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烈日灼曬,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宋寒枝亦步亦趨地跟在江修齊身後,一高一矮的背影,晃蕩在空空蕩蕩的街上,格外醒目。
宋寒枝記得,今年五月份見到江修齊的時候,他便穿了緊身衣袍,窄窄的袖口卷起,绾得老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可現在盛夏中旬,江修齊卻穿了一身長袍子,全身上下,從脖頸到腳踝,全被遮得嚴嚴實實,行路之時,連一雙手也被遮在袖口中。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行走的蒸籠了。
宋寒枝猜測,江修齊這樣,身上應該是帶了傷。
自從那夜宋寒枝拾到江修齊帶血的帕子,她便格外留了心眼,畢竟是練過的人,她觀察了幾日發現,江修齊的左手腕處有些不對勁。
江修齊見宋寒枝行得慢,回過頭來慢慢等着,光潔的額頭上冒了細汗。
宋寒枝計上心頭,忙過去踮了腳,将傘罩在他頭頂,學着他的語氣,“生了這樣一副好容貌,可得注意些,別叫太陽糟踐成黑驢了。”
江修齊睨了她一眼,嘴角一挑,“有道理,那就勞煩小妹妹替我遮陽了,還得行一段時辰,辛苦你。”
宋寒枝艱難地踮着腳:“……”
嗯?和預想情況不對啊?這種情況下不應該是江修齊接過傘嗎?自己這副小身板怎麽能舉傘罩住身形高挑的江修齊?
“走啊,怎麽不走了?”
江修齊走了數步,回頭來看,傘下的陰影仍愣在原地,擺手道,“不是說怕我被糟踐成黑驢嗎?怎的不跟過來?”
那副樣子,擺明了就是欺負宋寒枝是個小矮子。
“我忽然覺得,你的模樣,就是被糟踐成烏雞,也還使的。”傘下的陰涼罩在宋寒枝臉上,她須得仰起頭才能看見江修齊,對面隔着數步的人面上恢複了平靜,日光下不再有習以為常的笑意,似是一場諧戲到了盡頭,再也笑不出來了。
“我知道你在試探什麽。”頓了一晌,江修齊嘆了氣,轉身走了,在一個小攤販前止了步子,開始挑挑揀揀。
宋寒枝走過來,準備奪他的左手,卻被江修齊躲了過去。
“當了這麽久的刺客,你當我看不出來你左手出了問題?”
江修齊頭都沒擡,只是把左手往袖子裏縮了一截,“你知道也沒用,這事與你無關。再說了,影門內誰沒有挂過彩?”
“那你為何瞞着我?”
江修齊陡然面色凝重,放下了手裏的東西,直勾勾地看着宋寒枝,“那好,我就說了,實不相瞞,我手上這傷,是翠花弄的。”
宋寒枝有些啞舌,“翠,翠,翠花?翠花是誰?”
“翠花就是與我相濡以沫兩年之久的,純種金雕。”
“金,金雕?”
“嗯。”江修齊歪到她身旁,繼續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太慣着翠花了,許久沒讓她出去鍛煉,上次你那封寫給顧止淮的信,就是我要我家翠花去送的。估計是在那邊冷壞了,一回家就踹了我一腳,我一抱她,她更生氣了,直接在我左手腕上咬了一口。”
宋寒枝抹了額上的瀑布汗,“所以?”
“所以你覺得呢?這事還不是賴你,誰讓你閑得沒事,非要給人家寫信。”
本事是挺傷感的事,被江修齊這麽東拉西扯,聽起來莫名有了喜感,宋寒枝笑了笑,她不傻,江修齊編故事也編的不容易,想來他是的确不想讓宋寒枝插手此事,連翠花都給拉下了水。
宋寒枝也不想強人所難,只好憋着笑,“你家翠花很對我的胃口,我看上她了,你以後閑下來,就拉着她到我屋裏逛逛。”
江修齊笑了,“沒問題。”
二人繼續沿着大街逛,宋寒枝不放心江修齊的手,逛着逛着就進了藥堂。江修齊死活不肯進去,無奈,宋寒枝只得一人進去,挑了幫助愈合傷口的藥,左左右右拎了一大袋出來了。
江修齊叉着手,笑得甚為潇灑,“記得自己扛。”
宋寒枝:“……”
無奈,自己作的死,死也要作完,宋寒枝抱着藥,舉着傘,繼續在太陽下以媲美蝸牛的速度跟着江修齊。她陡然發現,自己出來本是要試探江修齊的傷的,可現在這什麽情況?
眼下都跟着江修齊饒了半圈楚都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幹些什麽。
今天真他媽不該跟着江修齊出來。
走着走着,江修齊忽然止了步子,宋寒枝還沒反應過來,他便回了頭,勾起右手,一把提過宋寒枝懷裏的藥包,随意搭在了肩上,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怎麽了?”
“你不是愛吃糖人嗎?那裏有賣的。”
宋寒枝想了想,上去買了兩串,火辣辣的天氣,直叫宋寒枝懷疑手裏的糖人都要化了,只好戰戰兢兢地飛速吃着。
“江修齊,你今日到底是出來幹嘛的?”眼見二人又繞了一個彎,沿着街道又開始晃悠悠地走,宋寒枝實在忍不住了。
“不幹什麽,就想出來轉一轉。”
“您可真是閑情雅致,往後有好天氣的日子那麽多,偏偏挑了今日出來。”
“那可不一定。”江修齊說話悶悶的,忽而無頭無腦地問了句,“你覺得什麽時候能下雨?”
宋寒枝一臉懵,“我怎麽知道。”
“可是我知道,馬上就要下雨了。”
宋寒枝有些不解,“你改行了?江半仙?沒事想這個幹嘛。”
江修齊将肩上的東西往上提了提,搖搖頭,“你不會懂的。”
是的,她永遠不會懂,江修齊無奈地笑了笑,喉裏輾轉的幾個字終究是沒說出來,最後緩緩咽了下去,連帶着他為數不多的希冀,複雜難言的心緒,一起反扣在了心裏,沒了聲響。
他其實想說,宋寒枝你不知道,這太陽照不了多久了,等到一場雨下,這世間,就會颠倒了模樣。
而屬于他的兵荒馬亂,正在趕來的路上。
可宋寒枝怎麽會在乎。她心心念念的人,落筆不安的人,正在風雪肆虐的羌梧,為了她的解藥,步步周旋。何其有幸,宋寒枝放在心坎上的人,亦是将她藏在了心底,在外人看來,顧止淮油鹽不進,做事果斷,無論何時都是冷着眼,冷着面,手段淩厲,不留後路。
可江修齊知道,顧止淮是有軟肋的,從那一夜他穿過暗哨密布的楚都,百裏走單騎,不管不顧地從水裏救起宋寒枝,江修齊就明白了。
顧止淮的軟肋,就是宋寒枝。
“我今日出來,是想把楚都的風景,從頭到尾看一遍。”江修齊話語清淺,神色難辨。
“橫豎不是我在扛東西,随你,我陪你罷了。”宋寒枝只當是他這幾日查游左下落查的辛苦,故此出來繞城走走,纾緩心情,便也沒有多問。
江修齊與宋寒枝一前一後,一人撐傘,一人提藥,乍起的風吹得街邊幔布翻飛,二人慢慢踱着步子,繞着圈,慢慢地走完了楚都內最後一段距離。
是夜,羌梧境內,連綿着漫天的大雪,自顧止淮進入羌梧境內那一日算起,大雪不停了三日。齊王被作為人質扣留在羌梧,列王是個爽快性子,又因這幾日顧止淮雖帶了人馬進城,一路上卻是安分守己得緊,沒有任何小動作,對他尤其欣賞,開口便要送他幾千頭牛羊,幾萬匹氈毯。
顧止淮微微一笑,拒絕了,“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這次來,是為了向列王殿下打聽一人。”
“但說無妨。”
“傳聞中可解百蠱的巫有道就在羌梧境內,不知列王殿下能否将此人借我一用?”
殿內原本尚還熱鬧,此語一出,玩鬧聲不再,舉杯換盞的也都停了下來,緘默地一會兒望着列王,一會兒又望着顧止淮,神色複雜,猶猶豫豫地不敢開口。
果然有事,顧止淮似是沒看見一般,勾起嘴角,繼續端起桌上的美酒,一飲而盡,“不知列王殿下,可否将此人借我一用?”
列王只是楞了一下,随即神色恢複正常,“此人,我無法借。”
“為何?”顧止淮目光緊逼,毫不退縮。
列王放下酒杯,神色淡淡,殿下有一人欲開口,被他揮手擋了回去。
“顧小侯爺勿要誤會,我無法借此人,是因為此人早已不是我羌梧子民,三年前就被我逐出境內了。顧小侯爺若是要尋,自然是尋得到,不過須得下一番功夫。”
“而且,我實話實說,就算顧小侯爺尋到了,此人也不一定能為顧小侯爺所用。”
“無礙,只要列王殿下指條明路去尋此人,剩下的事我自己解決。”
列王大笑了數聲,“好,憑着小侯爺這份秉性,我羌梧一定竭盡所能。”
之前的氣氛被一沖而散,屋內的一幹人這才慢慢回醒過來,舉杯的舉杯,吃菜的吃菜,顧止淮壓下眉間的考量,笑着向列王舉起了杯,“此番,有勞列王殿下了。”
列王淡淡地笑了一番,并未作何回答。
不久後,筵席散,當夜,一張地圖就被送進了顧止淮的房內。顧止淮取了圖,就着燈火細細地看,身旁一個侍衛先前正細聲禀告些什麽,見了這茬一下停了下來。
顧止淮頭也不擡,“繼續。”
“是。方才說到列王的寵姬無故犯病,大夫來看了,說是中了一種奇蠱,尋常藥物根本無解,須得要那巫有道來才行。不久巫有道被列王請了過來,只是看了那寵姬一眼,就搖頭,說這蠱他知道,但他不能解。”
顧止淮滞了手,“這是為何?”
“只因那巫有道性子古怪,曾立下規矩,他可以解百蠱,唯獨自己創的蠱,不能解。”
“這是哪門子規矩?”
“巫有道就是立下了這死規矩,仍是列王好說歹說都沒用,一拖之下,那寵姬就撒手人寰了,列王因此大怒,便直接把巫有道攆出了羌梧,不允許他再踏進羌梧一步。”
原來如此,巫有道竟和列王之間有這般淵源,不過憑此來看,巫有道也不簡單,否則列王不會只是把他驅逐出境這麽簡單。
顧止淮揉着額,“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等等,把這地圖也拿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燒了。”
那侍衛疑惑不已,“可,主子不是要找巫有道嗎?列王給了主子地圖,為何主子要将地圖燒了?”
“巫有道自然是要尋。”顧止淮提起那地圖,扔到侍衛手裏,眉目裏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可一張假的地圖,與我有何用?不如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