二人心下一驚,幾乎是同時飛身而起,往湖裏掠去。與此同時,園內的高牆之上,頓時湧現無數黑衣蒙面人,不顧府內侍衛的阻攔,皆翻牆而過,勾起繩索飛爪無數,朝着湖上飛來。
園內一時大亂,以最開始的江修齊和趙成言為代表,加上後來陡然出現的黑衣蒙面人,都似下餃子般,義無反顧地接連往湖裏跳去,激起水花無數,嘈雜不已,看得岸上的人一時也呆住了。
像眼前這樣,百來號人一起跳湖的場景,她們一輩子怕是都沒見過。
宋寒枝更是發懵,她正好好地站在岸上,那個扶着她的婆子還替她順了順背:“小姐別怕,別怕。”看着顧止淮為自己準備的影衛,傳說中手段高明的殺人狂,都似傻子般跳了湖,宋寒枝一時百感交集。
果然還是不能太相信顧止淮和江修齊,要是自己真的掉進了湖裏,這麽多人一折騰,自己這小身板估計也保不住了。
正想着,宋寒枝的雙腳踝處忽然一陣刺痛,她悶哼一聲,低頭,見有兩根銀針紮在腳踝處,暗道不好,有人趁着亂子偷襲了自己。剛準備低頭拔出銀針,她的背上又襲上一陣劇痛,刺痛之感立即沿着背部向全身擴散而去,她伸手,卻發現雙手已經麻痹,幾乎不能動彈。
此時的湖水裏,江修齊是最先找到落水女子的人,他一把撈了過來,水底下看不真切,便将那女子輕輕抱住,游了上來。
“江總管找到人了!”
不知是誰吼了一聲,湖裏的亂子頓時停了下來,江修齊踢開了水裏各式各樣的人,凫水到岸邊。懷裏的女子已是昏迷,耷拉着頭,他陡然升起一股心疼之感,将女子的臉輕輕扳過來,卻在一瞬間滞住。
這人不是宋寒枝!
趙成言亦是上了岸,見江修齊懷裏的人不是宋寒枝,一時也有些恍然,像是猛然想起什麽,他回頭叫了一聲:“宋寒枝小姐可在岸上?”
無人回答。
江修齊的心墜了下去,這是調虎離山之計!趙成言幾乎是吼了出來:“沒有人看見宋寒枝小姐嗎?”
又是一片寂靜。
而此時的宋寒枝,早已沒了語言的能力,渾身麻痹,四肢不能動彈,眼睜睜地看着趙攸寧打暈了婆子,将自己拖到暗處。
“別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宋寒枝極力想出聲,卻無濟于事,趙攸寧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玉瓶,取出一顆紅色藥丸,生生掰開了宋寒枝的嘴,強行給她喂了下去。
感受到喉嚨間苦澀的味道,宋寒枝咬着牙,惡狠狠地看着趙攸寧,可後者似乎并不在意,擡起宋寒枝的臉,笑了笑,便輕輕向後一推,将宋寒枝推入了湖裏。
又是一聲落水的聲響。
“不好,又有人落水了!”趙攸寧尖了嗓子喊道。
宋寒枝被推入湖裏,無盡的水瘋狂湧進她的耳鼻喉,她很難受,但四肢卻無法動彈,只能任由身子慢慢地沉下去。
她看着月亮漸漸得模糊,不知道是自己落水太深,還是眼睛快看不清了,寒意從四周湧上來,她生平第一次,這麽貼近地感受死亡,那種身體漸漸沉下去的無力感,讓她有些想哭了。
她好難過啊,她不想這麽難受地死去。
意識慢慢褪盡,她在瀕死之際,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跳了下來,模糊而又熟悉。
等到她被那人一把抱在懷裏,她的神智方回來了些,睜大眼睛,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那張熟悉的臉,似是穿越了世間無數的風霜與滄桑,在這個不幸的夜晚,躍進黑色的湖底,帶着岸上月光,專程來與自己相見。
顧止淮,你不該在這裏的。
可是怎麽辦,顧止淮,又是你救了我。
宋寒枝拼盡了所有力氣,将原本不能動彈的手掙紮至有了稍許力氣,一把抱住了顧止淮。
顧止淮向上的的身子一滞,随即低下頭,将宋寒枝輕輕托舉上來,在她額上留下輕淺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