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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二日,宋寒枝醒來的時候,她正好好地躺在自己的榻上。

全身上下都似脫胎換骨般,說不出的舒服,那夜跌下臺階的酸痛,仿佛突然間就被滌蕩盡了。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那一晚邪門的事情歷歷在目,傷筋動骨一百天,原以為自己再怎麽命大都須得養兩個月的,怎麽一下就恢複得差不多了?

其實這段時間,她一直覺得胸口不大舒坦,沉沉的仿佛壓了什麽東西,經這一遭,胸口的濁氣仿佛都被舒散出來,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觸手之處是一條繃帶,在後腦上打了結,蓋在黑發下,頓覺幸虧自己沒有瘋癫到不要命的程度,否則額頭上就真的開了瓢了。

翻身坐起,支撐在褥子上的右手突然一痛,她擡起手看,才發現自己的手上也纏了繃帶,看樣子,是手心處也受了傷。

撞牆她記得,從臺階上跌落她也記得,可她卻不記得自己傷到過手,照這架勢,估計是從床上砸下來的時候碰倒了杯子,被碎瓷片劃傷了。

摸摸頭,又看看手,宋寒枝暗嘆自己果然是個人物,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殺。

起了身,推開院子,迎頭便是濕氣萦繞的小院,石板上濕漉漉的,新綠搖晃在高枝上,紅漆廊下寂靜祥谧,整個院子裏安安靜靜,空無一人。

空無一人?

她叫了一聲,院門便被推開了,沈秋秋高壯的背影從門後閃進來,見到宋寒枝站在門外,“哇!”了一聲,幾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上了前。

“姑娘,你恢複得這麽快!現在就能下床走路了?”沈秋秋手裏提着刀,紮起的小辮跑起來搖搖晃晃,幾乎要垂在臉上。

宋寒枝疑心那刀會戳着自己,忙退後了數步,“也還好,差點就死了,不過沒死成。對了,我昏了多久了?”

沈秋秋:“姑娘,你也就昏迷了昨天一天。不過姑娘你知道嗎?昨天早上姑娘那副模樣真是太吓人了,渾身是血,屋裏屋外都被血染紅了,偏偏請來的大夫都沒用,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總管大人脾氣那麽好,都被氣得不行,将他們都攆走了。不過好在姑娘福大命大,不用那些庸醫,今天身體就好啦,我待會兒就去告訴總管大人!”

這麽詭異?

“所以說,那麽多大夫都沒找到我的病因?”

沈秋秋點點頭。

涼了涼了,宋寒枝想起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那夜意外發生得太突然,她還沒緩緩,只記得窗外勾起一道響雷,身子就炸開了鍋,痛得沒了半條命,鬼知道是招惹了什麽兇悍玩意兒!

媽的她好好待在這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招誰惹誰了?

許是對落湖那一事仍心有餘悸,她下意識地想到了趙攸寧,真想什麽時候把這蹄子從趙府拽出來,好好打一頓,把事情問個清楚。

“等等。”宋寒枝才意識到了什麽,問道:“江修齊不在嗎?”

沈秋秋點頭:“江總管一大早就進宮了。”

“又進宮了?”

“是啊,皇上召他去的。”沈秋秋摸摸腦袋,随即恍然大悟,“對了,宋姑娘才醒還不知道吧,昨天夜裏,南中那邊打起來了,聽說還打得挺兇,丞相一下就派出了二十萬人馬呢,也不知道現在打得怎麽樣。”

咦?南中的這二位,終于舍得打起來了?

估計這一仗,顧遂鋒打得又歡騰,又委屈,宋寒枝想及顧遂鋒臨行前被鎮遠王氣得橫眉倒豎的模樣,心下竟然還有一點幸災樂禍。

從來都是這老家夥讓別人吃癟,偶爾讓別人擺了一道,竟覺得新鮮。

“對了,顧止淮那邊怎麽樣?江北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沈秋秋:“那邊最近倒是沒傳什麽消息過來,應該挺順利的,只是聽說主子把齊王送給羌梧處理了,朝中的人都說主子違抗聖旨,對他頗是不滿呢。”

不滿?不滿頂個屁用。顧遂鋒手上的紫虎令可不是好玩的,朝中那些慫包也就現在敢風言風語幾句,真的等到他父子二人回來了,怕是都啞巴了。

宋寒枝摸摸額頭,覺得自己纏着繃帶就到處溜達終究不妥,怕到時候落下個頭疼腦熱的後遺症,便點點頭準備回屋去。

“什麽時候江修齊回來了同我說一聲,我再去休息會兒。”

沈秋秋:“好。”

宋寒枝剛準備走,一眼瞄到那夜自己栽下去的臺階,後背有點涼,忙退了回來,“你會守在這裏的吧?”

“會啊,總管大人吩咐了的。”

“那就好。”宋寒枝院子裏左右看了會兒,最終敲定了牆頭上那根棍子,手腳并用地爬上了牆,将棍子取了下來,放在手裏掂量了下,很是滿意,回頭道:“你待會兒要是看見我不正常,像個瘋子一樣滾來滾去的話,就用這根棍子把我打暈過去。”

沈秋秋接過了棍子:“……”

“打人不用我教你吧?”宋寒枝比劃着自己的脖子,“這裏,看準了,從後面狠狠來一下,保準能暈過去!”

原諒她實在不想再體會那鑽心之痛,要是再逼瘋了撞牆,她的腦袋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沈秋秋笑得呵呵呵:“好,姑娘,我記住了。”

宋寒枝進了屋子,一覺睡至暮時,醒來後全身無異,沈秋秋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看情況那根棍子一時半會兒是用不上了。

轉眼天就黑了下來,江修齊沒等回來,倒是等來了一封信。

“信?”宋寒枝接了過來,上面果然寫着:宋寒枝親啓。

搖了搖,确認裏面不是暗器,宋寒枝才回過頭,問這信是誰寄過來的。

“姑娘,我們只知道這信是從江北寄回來的,并不知道是誰寄的。”

江北?顧止淮那邊?上次辛辛苦苦給他寫了信,這厮隔了那麽久,連根鳥毛都沒捎回來過,宋寒枝早就看清了他的人品。

要是這信是顧止淮寄回來的,她氣得都不想拆開!

送信的人一臉不解,“姑娘笑起來的臉色,怎麽如此奇怪?是這信有什麽問題嗎?”

……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宋寒枝打發走了人,還是有些忐忑地拆開了。

果然是顧止淮。

然後,信的風格依舊很顧止淮。

白得發亮的紙上,中央處六個大字筆跡潦草:待歸,不急,勿念。

宋寒枝**叨着:“手殘了怕是,多寫幾個字會死?”“誰念你了?誰急了?”“說待歸有個鬼用,誰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目光不經意看到落款上方的幾個小字,頓時沒再說話:

另謹記,人醜就要多讀書,字醜就要多臨摹,你的字,實在是一言難盡。

顧止淮。

“……”

宋寒枝???

摸了摸已經泛疼的腦門,宋寒枝将信紙轟然一下拍在桌上,再三提醒自己要冷靜,為這厮氣得舊傷複發就虧大發了,不值得不值得。

沈秋秋聞聲探出了頭,問道:“姑娘,你現在這個情況,我是不是要用那根棍子了?”

宋寒枝:“……”

“你怎麽比我還傻?”宋寒枝氣得有些樂了,将信折好了放進屜子裏,問道:“江修齊還沒有回來嗎?”

沈秋秋撓了頭,“還沒有。”

也不知道這皇宮裏出了什麽事,江修齊竟去了一天都沒有消息,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她回頭道:“南中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姑娘多慮了,下午我才聽見他們說,丞相可厲害了,将那鎮遠王打得退了兵,第一場大戰丞相就贏了,以後更不用說了!”

“是嗎。”宋寒枝并沒有覺得有多樂觀,這老爺子多年沒打戰了,性子急,身邊得有一個沉得下來的人才能成事。

鎮遠王不是善茬,只希望老爺子懂得窮寇莫追這個道理。

沈秋秋本是拿了棍子進來的,一直藏在身後,宋寒枝見他拿的礙事,便遣了他回去休息了。

燈芯搖晃得忽明忽暗,外面的風吹打不住,連空氣都是濕潤的,宋寒枝按着額頭,只覺心頭有些慌,似是要發生大事般。

沒想到宋寒枝一語成谶,兩日後,南中那邊就生了變故。

兩軍出來溜了不過三日,大大小小也打了十幾場,顧遂鋒憋了氣,往死裏打,明顯是占了上風。鎮遠王那邊不甘心,趁着夜間大雨,來了一次偷襲,将顧遂鋒打得措手不及,據說連這老頭子養的寶貝雕都給踩沒了,氣得他半夜跳将起來,直接攻城。

若是好好打一場,讓顧遂鋒消消氣,也就沒了那麽多事。可壞就壞在鎮遠王早就看清了形勢,派人踢了顧遂鋒一腳後掉頭就跑。顧遂鋒大兵壓城,撞開大門後才發現是一座空城。

初來時他便知道鎮遠王在十裏城的後方修了退路,派了人去搜,鎮遠王果然沿着那條路逃了。這厮打了就跑,看樣子竟是要回老家了,顧遂鋒哪能輕易繞過他,帶了人馬便沿着鎮遠王退兵的路追去。

夜裏一路奔波,待顧遂鋒追上鎮遠王的時候,正在洛水河畔。這洛水也是泗水的分支,此地多崇山峻嶺,受到狹長岩壁的阻塞,水勢分外湍急。

顧遂鋒還在疑惑鎮遠王幾十萬人馬怎能輕易渡河,陡然發現自己的人站在低地,怕是有詐,還沒來得及退軍,上游的河水突然暴漲,水面輕而易舉就漫過了岸邊,氣勢洶洶地朝岸上的衆人襲去。

原是鎮遠王的人早就在此地設有埋伏,在上游處建了堤壩,趁着天降大雨這絕好的時機,河水暴漲,既隐去了毀壩放水的聲響,又增大了水量,将顧遂鋒的人狠狠陰了一把。

仿佛天公也在助鎮遠王般,晚間雨水暴漲,沿途的山洪泥石流沿着洛水一路而下,将岸上顧遂鋒的人馬摧殘得七零八落,幾十萬大軍頓時去了一半,再加上天啓一帶的人不擅水,淌進水裏就是死路一條,不出一會兒,顧遂鋒就帶着剩下不多的人馬,退到了十裏城。

躲在高地的鎮遠王立即帶人殺回去,以多了三四倍的兵力将十裏城團團圍住。一夜之間,一場暴雨就扭轉了時局,守城攻城雙方的轉變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世人這才慢慢醒悟,為何先前鎮遠王不肯出兵,他是掐準了顧遂鋒這邊的人都是旱鴨子,要想在不驚動顧遂鋒的情況下淹了他,只有在下大雨的日子裏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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