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寒枝只記得顧止淮抱着她上了岸,餘下的事,便記不大清了。她徹底暈過去之前,顧止淮正托着她的臉,一雙眼睛深似穹蒼。
她皺眉,胸口泛疼,被湖水浸得發悶,不知是趙攸寧給她灌下的藥作祟,還是真的快被淹死了,渾身上下似被刀子割了一般難受。
“別怕,有我。”顧止淮的話輕飄飄蕩在她耳邊,她開不了口,只能拼死地點點頭,臉上不知是湖水還是眼淚,濕了一大片。
宋寒枝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已不知道是幾日過後了。她的眼睛有些酸澀,等到慢慢适應了午間刺眼的天光,她慢慢把視線下移,就見江修齊拿手支着頭,靠在榻前,睡着了。
宋寒枝原想叫醒他,可張開嘴叫喚了半天,喉嚨裏還是一片沙啞,聲音估計連個蚊子都趕不走,只好放棄了。
動也不能動,也不能叫喚,宋寒枝睜着眼睛冥想了一晌,決定還是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于是這一休息,再睜眼,就是深夜了。
這次江修齊不在榻前了,房內點有燭火,她四處打量,發現自己這不是在宋家,倒像是在影門內。
心裏想着亂七八糟的事情,宋寒枝的頭有些昏沉,她想起趙攸寧給自己灌的藥,想起她将自己推向湖裏時的神色,還有将死之時顧止淮的身影。
這趙攸寧是在把自己往死裏整啊,宋寒枝睡不下去了,清了清喉嚨,終于是能發出聲來。
“有人嗎?有人嗎?”
江修齊“砰”的一聲将門撞開,“老子今天守了一整天你沒動,去喝口水的功夫你倒醒了。”
宋寒枝語氣誠懇:“辛苦你了,兄弟。”
江修齊撇撇嘴,手裏端着的茶壺放在了桌上,身上早換上了影門內的裝束,一身黑,有些發白的臉強打起精神,拖了把椅子坐在榻前,笑道:“醒了就好,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吃點什麽?”
宋寒枝搖頭。
“嗯,那我給你倒杯水吧。”
“好。”
江修齊十指修長,握起杯子來像屈了才,扶起宋寒枝的身子,小心地給她灌下了一杯水。
“還要嗎?”
宋寒枝舔舔發幹的嘴唇,點頭:“還要。”
于是這一趟下來,宋寒枝喝光了一壺的水,方才滿意。
“啧啧啧,你這不是在湖裏淹了,是在鹹菜缸裏腌了啊。”江修齊如是感慨。
宋寒枝摸了摸有些圓起來的肚子,低了頭,“顧止淮,他走了嗎?”
“不然呢?”江修齊敲了宋寒枝腦門一下,“這家夥瞞着所有人連夜趕回來,累倒了四匹馬,才趕上時辰,把你撈了起來。”
“然後呢?”
“當然是又連夜趕回去啊,想什麽呢你,人家可是八十萬大軍的副帥,軍中還有那麽多事情等着他,自然是耽擱不得。就你昏迷這一天,人家都到了清秋城,馬上就要帶三十萬大軍前往江北了。”
宋寒枝低頭聽着,“哦”了一聲,随即揚起臉來,看着有些難過:“江修齊,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江修齊眨眨眼睛,并沒有回答。
“從小到大,我做什麽事都是一個人,也總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尤其後來學了點功夫,就傻呵呵地以為自己什麽都能應付了。後來才明白,那是我以前生活的圈子太小,接觸不到太多陰謀詭計。”
“就譬如這次,趙家仗着自己權勢滔天,想要除掉我,簡直像捏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我功夫再高又如何,在這些權勢的面前,還是不堪一擊。要不是你和顧止淮幫我,我可能真的被趙攸寧這王八蛋給害死了。”
“噗。”江修齊伸出手,将宋寒枝亂蓬蓬的頭發撥好,“難得你有這覺悟,終于覺得自己不是鐵打的,也需要別人幫忙了對吧?其實,那晚趙攸寧說讓我和趙成言先行的時候,我就感覺不對。”
“你早就覺察不對了?”
江修齊點頭,“不是我聰明,是趙攸寧這丫頭還是太嫩了,和你一樣,把什麽事情都挂在臉上。她讓我們出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太精彩,一看就是有鬼。我知道她會在外面使一些見不得的人的伎倆,便回頭看了看。”
“你看到了什麽?”宋寒枝問道。
“我看到,一群人裏面,就你跟個才長大的娃娃一樣,又小又矮,還瘦的像根燒火棍子,外面雖然沒有燈光,但你一走出去,人家就能憑借你的身形,立即判斷出你的身份。我不放心,就找了個婆子站在你身邊,這樣一來,就把你的身形暫時藏住了。”
“好險。”宋寒枝陡然覺得自己這條小命撿得驚心動魄,“趙攸寧真是蛇蠍心腸,你們若是不來的話,她便可以設計讓我落入水裏,趁我昏迷的時候給我喂那鬼東西……”
宋寒枝忽而愣住了。
藥丸?藥丸!
她這才想起來,趙攸寧在推她落水之前,給她嘴裏塞了一個紅色的藥丸!竟然現在才想起來,怕不是黃花菜都涼了。
“大夫大夫!”宋寒枝一把掀開被子,跳了下來,江修齊沒攔住,讓她頓時砸在地上,“那女的還給我喂了顆藥,保不準是爛腸子爛肚子那種,快把大夫找來,看看我還有沒有救。”
江修齊:“……”
“你腦子遲鈍得可以啊。”江修齊無奈地笑道,兩只手把宋寒枝提起來,跟提兔子一樣給扔回了被窩裏,“你不用激動,大夫早就過來給你解毒了,你現在什麽事都沒有。”
宋寒枝安靜一會兒,随即将被子蒙在頭上,只餘兩只大眼睛在外面眨巴,“兄弟,你沒有诓我?”
“沒有。”
宋寒枝松了口氣,重重向後倒去,自己與趙攸寧的梁子,算是永遠結下了。搞了半天,她還守在原地觀察敵情,分辨趙攸寧是敵是友,趙攸寧卻早就挖了坑備了箭,只等她一出來,便往死裏坑她射她。
“趙家上下,沒一個好東西。”
“是嗎?可我怎麽覺得,趙成言對你很是上心啊?掉進湖裏那人和你差不多身形,我見他可是毫不猶豫地就跳了進去,上岸了都還在找你呢。”
宋寒枝一下翻身起來,“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那一百來號影衛跳湖的壯觀場面了。他們有毒吧,什麽情況,說跳就都跳了,把園子裏搞得雞飛狗跳,讓趙攸寧抓住了空子。”
“那是因為,他們見我跳進湖裏了,自然以為掉進湖裏的人是你。顧止淮可是吩咐了的,要是出了意外,他們都得提頭來見,你說人家該不該跳?”
宋寒枝一下噎住了,道:“那你跳進去的時候,也以為是我掉下去了嗎?”
江修齊堅決答道:“并沒有。”
宋寒枝又倒了下去。
“顧止淮走的時候,什麽都沒說嗎?”
“他說了什麽我倒不記得,只知道他安排了許多事情。”江修齊看了看無精打采的宋寒枝,笑道,“楚都外城護衛将軍宋曉幼女——宋寒枝因溺水死于趙府,趙府已派人酌情處理喪葬事宜,估計明日就要下葬了。”
“哈?我就這麽死了?”
“知足吧你就,好歹你風光下葬了,顧止淮早就打點好了,宋家和趙家兩邊都會對此事閉口不提,你不用擔心就是。”江修齊很是應時地張開了雙臂,“歡迎回來,恭候已久。”
難得有一次,宋寒枝沒有為她的跑路大計夭折而傷心,點點頭:“老娘回來了,再也不用管那些破事了。”
她注定是沒有福分的人,短暫的宋家小姐的身份,讓她一時感受到生活裏有爹娘的唠叨,有姐妹間的吵架拌嘴,是種什麽滋味。這或許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正常人生活該有的樣子。
她在雲端活了一段日子,也是該回到現實中了。好在,回到影門後,她再也不是兩年前孤身奮戰的自己了。
江修齊扯起一個笑,伸出的手順勢搭在宋寒枝頭上,像揉兔子一般來來回回,“好好休息,你才醒,身子還沒有完全恢複,要是又出事了,某些人回來非得罵死我不可。”
“好。”
“那我走了,你有什麽要求就吩咐下去,我會盡量過來的。”
“嗯,謝了,江修齊。”
江修齊本是站起了身,聽到這話後身形恍然楞了一下,随即沒心沒肺地轉頭一笑,“不謝。”
屋內的燈滅了。
窗外安靜地如一副凝滞的畫卷,宋寒枝架不住,看到江修齊推門出去後,便轉過頭睡了過去。
江修齊關上門的一瞬,笑容褪去,夜裏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他就這樣站着,身形一如既往的沉默,慢慢的,與黑色融為一體,一動不動。直到院外亮起燈火,幾個人的輪廓顯現了出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有如夜裏的星辰,忙奔赴了出去,問道:“情況如何?”
那人壓低了嗓音,“江總管,我們這邊是沒法子了,看過的大夫都說此蠱毒的邪門程度,世間罕有,怕是皇宮裏的太醫都沒有這個本事解毒。”
江修齊的眼睛暗了下去,內心空了一大塊,語氣卻仍帶有希冀,繼續問道,“小侯爺那邊可有進展?”
那人亦是搖了搖頭,“小侯爺也是沒法子了,一怒之下,放火燒了許多庸醫的醫館。現在正在四處派人尋找隐世的高人,哎,也是用盡了可用的方法,可是,小侯爺馬上就得揮師北上……”
“此蠱毒,最多能撐數月,情況實在不樂觀。”
“夠了。”江修齊轉過身,揮手道,“你們下去,此事絕對要瞞着宋姑娘,知道了嗎?”
“是。”
《醫理》載,赤水蠱,常盛于以天竺葵為料所制的藥丸內,色赤紅,大小與尋常藥丸無異,一經吞服,蠱毒不出數月延至全身,至時經脈阻塞,肉身腐爛。
赤水蠱,傳于羌梧蠻荒之地,無藥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