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翌日,江修齊方披上薄衣,打開門之時,便有一人手持信件立在外間,拿了信一讀,原是顧止淮送來的。
“看來他已經到羌梧了。”讀完了信,江修齊無奈一笑,“幾百年沒出來的羌梧都被拖下了水,顧止淮他也真夠拼的。”
這麽說來,宋寒枝的信也應該到了。
的确,宋寒枝的信剛剛遞到了顧止淮手裏,只是他已身在羌梧,列王又設了宴接待他,一時抽不出時間來讀信。摸着袖子裏有些硌人的紙坨子,他有些無語,要不是來人告訴他這玩意兒是宋寒枝寫的信,他怕是早就扔了。
這宋寒枝還是沒長進,不過是寫個信,形式還這麽低端,不過看在她還知道寫信的份上,就饒了她。身在異邦的顧止淮看上去冷得人神共憤,實則紮人的冰渣子裏忽而藏了一絲暖意,而且藏得賊深。
昨夜,大雪紛紛揚揚之時,久閉不開的羌梧城門終于打開了一條縫,列王騎着紅鬃烈馬,帶了鹿皮氈帽,徑直行到顧止淮的營帳前,見顧止淮收了扇骨琴,面色如常,不由得眯眼說道:
“聽聞顧小侯爺到了我這地多時,原以為此舉不過是想吓唬齊王,沒想到揣測錯了心思,顧小侯爺竟是認真的,故此前來,迎接小侯爺去羌梧坐一坐,也算回了這份大禮。”
齊王正氣喘籲籲地帶了人跑來,迎着列王一張臉快是要笑開了,“聽見列王在說大禮,什麽大禮?”
顧止淮撫了撫眉間的雪,修長的手指澤如白玉,亦淡笑着走來,“實不相瞞,此次前來羌梧,顧某是有一事相求,事成之後,自當另将答謝。”
列王道,“無妨,只要我羌梧能幫上的,定竭盡所能。”
“多謝。”
齊王終于是察覺到了一絲不正常,立即喊道:“列王,是我主動給您示好的,您可千萬別讓顧止淮進去,他要是去了,定會對我不利!”
場面一度很安靜,列王與顧止淮對視了一晌,随即不約地看向了馬下的齊王,目光很是平靜。
“他媽的,這什麽情況?你們想幹嘛?”
列王笑了,“恭喜齊王殿下,您說對了。”一招手,身後的雪地裏便來了一大群騎着馬的士兵,身形高大,駕着長刀便扣住了齊王,順帶着控制住了他所剩無幾的手下。
“列王!你這是做什麽?我是齊王啊,我可以給羌梧送來無數的財寶糧食,也可以劃分城池,要是我們合作,楚秉文那小子的江山就坐不穩了!”
“哈哈哈!未必未必。”列王轉了馬頭,粗狂的聲音在雪地裏激蕩,“天黑雪大,這條路不好走,小侯爺可得跟緊了,待進了城,我再佳肴燒酒,好生款待!”
馬蹄聲起落,列王轉眼就駕了馬,往城門處而去。
顧止淮走到齊王跟前,謙遜地道了句:“有勞齊王了,您手下爬牆送信吃力得緊,可要好生照顧着。”說完,便無視齊王猙獰的表情,帶着人上了馬,亦跟着列王一路而去。
風打在齊王臉上,他有些淩亂,亦有些抽搐,被馬背上的士兵駕着刀一路推搡,在雪地裏不知栽倒了多少次,一路過來狼狽不堪。
顧止淮進了羌梧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戰在即,他竟如此堂而皇之地不顧聖令,将齊王拱手交給了列王,還帶着隊伍進了羌梧,此舉,明顯沒有把楚秉文這個皇上放在眼裏。
于是楚都內的官員又忙得人仰馬翻,紛紛上書,不知疲倦地向楚秉文言明此事的嚴重性,這顧止淮狂得有些過了啊,是不是該罰一下。
楚秉文望着眼前堆得如山的奏折,不耐煩地揮手,“那就如你們所言,罰。”
這一幹官員樂得開花,尋思着是罰顧家的錢財呢,還是挫挫顧家的威風呢,一時拿不定主意。趙寅因故推了上朝一事,也沒見趙家遞什麽折子,自然而然地,一群人便圍着趙成言敲決策。
趙成言微笑,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你們要罰便罰,與我趙家有何相幹?”
趙家與顧家勢同水火,眼下是打壓顧遂鋒最好的時機,趙家竟無動于衷?奇哉,奇哉。
他們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立馬,南中便來了消息。原是顧遂鋒聽聞楚都內一群酒囊飯袋嚷嚷着要罰他顧家,馬不停蹄地來了奏折,楚秉文硬着頭皮翻看完,直接扔在地上,“我看不懂,你們來給我講解一下。”
下面的官員撿來看了,頓時面如土色,不顧打臉地喊着,“皇上,臣等有愧啊,顧家上下為楚國鞠躬盡瘁,為讨伐亂臣賊子立下汗馬功勞,何來要罰之事?還望皇上三思啊!”
楚秉文:“……”
趙成言在一旁笑得越發歡了,你們要是能整到顧遂鋒,那就是青天白日下見了鬼。
這奏折上的內容,換成顧遂鋒的話來說,就是:“紫虎令在我手裏,你們一群聒噪要是把老子惹毛了,老子直接把楚都裏的軍隊全調出來,管你娘的死活。”
楚都內幾十萬人馬皆是聽紫虎令的調動,而紫虎令在顧遂鋒手裏,他們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敢再說些什麽了。
在眼下這個當口,誰有人馬,誰就是老大,縱使楚秉文是當今皇帝,可沒有一兵一卒的皇帝,也只是形同虛設。這幫人陡然明白了真理,這才知道趙成言為何從一開始就置身事外了。
還需向趙大人學習吶,一群人搖着頭,垂頭喪氣地下去了。
趙成言是最後離開盛天殿的,他前腳跨出了殿,身後的殿門便轟然一聲地關上。他的面前是空無一人的天麟臺,太陽下白得反光、刺眼,而頭頂是正午的藍天,藍的沒有一絲雜質,看上去無端地瘆人。燥熱的風刮起他的薄衫,他望着向南的天際,眼裏道不清悲喜,嘴角卻扯起了笑。
不過就是賭一賭罷了,結局要麽好,要麽慘。
一切都快見分曉了,最多還有一個月。
他知道,真正能整垮顧家的人,絕不是殿中那群聒噪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賭對了局,當初義無反顧地選擇支持,必然是有當初的理由。可現在想來,從始至終,他都是在跟着感覺走罷了。
而這感覺,事後想來,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
自己被人不自覺地牽着鼻子走,竟然還恍然不覺,趙成言自嘲地笑了,論滴水不漏地暗中籌劃,隐忍不發而高瞻遠矚,這家夥,天下當真沒有一人能比得上。
此時的南中,顧遂鋒剛剛寄了一封威脅信回楚都,立即又給顧止淮傳了信。事到如今,別說世人看不懂顧止淮的所作所為了,就連他爹也是懵得很,先前一聲招呼都沒打,直接就跑到了羌梧,誰知道他在幹些什麽!
鎮遠王得知齊王沒死,反而被列王綁架了,頓時一口老血吐在地上。等了這麽久,就想看到顧止淮滅了齊王,沒想到啊沒想到,顧止淮竟然也有不趕盡殺絕的時候。他氣極,招呼了城裏五十萬的兵馬準備好,出去會會顧遂鋒,去一去心頭的怨氣。
于是在一個無風晴朗的下午,在十裏城對峙了數日的兩軍,終于浩浩蕩蕩地開打了。鎮遠王并不想一上去就火拼,只堪堪派出了一萬兵馬,顧遂鋒知道鎮遠王主守,也沒打算一舉就拿下十裏城,便派出了數量相當的人,雙方在山腳下周旋許久,算是打了個平手,折損的人馬差不多。
顧遂鋒收整了兵馬,意欲包圍十裏城,卻發現十裏城的後方早已鋪成了一條路,戒備森嚴,遠勝于城內的規模,且向南方荒蠻之地延伸,心下便明白了鎮遠王早已備好南歸的後路。
還沒打,就想退,顧遂鋒算了算這些年折在鎮遠王手裏的人,尤其是影門十八衛,心下頓時一陣心絞痛。
不行,要打!
顧遂鋒一鼓作氣,接下來的數天,每日都去十裏城城牆外放火,溜溜鎮遠王的守城軍隊,不時還在深夜悄無聲息地倒騰點炸。藥,只想哪一天把鎮遠王從床上炸醒,二話不說就開打。
可鎮遠王就跟這幾日的天氣一樣,雷打不動,隔三差五就放一批人出來打打,小打小鬧後立馬回去,閉門不出,任你放火放炸。藥,就是不出來。烈日灼曬下的顧遂鋒有些疑心了,他在南中曬黑了一圈,卻至今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戰,鬼知道他經歷了些什麽。
楚都的人望着南邊不溫不火的陣仗,也安心了不少。烈日更甚,烤得大道兩旁的柳樹都打了卷兒,土地本還溫潤,經這幾日太陽一曬,熱氣竄竄地往外蹦,來往的老人家看了看樹下的螞蟻搬家,又摸了摸井壁慢慢沁出的水珠,喊道:“熱不久了,天要下雨啦!”
午後,南中一帶無戰事,江北那邊亦無消息,江修齊感覺自己操心得像一個小媳婦兒,兩邊都是不管不顧的大爺,哪個都不讓他省心。
江修齊搖了頭,正開了門想外出一趟,卻見宋寒枝就站在門外,強烈的日光透過葉子,綠瑩瑩地灑在她身上,肌膚恍如翡翠般透亮。她站在那裏,着了一身薄薄的杏衫,束起高高的馬尾,似是早就候着了。見江修齊看見了自己,笑着揮揮手。
“你是不是要出去?”宋寒枝嘻了臉問道。
江修齊看了她一眼,随即神色無異地回過身去,進屋拿了把油紙傘走出來,遞給她:“走吧。”
宋寒枝沒有料到江修齊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意圖,正愣愣地沒說話,江修齊笑道,“要是不走,我就不奉陪了。”
說着,便替宋寒枝打開了傘,罩在她頭頂,“這樣一幅好容貌,莫叫太陽給毀了,要是變成了黑臉的小妹妹,可就沒人喜歡了。”
輕笑一聲,江修齊敲了一下她的頭,便走開了。
宋寒枝捏着傘的手有些發顫,看見江修齊潇灑走開的背影,目光中的疑窦更甚,随即搖搖頭,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