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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午時已過,宋寒枝的房裏依舊穿行來往着諸多的大夫。從一清早到現在,宋寒枝仍是在昏迷中,江修齊便在床邊守着,站了一上午。

他的眼睛布了紅血絲,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頭,面色陰沉。又一個大夫進來,握起宋寒枝沒有血色的手臂,手指覆上腕部,凝神半晌後有些愧怍地搖頭。

“公子,這蠱毒實在是兇險,恕在下無能為力啊。您看,要不再請幾個大夫過來?”

再請幾個?這一早上都來了不下三十個大夫了,就算是再請幾個,估計也是于事無補,結果并無差別。

江修齊搖頭,“走吧。”

“啊?”

“我要你們,都給我走。”

低沉的氛圍壓得衆人喘不過氣,他們想不明白,往日裏那個愛說愛笑的江修齊,怎麽能一下就轉變成這個樣子。

不久,屋裏的人便收拾東西出去了,只餘江修齊一人站在床頭。碎發遮在額前,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不似往常一樣帶着笑意,反而充斥着陌生的意味,既沒有傷到極致的黯然,也沒有深結于心的氣惱,看起來宛如一湖靜水。

靜水之下,浪濤抑或暗流,無人知曉。

眉角勾起的戾意,深不可測的眼神,讓他與平日裏判若兩人。

移步到榻前,他坐在了床上,宋寒枝搭在被子外的手臂一片慘白,手指還在無知覺地抽搐,他擡了手,将宋寒枝微顫的手握住。

形容枯槁,江修齊看着宋寒枝的臉,無法抑制地想到了這個詞。

這不過是第一次蠱毒發作,宋寒枝就被折騰沒了半條命,他不敢去想,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蠱毒發作的時候,宋寒枝會變成什麽樣子。

“對不起,因為他,我替你報不了仇。”

窗外又砸下一道悶雷,宋寒枝眉心頓時皺成一團,江修齊還未安撫他,便自外間傳來了敲門聲。

聲音不大,卻敲得極為緩慢,總共落了七下。江修齊聽着敲門的節奏,不用轉頭,就知道了窗外的人是誰。

暑熱消散,雨季将至,他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

“我馬上來,你先走。”

窗外的人低低應了一聲。

宋寒枝的小手冰涼,且硌人,江修齊只是緊緊握了會兒,便松開了,将她的手塞回了被子。他起身塞好被褥,又将門窗緊緊關上,站在院裏喚來了沈秋秋。

“你今日哪裏都不許去,帶幾個人在這裏守着,誰都不準放進來。辛苦你了,我估計要晚些時辰才能回來。”

“不辛苦不辛苦,我自會好好守着,哪也不去,江總管放心就是。”

江修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院落,仿佛這是他為數不多能留在這裏的日子了。那人派來接他的人,必定候在院外的高牆下,只消他一出去,跟了他們的步子離開這裏,他便再也無法回頭。

他的生命向來如此,前方路遙且阻,他從來都沒有後路。

宋寒枝,因為我的疏忽,讓你中了這鑽心的毒,我很愧疚。

又因為能力有限,不能替你報仇,我實在很抱歉。

從一開始,就把你扯進這場亂局裏,我以為我能做到袖手旁觀的,可是我沒有。

後來,你對我态度兇,說話又那麽沖,做事也不顧腦子,我以為我會讨厭你的,可惜我還是沒有。

既然該錯的已經錯了,不該發生的也已經發生了,那便讓我最後為你做一件事情。

你會沒事的,因為我會回來救你。

青灰的天色下,江修齊跨出了院門,轉了頭沒走幾步,果不其然,高牆下确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在等着他。

可江修齊皺了眉,“怎麽是你?”

趙成言撫掌一笑,“怎麽就不能是我?我聽說宋姑娘病得厲害,故順帶着過來瞧瞧。”

江修齊沒有說話,沉默着走近了趙成言,一把捏過他的脖子,狠狠抵在牆上,面色陰冷,“你他媽不要跟我講這件事,也最好別讓我看見你的妹妹,我怕我會忍不住,一手掐死了她。”

趙成言既不氣惱,亦不慌亂,任由他掐住自己的脖子,神色淡然地保持微笑。

“你無需跟我橫,這件事情上我也幫了你不少,但女人就是容易壞事,而且壞起事來攔都攔不住,你也見識到了。與其跟我吵,你不如去跟他講講理。”

說到“他”字,趙成言的語氣明顯加重了些。

江修齊将手又抵進了一分,咬着牙,“你以為我不敢嗎?”

趙成言收斂了笑意。

“你自然是敢,可你不會這樣做。你若是還想救你的小妹妹,我勸你盡早去給他說,要是想最後鬧到兩個人都不得好死的地步,那你盡管去作就是,我絕不攔着。”

江修齊看了他半晌,眼裏湧出的一瞬殺機被理智取代,他慢慢松了手,冷笑,“你們趙家上下,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彼此彼此,你江修齊也不是什麽好鳥。”

二人對視半晌,江修齊終究是不想再同他糾纏下去,轉身走開了,“要去就快點,別耽誤老子時間。”

趙成言:“南中那兩位還沒有打起來,你倒是可以先緩緩。”

被觸及了心事,江修齊又沉默了起來,鼻翼劃過的濕氣帶着新雨的涼意,他擡頭看了看烏青的天,便知道不久就要下雨了。

果然不出一刻,豆點大的雨就噼裏啪啦砸了下來,街上行人一時四下逃竄,唯獨江修齊與趙成言步伐依舊,雨霧從地面蔓延而起,将二人修長的身形隐去不少。

青黑的天下,濃重的雨霧裏,二人一路走過大門緊閉的長街,長街的盡頭,便是皇宮的入口。

宮門吱呀一聲打開,立即顯出一條寬敞的大道,直通皇宮深處。紅漆的大門上鎏金的銅環搖搖晃晃,涼風經過,二人渾身濕透地走了進去,身後的紅色宮門漸漸閉合。

天地陡然卷起戲散人離的悲怆。

——

夜深了,沈秋秋正守在宋寒枝院落裏發愣。

江修齊雖說會晚些時辰回來,但這也太晚了。幸虧宋姑娘一直沒醒過來,不然自己笨手笨腳的怕是照顧不好。

睜着迷離的眼,沈秋秋手裏拿着大刀,杵在門前幾乎快要睡過去。朦胧之際,院門被推開,一道身着黑色披風的修長人影踏了進來。

“誰?”

沈秋秋立即警覺起來,手裏的大刀頓時調換了方向。

那人的步履有些踉跄,話語聲裏中氣不足,“是我,江修齊。”

聽着這熟悉的聲音,沈秋秋才放下了刀,剛準備開口問,不遠處的江修齊直接身形不穩,一下栽在地上,悶哼一聲。

沈秋秋忙過去把他扶起,他抖抖鼻子,很快便聞出了黑色披風上散發着的血腥氣,待把江修齊扶到屋內,松手一看,竟滿手是血。

他忙點亮了蠟燭,搖晃的火光下江修齊面色白得瘆人,頭發胡亂散開,黑色的披風雖看不出異樣,可垂到地上便沁出了血,溫熱的血腥氣一哄而上,不一會兒就彌漫了整個屋子。

“江總管,你,你受傷了!我去叫大夫!”

江修齊一把拽住他,“等等,時間不夠了。”

“可是……”

“聽我的話,”江修齊的聲音有些微弱,臉上是一改往日的沉峻,指了指放在屏風後的杅,“你去打些冷水過來,裝到這杅的一半,再給我尋一套幹淨的衣服送來。”

“好。”沈秋秋雖也不懂江修齊要做什麽,但想及他的臉色,必定是要緊的事,當下便前前後後地忙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打好了水,拿來了江修齊要的東西。

“你走吧,剩下的事我不想別人來插手。”

“可是總管大人,你真的不需要尋個大夫嗎?”

江修齊揮手,“要尋我明天一早自然會去尋,但不是現在,你快走罷。”

沈秋秋猶豫了一晌,還是掩上了門,“大人,我叫幾個兄弟在院子外守着,你有什麽事就吩咐。”

江修齊咬牙,聽着沈秋秋腳步聲出了院子,緊繃的額頭方舒展了開,強撐着的身子一下歪在了桌上。

透過披風,可以看見江修齊雪白的中衣上血跡斑駁。進宮一趟,回來時江修齊的上身就遍布了一寸長的劃口,似是整個人都被丢進劍坑裏滾了幾遭,傷口正不住地淌血。

從懷裏掏出三個小玉瓶,江修齊站起身,撐在杅沿上,将瓶中的東西倒在水裏。原本幹淨的水頓時被染成黑紅色,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氣。

此時的宋寒枝還在昏迷中,面色慘白,瘦的整個人又小了一圈。江修齊咬咬牙,掀開被子,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攬起後頸,沒有多費力便将她抱了起來。

杅裏的水冰冷,江修齊将宋寒枝緩緩放入杅中,倏一接觸到冷水的宋寒枝身子不住抖動,江修齊手一滞,随即握住她的手,還是将她放了進去。

“對不住,你先忍忍,熬過去就好了。”

宋寒枝身量小,一下去水便到了她的胸口,江修齊一只手按着她的頭,防止她嗆水,一只手忍着痛解開了披風,露出了猙獰的血衣,亦跳進了杅裏。

水波搖晃,江修齊全身上下針紮般難受,靠在桶壁上,他有些胸悶。與他一線之隔的宋寒枝耷拉着頭,泛紅的水打濕了她的頭發,一縷一縷地沾在胸前,臉本來是毫無血色的,可經這一池水映照,竟泛了粉色,下颌垂在水邊,沾了點滴的紅,與眉心的朱砂相應。

那是血,亦是毒。

江修齊的眼神迷離起來,不顧周身的疼痛,修長的手指勾起宋寒枝的下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去,撞在了懷裏。

隔着黑紅的水,江修齊仍能看見宋寒枝水下的曲線,一股熱流自周身騰起,他有些魔怔地擡起宋寒枝的臉,臉不由自主地俯下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想把眼前這個小人兒緊緊抱在懷裏,然後深深吻下去。

正情意迷蒙之際,宋寒枝忽然蹙眉,好像是做了噩夢,恍惚間張嘴嘟囔了一句。

“顧止淮。”

一句話,讓江修齊的眼睛泛了霧。

仿佛陡然來了一場暴雨,将江修齊心裏燃起的火焰澆的沒了聲息。他頓時松了手,推開了宋寒枝的身子,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小麥色的胸膛微微起伏,他仰頭,脖頸上不知是水,還是汗,濕了一大片。

“禽獸!”他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随即拿起桌上的刀,在手心劃了一大條口子,血噴湧而出,流進水裏。

江修齊只是微微皺了眉,随即拉起宋寒枝的手,亦在她手心處劃了一刀。他伸出手,握住宋寒枝被刀劃傷的手,兩只血液噴湧的手,就這麽緊緊握在了一起。

他有些累了,靠在桶壁上,眼睛花的快看不清宋寒枝。

身下的水漸漸染了紅,水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細細看去,竟有無數的黑點,似是歡快的魚,在水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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