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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宋寒枝在影門待了兩年,游左這人的名諱,她是早就熟悉不過了。早在宋寒枝入影門之前,游左就已經是影門的眼中釘,肉中刺,事于鎮遠王,行蹤詭異,做事滴水不漏,偏偏武藝也是一等一的好,顧遂鋒曾經咬牙切齒地發出懸賞令,誰要是能捉住此人,賞黃金千兩。

此事一度在影門內鬧得轟轟烈烈,當然,也只是鬧了一陣,這千兩黃金終究是沒送出去。

“什麽時候的事?”

那侍衛搖了搖頭,“也不知道具體時日,反正這幾日他确實是在楚都,老爺來消息說,這幾日鎮遠王不斷地在往都城裏送消息,狼衛截下了一封,這才知曉游左的事。”

宋寒枝颔首,“那截下來的信上說了些什麽?”

“那上面除了收信人游左,其他全是密語,狼衛那邊也在盡力破譯,不過,現在影門內都在懷疑……”

那侍衛瞥了一眼宋寒枝,沒繼續說。

“說下去。”

“大家,大家都在懷疑,上次影門十八衛被殺一事,也是游左一手策劃。”

身為影門十八衛裏唯一沒被殺的人,宋寒枝一時噎住了,不知該說些什麽。若真是游左一手策劃的,她與他又無半分糾葛,為何獨獨沒有滅了自己?宋寒枝想了半晌方才岔開話題,“這游左不是善茬,斷然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我會注意的,你們下去也要注意些,勿要給此人害了去。”

“那宋小姐,我走了啊。”

“嗯。”

那人掩了門而去,轉眼間屋裏又剩了宋寒枝一人,外間已經黑了,她起身點了蠟燭,勾勒出昏黃的暗影,燭心處的燈油滋滋地響,鬧得宋寒枝莫名的煩躁。

打開屜子,拿起紙筆,宋寒枝深呼一口氣,白皙的小手提了毛筆,蘸着墨,歪歪斜斜地在白紙上抖了三個字:顧止淮。

拿起來看了一眼,宋寒枝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時納罕。這手不過是比顧止淮的手小了些,怎麽寫出來的字如此天差地別?

顧止淮嫌棄她的字不是一天兩天了,連宋知言都沒能挽回的字,讓顧止淮生生地救回了三分,畢竟相比于顧止淮,宋知言還是太溫柔了。

宋寒枝勤勤懇懇地寫字,顧止淮在一旁只會拐着彎兒地罵她:

“你有腦子嗎?我教你先寫的這一筆嗎?”

“手殘是吧,這麽簡單的字都寫不好?”

“先把你的破名字放一放,我的名字比較重要,顧止淮這三個字要是寫不好,你以後不用在我身邊混了。”

“說了不是拿筷子的姿勢!你腦子裏除了吃還有些什麽?”

至今想起來,宋寒枝的額頭還是突突地跳,二人你罵一句我回一句,兩個火。藥桶般鬥着嘴,艱難地練了十來天的字。雖說顧止淮滿臉都是大寫的嫌棄,但還是每日準時守在書桌旁,一邊罵她沒有長進,一邊執起她的手臨摹,細細挑出她所有毛病,也算是個有良心的師父。

宋寒枝沒進過學堂,待在影門內的兩年內學了不少字,經顧止淮一番折磨,終究是能磕磕絆絆地寫信了。

皺眉想了一晌,她低眉,筆尖刷刷行于紙上。

第一頁:多謝那夜相救,現身體餘毒已清,已無大礙,不知江北那邊……

宋寒枝越寫越覺得起了雞皮疙瘩,“嗤”一聲,撕下這張紙,扔在了一旁。

再一頁:顧止淮你那邊沒事吧?楚都這裏也還行,天氣不熱不冷,适合外出游玩,居家旅行……

……

這都是些什麽鬼玩意兒?宋寒枝揉揉眉心,再次撕下一張。

又一頁:寫這封信實在是迫不得已。我最近實在太閑了,所以才突發奇想給你寫一封信,嗯,這封信沒什麽主要內容,也沒什麽中心思想……

宋寒枝寫着寫着捂了臉,簡直不忍直視,只好又撕了一頁。罷了罷了,珍惜生命要緊。

一個時辰過去,宋寒枝忙得沒停過筆,額頭上挂着星星點點的汗,桌旁已是堆起了小山,全是宋寒枝撕下來的廢紙。

寫到最後,宋寒枝累癱了,歪在桌子上,望着蘊了墨的筆尖,呆呆地出了會兒神,不久心下有了主意,側着頭便一筆一筆寫了上去。

務必珍重,早日歸來。

宋寒枝扔了筆,直起身來重重地點了頭,嗯,言簡意赅,滿意。

終于有了作數的一封信,她把紙舉起來,小心地吹幹。夜已深,燭火灑下柔柔的光影,宋寒枝手裏的信紙輕輕薄薄,似是透了光的蝶翼,輕揚發亮。

正吹得出神,不料此時江修齊突然開了門,宋寒枝一口氣尚沒吹出去,就噎在了喉裏,登時一咳,本就坐在凳子的邊緣,這一來,不穩的身子就歪了下去。

“啊啊啊!咳咳咳。”

所以江修齊一進門,就看着宋寒枝栽在了一旁的廢紙堆裏。

“……”

将宋寒枝拎起來,江修齊看了看她的臉,憋住了笑意,掃了一眼腳底的廢紙,他大概就猜出了七八分。

随身掏出手帕,用銀盆裏的水打濕了,擰幹了蹲下來,看着臉上斑駁墨跡的宋寒枝,江修齊無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替她擦去。

“寫信就好好寫信,小妹妹,你心虛個什麽。”

宋寒枝将信紙一道一道地折下去,折得幾乎是看不出來是封信了,方遞給江修齊,“你這裏應該還有幾頭禿鷹吧?能不能幫我送出去?”

“給誰的?”江修齊揚起骨節分明的手,細細替她擦拭,挑了眉故意問道。

“顧止淮。”宋寒枝實話實說。

江修齊手上的動作沒停,眸中的黑影卻深了幾分,随即撇撇嘴,“好。”

收了那一坨絕對看不出來是信的東西,江修齊起了身,放在袖子裏,舉起手裏的帕子,似笑非笑:“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就忙這個?”

“你自己不也大半夜的沒睡嗎?”

江修齊無可置否,只是不經意間将左手腕往身後藏了點。

“對了,你今天是不是往宮裏去了?”

江修齊聞言低了頭,手裏撚着帕子,狐疑地打量着宋寒枝,“你……”

去他媽的,這麽快就把自己賣了!宋寒枝恨不得把舌頭剁了,捋了半天才開始解釋,“我就是出去轉了轉,順便喝了杯小茶,往下一瞅就看見你了,你說這巧了嗎不是,哈哈哈。”

“今早皇帝召我進宮,皇後又恰好叫了趙攸寧進宮敘舊,便讓我一同護着進來了。”江修齊神色平靜,定定地說。

“哦。”

“你就沒有什麽別的想問的?”

宋寒枝搖搖頭,江修齊行事必有他的道理,她實在無需多問。

江修齊凝了神,眼裏忽而泛起了大霧,冷而步步緊逼,就那麽直直地望着,銳利的目光似是要将宋寒枝刺穿一樣,秀致的喉頭處幾次就要吐出話來。

動了喉,張了嘴,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宋寒枝忙抹了一把臉,道:“莫不是我臉上還有髒東西?”

江修齊恍然搖搖頭,“沒。快快洗漱了休息,我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就不陪你了。”

“好。”宋寒枝仔細望去才發現,這段時間,江修齊的臉也消瘦了許多,五官雖仍是精致,卻架不住蒼白的倦色,許是楚都的重擔此刻全叫他一人扛着,有些撐不住。

他轉身走的一瞬,宋寒枝忙拉住了他袖子。

“江修齊,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啊,江北那邊沒了顧慮,但南邊的戰役可還沒打響,楚都上下的眼睛都在看着影門,你絕對不能垮。”

“嗯。”江修齊只是簡單地應了聲,便挽着袖子離開了,看上去情緒有些不對勁。

燭光搖晃着變短,燈花落了桌,漸漸凝成一大塊。宋寒枝暗自想着,是不是說了些什麽不對的話,把江修齊給惱了,可回想了半天也沒覺察出不對,只好搖搖頭,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紙筆,又像個拾荒的老阿婆一樣,抄起一堆廢紙,慢慢收拾。

在廢紙裏扒拉到一半,宋寒枝忽而發現這紙堆裏多了點東西,撿起來一看,方方正正的一小塊,原是一條被折好的手帕。

大概是江修齊方才拉她的時候掉的,宋寒枝托着這手帕,忽而覺得手心有點涼。她好奇地将手帕翻過來,桌上幽幽的燭光打下來,帕子上竟是一大塊鹹濕的血跡,泛着黑紅的血光。

江北夜,山峰遼闊,有月有雪,風自寒,卷漫天。

顧止淮的營帳前,遠遠望去竟是十分熱鬧,篝火酒香,若是再屏息一會兒仔細聽,除了那卷過高崗的風聲外,還有一處幽幽的琴聲,如玉擊節碎,琴聲朗朗清脆,不似小家碧玉的柔情,反而勁氣剛意,聽着聽着,似還能聽見踏地的馬蹄聲,一派沙場風月。

月色裏,顧止淮披着大氅,黑發披散在身後,端坐在陣營的中央,眉峰染了雪,如玉的手在琴弦上撥動,餘音繞梁。周圍的人則熱了酒,鍋裏炖着中午狩獵的山羊,三五成群,或猜拳,或談笑。酒氣肉香,伴着琴聲笑聲,随一股北去的風,全然鑽進了齊王的地盤裏。

照顧止淮這個架勢,很難說他不是故意的。

齊王被困了一天,估計是想逃避眼前的事實,他一鼓作氣,睡到大中午才敢起床。偏偏他的後路叫顧止淮切盡了,他原本就是打算出來溜溜彎的,随行的軍隊所備糧草并不多,他這一趟作死作下來,糧食也作沒了,顧止淮派的人亮着明晃晃的大道守在路口,他也不能出去狩獵尋糧食,氣得他險些拿地撞頭。

餓就餓吧,他還能忍,沒想到一見他起了床,顧止淮這邊就跟逢了喜事一樣,打鑼敲鼓、喝酒猜拳、大餐大肉樣樣不落,聲音傳來,他越聽越生氣,越想越生氣!

我可是齊王!我怎麽被人欺負成這樣了!

忍不了了,齊王只覺心裏滴着血,雖然羌梧和齊國在歷史上有過節,但他堅信那是他老祖宗的過錯,算不到他頭上,便差了人,将一份“修和書”送到了羌梧守城的兵士手上。

“主子,方才,齊王他向羌梧那邊遞了信。”消息傳來,彼時的顧止淮正歪着頭在床上小憩,江北的風大,吹得他有些頭疼,但他的眼睛卻在聽到消息的一刻瞬間亮起來。

“當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好。”顧止淮翻身起來,“一封信可不夠,列王是個撐得住的性子,得叫齊王多上門叨擾幾次才好。傳令下去,樂聲不準停,喝酒吃肉也不準停,什麽時候他們乏了,我便拿我的扇骨琴去頂着,今日,必要逼得齊王撞城門才好。”

“是。”

漫天窸窸窣窣的雪落,顧止淮在雪地裏彈琴已有一個時辰,長長的睫毛不時抖落了雪,他望着依舊緊閉的城門,目光深的宛如一潭湖水。

不夠,還是不夠。

只剩明日一天了,羌梧的城門,難道他真的打不開嗎?

還是說,是這齊王太沒用,列王不屑為他打開城門?

齊王在雪地裏憤怒地跳腳,愈發狂躁,大聲吼罵,“還他媽彈什麽彈,有完沒完!顧止淮,你給老子記住,我……”

話音未落,身後一聲震天的響動讓他頓時安靜下來,他看着方才還黑蒙蒙的雪地,轉眼被渡上一層火光,面前忽而顯出了自己影子,在傾斜的光裏被拉得很長很長。

這是……

他轉過身去,原本緊閉的城門正緩緩打開,刺眼的光裏,城門下站了不少的人。

“叮。”

琴聲戛然而止,顧止淮擡起浸了寒的眼,睫毛上仍自閃着雪花,嘴角一笑。

“終于出來了,讓我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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