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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顧止淮欺負齊王的事情不久就傳的天下皆知。尋常百姓都是搖了頭,這小侯爺還是太狂了,狂得和他爹一個樣,這齊王再不濟,留着終究是個禍患,該殺便殺,如此一副吊着人家的模樣看得難受。

朝中之人也隐隐生了擔憂,成山的奏折往宮裏送,說是讓皇帝下令,讓顧止淮盡早了結齊王。午時送的奏折,晚間便從宮裏來了诏書,風風火火地傳令下去,陳詞濫調一籮筐,簡而言之,就是要顧止淮該出手時就出手。

顧止淮倒也心大,仗着天高皇帝遠,诏書一時到不了,便對此事充耳不聞,繼續對峙,搞得窩在雪地裏的齊王很是惶恐。

他一時不知道是該罵顧止淮欺人太甚,還是該慶幸他手下留情了。

南中的戰事此時也停了下來,顧遂鋒趕到十裏城的時候,群山流雲,一片寧靜,十裏城城門緊閉,絲毫沒有要出來迎敵的意思,兩邊大軍便都這麽盤踞了下來,似是在等北方戰事有了眉目再打。

而鎮遠王,也的确在等。齊王是被他诓出來的,如今叫顧止淮打得爹媽不認,他卻插手坐着看好戲,不亦樂乎。

他同齊王與虎謀皮這麽久,知道齊王沒什麽本事,野心卻不小,以後絕對會帶來麻煩。他的目标很簡單,一統天下,對于齊王這樣的貨色,既然有顧止淮收拾了,他也喜聞樂見,至于對付顧遂鋒,他有十足的把握,現在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磨一磨顧遂鋒這邊的銳氣。

等到齊王被顧止淮滅了,他又少了一個對手的時候,他會讓顧遂鋒好好看看,自己處心積慮準備了這麽多年的手段。

江北,一夜暴風雪,說好的兩日期限轉眼間就來到了第一日。

晨光微微露了顏色,江北的天難得住了風雪,漫天金燦燦的陽光堪堪灑落,群山之上,挂着的冰淩閃閃發着光。顧止淮一大早起來,掀開簾帳,披着保暖的黑色大氅,白玉一般的腰帶束了細腰,顯出精瘦的上身,腳蹬鹿絨靴,踩在松軟的白雪之上,留下一陣沙沙的細碎聲響。

“去看看齊王那邊的情況。”

呵氣成冰,顧止淮的眼裏閃着玩味,默立在雪原上,修長的身形宛如嵌在冰裏,看向不遠處齊王七倒八歪的營帳,眉頭難得地舒了舒。

看這樣子,昨天可是把齊王給吓壞了。

“回主子,外面沒見着齊王。”

“什麽?”

“是小的沒說清楚,我們派出去的人來報,說齊王,他還沒醒。”

顧止淮:“……”

“是我小看齊王了,這個時辰,豬都該醒了,何況還大敵當前。他齊王能睡得這麽踏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旁的侍衛只是抿着嘴笑笑,不說話。

這樣的人,最多就是奸了點,要說他能掀起多大風浪,顧止淮還真是不信,把他養在楚國周邊也無甚關系,就當是個警醒,不要讓都城裏那幫人過得太舒坦。

目光掠過齊王的駐紮地,顧止淮看向雪山下那扇遒勁的城門,眼底有了霜,“今日羌梧那邊還是沒有動靜嗎?”

“回主子,羌梧雖小,可列王得到消息終究還是要一段時辰,主子不必心急。”

“嗯。”

他的确心急,但是除了等待,別無他法。眼前的城門關了幾百年,如今他帶着一份厚禮,換了謙恭的姿态主動上門,但能不能叩開,就是另一回事了。

列王此人,他當真不了解。

為了試探,他昨日下午便修書一封,将消息傳給了城門上守衛的羌梧士兵:貴國毗鄰齊地,久聞齊王貪得無厭,世代領土之争,皆無所不用其極。然貴國心懷仁慈,不予追究,亦使平和數百載。今齊王為吾所困,吾願将齊王奉上,任君處置,則所失城池可歸矣。如君有意,遣書即可,吾自待之,至時,卸甲胄停兵馬以示誠心。

尚在呼呼大睡的齊王還不知道,他早已被顧止淮視作一份大禮,就只差轉手送給羌梧了。

顧止淮自認已放低了姿态,也沒有開出任何條件,只要是正常的君王,捉到如此機會,定是不會放過,可列王那邊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想及王敬倫差人帶回來的消息,他有些難以抑制的煩躁。

赤水蠱傳于羌梧,王敬倫走訪了江北各地,都沒找到解蠱的法子,只說羌梧境內異術奇人居多,傳聞中可解百蠱的巫有道就在羌梧境內,要他去試試。

顧止淮得了消息,趁着齊王腦子不太清明,就把他一路打到了這裏。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在只希望這列王能夠識擡舉,早日打開城門,讓自己進去尋得解藥,剩下的齊王一幹人,便是白手送給他也沒關系。

雖是有太陽照着,冰天雪地裏還是透着股惡寒,顧止淮見齊王還在死睡,羌梧那邊也沒消息,只好壓下心中的急躁,擡腳回了營帳。

不一會兒,顧止淮又掀開簾子,常常的睫毛上落了冰,淡淡道:“待會兒齊王出來了記得叫我,要是列王還不主動,我們就逼齊王,借他的手替我們打開城門。”

“是。”

幾日前的一場暴雨襲城,将楚都氤氲數月的熱氣一沖而散,到現在空氣裏都還彌漫着一股子雨水的清氣。往年這時節本應酷熱難耐,可今年卻是稀奇,七月就落了涼,想來往後的日子也沒有多熱了。

自然而然的,今年的冬天肯定也難捱了些。

時當天下征戰,楚都內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了些警覺,大店鋪縮小了規模,小鋪子收拾了關門,都在盡力囤點錢財,以防不時之需。街上的人一下蕭條了起來,客棧裏也是冷清,掌櫃的都攆了小厮,撐着下颌張着嘴,午睡時哈喇子流了滿桌而渾然不覺。

宋寒枝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江修齊不放心她,哪裏都不讓她去。可影門裏所有人都閉着嘴,外界的什麽情況她都打聽不出來,偏偏她又很是上心外面打戰的情況,便趁着今日江修齊不在,偷偷溜了出來。

開張的店鋪寥寥,她好不容易尋了一處地方坐下,就聽見街道上一陣嘈雜。她扒了窗戶往外看,原來是一大隊官兵,壓着三個裝着囚犯的牢籠,要送去菜市西口砍頭。

她付了錢,來到外面的街道上,看着牢籠裏的人都是傷痕累累,被打得都沒了完整面容,不由得向在旁看熱鬧的人問道:“這籠裏裝的是些什麽人?又是犯了什麽事?”

砍頭算是楚國內比較嚴重的刑罰了,宋寒枝記得以往一年也沒見得有幾起砍頭大。案,眼下楚秉文剛剛坐上龍椅,就出了這茬,心下自然是疑惑。

“姑娘有所不知,這樁事,還算是先帝那時候留下來的。那時候現在的皇帝還是太子,大婚之時,一夥賊人竄進了宮,把太子的婚禮鬧得地覆天翻,現在啊,總算是捉到他們了。”一個大叔模樣的人細心同他解釋。

“哦。”宋寒枝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這事原是老皇帝交給顧遂鋒去查的,後來老皇帝死翹翹了,再加上這件事查了實在沒意義,明眼人都知道是鎮遠王和齊王搞的鬼,現在兩個都反了,那還查個屁,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沒想到楚秉文這麽執着啊,非要查出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不可。

“聽說啊,這些人是江北的一夥刺客,好像是叫什麽,鸩閣來着。”

“嗯?鸩閣?”這組織宋寒枝清楚,原是江北不成勢的組織,後來收了幾個高手,譬如兩年前宋寒枝遇見的殷蝶,齊王便有意拉攏,後來齊王又與鎮遠王聯手,這鸩閣便聽命兩邊,幹了不少缺德事。

果然,事情一出,二人便一腳将鸩閣踹了,自身落了個幹淨。

哎,這便是遇人不淑的下場,宋寒枝搖搖頭,覺得無須看下去,剛準備轉身走的時候,見迎面過來一夥人,擡着輛華貴的轎子,慢慢朝着宮門口踱去。轎夫穿着得體,車衣也是名貴綢緞,一看就是大家的手筆。

隊伍不長,總共二三十來人,宋寒枝眼尖,隔了老遠便見隊伍的後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縱使蒙了面,憑着那雙桃花目與精致的眉毛,宋寒枝依然能認出,那是江修齊。

慢慢地轉到人群後面,宋寒枝可不想被江修齊發現自己溜出來了,轎子的簾幕薄如蟬翼,待從宋寒枝眼前經過,她瞄了一眼,登時就如同撞見了毒蛇般,面色變了。

那轎子裏坐着的,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可不就是趙攸寧這小蹄子!

宋寒枝的牙又癢癢起來,江修齊今日外出,就是為了跟着這小蹄子一起入宮?

蒼天在上,她宋寒枝現在真的好想朝那馬車裏扔一箱炸。藥,把裏面的人炸成一堆稀巴爛!在無數次地說服自己要冷靜後,宋寒枝深呼了一口氣,悶悶地剜了趙攸寧一眼,便擡腳離開了擁堵的人群。

眼不見,心不煩。趙攸寧你敢陰我,還把我往湖裏踹,你等着,我總有一天要把炸。藥親自送到你手上。

又尋了一處茶樓,宋寒枝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擠,一邊聽着別人侃八卦,一邊磕着碟裏的瓜子。一番下來,江北與南中一代的戰事如何,顧遂鋒顧止淮父子倆有何動作,齊王有多慫包,鎮遠王有多難測,外加什麽橋東王阿婆的狗和雞打架,天香樓名妓與某某公子不可說的故事,她一下全聽了個清楚。

可能是覺得信息量有點大,宋寒枝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付了錢便走了。可不能回去太晚,要是被江修齊當場抓包,恭喜,以後再想要溜出去就只能呵呵了。

宋寒枝回到影門不算晚,外面正吹着晚風,撒着斜陽,離天黑尚有一段時間,好不惬意。果不其然,江修齊還沒回來,宋寒枝溜進屋子裏,見沒人察覺,甚是欣慰地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不料門忽然打開,一個聲音幽幽傳來,“姑娘你回來了。”

“噗!”宋寒枝口裏的水一下噴了出來。

“姑娘不必驚慌,江總管還沒回來,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

“嗯。”好孩子好孩子,要是人人都像你這麽善良該有多好,宋寒枝看着站在門口處的憨厚侍衛,萬分感慨。

“只是有件事情我要提醒姑娘,江總管不讓姑娘出去也是有緣故的。這段日子楚都內不太平,姑娘舊傷剛愈,還是不要出去冒險得好。”

“不太平?怎麽個不太平法?”

“姑娘怕是還不知道吧,就在前些日子,鎮遠王的得力手下,影門一直拿其沒有辦法的游先生,來楚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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