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顧遂鋒被困的消息,是在第二日才傳遍楚都的,但宋寒枝卻是在半夜便得知了這個消息。
午夜暴雨瓢潑,悶熱的濕氣自土裏溢出,躺在床上的宋寒枝被陡然驚醒。
驚醒她的不是雨聲,而是敲門聲。或許是她的身份特殊,自打進了影門,她睡覺便一直很淺,因此,饒是這敲門聲在雨聲裏不太突出,她還是立即醒了過來。
“誰?”
門外的人沒料到她這麽快,只好道:“我是江修齊。”
是江修齊的聲音,宋寒枝翻身下了床,點燃了蠟燭,将江修齊迎了進來。夜半時分,江修齊不在屋中好好睡着,竟還穿了盔甲。将雨傘歇在廊上,江修齊進了門,第一句話,便是:
“我來是有幾件事想同你說。”
燈下的盔甲尚滴着水,盈盈地閃着光,江修齊将碎發梳起,看上去清清爽爽,只是仍沒遮住他越來越孱弱的身形,褲腿處空了一大截,臉上的氣色大不如前,在燭下幾乎白得要反光。
他進來的樣子似乎拘束了些,不像往常,恨不得四仰八叉地坐在桌上,只是乖乖地将手平放在膝上,哪裏也不碰。
說起來,這是自那晚宋寒枝昏迷以來,她第一次見到江修齊。
這幾日他簡直是忙到飛起,幾乎快要夜夜宿在宮中了,宋寒枝愣是連他一面也沒瞧上。如今陡然一見他,竟消瘦成了這副模樣,宋寒枝也有些詫異。
“你這段時間怎麽成這副模樣了?自我昏迷那晚起,我可就再也沒見過你。”
“對不住了,這幾日事情太多,沒抽出時間來看你,不過看你绾上這繃帶,倒也挺好看。”江修齊眨眨眼睛,倦色難掩。
“誰稀罕你來看我,不過,我覺得我混得還是比你好的。你看你現在的樣子,莫不是在朝中受了什麽打擊?”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宋寒枝當即反駁:“好什麽好,你看你現在的樣子。”
“算了。”江修齊揮手,“不同你吵,我今日是來跟你告別的。”
宋寒枝忽而凝了臉色,“你是要去南中,還是江北?”
“南中。”
聽到這裏,宋寒枝也不知為何,一下被揪住的心緩緩放開了,随即道,“為何?”
江修齊将顧遂鋒在洛水遇險一事說與了她,宋寒枝呆呆聽着,只覺顧遂鋒這老小子幾十年的作戰經驗都叫狗吃了。這麽明顯的請君入甕都看不出來,要是老爺子出了意外,顧止淮聽到了,還不立馬從江北殺回來?
“不會。”江修齊淡淡地回道,“顧止淮他,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
“怎麽會,顧止淮好歹……”宋寒枝愣住了,仔細揣摩了江修齊的話後,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江修齊的眉頭頓時一皺,額上青筋隐現,咬唇忍着痛意。
“你什麽意思?顧止淮好好的怎麽會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江北那邊不是沒事了嗎?齊王不是被送道羌梧手裏了嗎?他還能有什麽事?”
江修齊咬緊了唇,沒有回答,卻也沒躲開她的手,任由她攥着。
“江修齊,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麽事情?顧止淮在江北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沉默許久,江修齊才緩緩吐出幾個字,“雪崩,顧止淮他失蹤了。”
全身的血液一下湧在了腦門上,震得宋寒枝有些發暈,她撫上有些發疼的額頭,幾乎快說不出話來。
“你,這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昨日。”
“昨日?”兩日前顧止淮還給自己寫了信過來,說待歸,說勿念,怎麽就突然……
宋寒枝有些恍惚。
“你是不是,騙我的?江修齊,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玩,這麽大的事怎麽都城裏沒有一點消息?影門內那群人不是挺厲害的嗎,自家主子都失蹤了他們都不去尋?就在這裏幹等着嗎?”
“你冷靜一下。”江修齊忽的站起身,将宋寒枝的手壓在掌下,“知道我為什麽先不告訴你嗎?你看看你這個沒出息的樣子,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沒出息?宋寒枝搖搖頭,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知道心裏莫名地發慌。她從來沒想過顧止淮會出什麽事,以他的秉性,遇上什麽麻煩都是不屑的神色,仿佛只要他站在那裏,所有不好的麻煩都會自然解決,都會臣服在他腳下。
雪崩?雪崩比得過刀光劍影的戰場嗎?比得過宮中的爾虞我詐嗎?
掙開江修齊的手,宋寒枝的額頭又痛了,她扶着額,沒再說話。
嘆了氣,江修齊道,“昨日我在宮中,就知道了。”
“顧止淮一行人不知道為什麽去了九淵山,從那裏出來便是冰山群,溝壑叢生,地勢複雜。本來一路上是沒什麽事的,後來行到一處冰川下,許是隊伍太過嘈雜,突然發生了雪崩。顧止淮領着的一隊人走在前方,逃無可逃,就被雪埋住了。”
“然後呢?”
江修齊臉色發青,繼續道,“他們去江北這一趟耽誤了太久,糧草其實已經不夠了,更何況那個地方本就荒涼貧瘠。顧止淮被埋住了,他們自然是會去尋,只是如果全軍等在那個地方找他的話,不出三日,大軍要麽餓死,要麽凍死,可雪崩事發突然,完全掩蓋了原本的山形,要找一人談何容易!”
仿佛在聽一個不痛不癢的故事,宋寒枝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在光下暈成暗影,有些散亂的烏發遮住了繃帶,上面還泛着血跡,看得江修齊陡然一陣心疼。
“宋寒枝,你聽我說,我知道你現在很擔心他,但是現在楚都剩下的人馬不多了,鎮遠王還在南邊放肆,沒有二十萬人馬根本拿不下他!楚都也需要人守,朝廷就是派兵去找他的話,也不會派多少人!”
沉默了會兒,宋寒枝方擡起頭,眼神平靜,“皇上是怎麽說的?”
“朝中那些宦官找準時機要打壓顧家,不讓皇上派軍隊去江北,今日都在殿中吵了一天,皇上也沒拿定主意。我已經在盡力周旋了,就看皇上什麽時候答應派人過去。”
“江修齊,你說實話,皇上是不是準備不管江北那邊的死活了?”
“應該不是,只是那些人鬧得太厲害,再者,楚都內現在也的确沒有多餘的軍隊……”
“那便讓影衛去吧。”宋寒枝忽然開口。
“影衛?”江修齊以為宋寒枝只是随口一說,但随即明白過來,“你是想,威脅他們?”
“既然他們不管顧止淮的死活,那顧止淮的影門也沒必要為他們賣命。他們不是挺能鬧嗎?大軍一走,楚都就成了空城,要是沒了影衛,我看他們怎麽活下去。”
“影門不受虎符調動,也不受皇令調遣,只忠于顧家,這點他們應該再清楚不過。”
縱使那些宦官不待見影門,可影門守着楚都這麽多年,防着形形色色的江湖流派、暗殺組織來楚都攪局,若影門一撤,楚都內必然大亂。
江修齊點頭,“如此逼他們一把也好,盡快讓皇上派兵去江北才是正道。”
“江修齊,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也能去江北一趟。”
“你?”江修齊扯了笑,“你還渾身帶着傷呢,江北那邊可不比你待過的天啓、南中,你未必能……”
“我可以去的,你信我。”
外間的雨聲愈發大,潮氣湧進了屋子,将燭火打得暝暗,江修齊望着宋寒枝認真的神色,沒有再說下去,頓了許久,才指了指宋寒枝額上的繃帶。
“你看看你的額頭。”
“這點傷不算什麽,但是你若要我留在楚都,我是無論如何也待不下去的。”
“我知道。”江修齊嘆了氣,“我只是在想,你什麽時候能忍不住,提出要去江北,沒想到這麽快。也罷,顧止淮一人在江北遇險,你不去倒不像是宋寒枝了。我把王敬攸留在這裏,到時候随你一起去江北。”
宋寒枝點點頭。
江修齊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宋寒枝的頭發,“記得一路上照顧好自己,如果……如果可能的話,把顧止淮這小子從江北帶回來,我等你。”
宋寒枝的臉一如既往的平靜。
“嗯。”
江修齊的臉色道不清悲喜,想留在這裏,卻沒了再留下去的理由,猶豫一晌,還是主動說了告辭。
宋寒枝替他開了門,卻發現廊上的雨傘被風卷到了庭院裏,江修齊無奈一笑,“這也太不吉利了,怎麽開門就遇到倒黴事。”說完便跳進了雨裏,被宋寒枝一把拉了回來。
“我去屋裏給你拿傘,你不要淋雨。”瞥了一眼江修齊濕透的褲腿,宋寒枝轉身去屋裏給他尋了把傘,烏青的傘面上點綴着三色堇,似是一副四月山水畫。
“小妹妹,那我走了,你,不用太擔心顧止淮,這小子命硬,刀槍都挨了,這事應該也能挺過去的。”
“但願如此。”
江修齊揮手告別,雨夜裏撐着一把青傘,緩緩踱出了院門。宋寒枝站在門口,神色不定,再三确認他走了,方一把将門關上,上了鎖。
今夜這院子裏怎麽這麽熱鬧。
院子裏方才來了外人,她一出去,就見廊下有雜亂的腳印,看了一眼江修齊的鞋子後,她确定不是他落下的。
滅了燈,宋寒枝雙手舉着匕首,靜靜地立在窗下,透過窗戶紙,觀察着院子裏的一舉一動。一炷香的時辰過去,院子裏還是沒有什麽異樣,似是那些人随着江修齊一起離開了院子。
她收回了刀,坐在凳上,心想這也就好解釋了,那些人說不定是和江修齊一夥的。
至于江修齊,宋寒枝早就覺得他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