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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顧止淮蹙眉望着她,似是很不喜歡她這句話。宋寒枝也沒好到哪裏去的,剛才那句話是腦子一抽之下随口而出的,回過神來,怎麽想怎麽別扭。

江修齊比以前黑了,也更瘦了。巫有道那老小子也是個二把手,來楚都前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在半年之內研制出赤水蠱的解藥,結果一拖就是兩年,到現在都沒成功。

對應着的,江修齊也被藥罐子養了兩年,一條命拖到了現在。

可看上去,江修齊也沒過得想顧止淮形容那般凄慘,今夜除夕,自己一路風塵仆仆,啥都沒撈到,江修齊好歹還知道熱火朝天地煮餃子吃。

三人沉默了下來。

江修齊看了看門前的二人,沒有太大驚訝,往身旁挪動了點,做了個“請”的姿勢。

三人入內,坐在了一張桌上。

屋內幹淨,簡樸自然,雖是小了點,卻應有盡有。江修齊每走一步,就傳來嘩啦啦的鐵鏈聲,在靜谧的夜裏格外惹耳。

他的雙手,乃至雙腳,都栓上了一根黑重的鐵鏈。

宋寒枝雙手先是放在桌上,後來一陣涔涔的汗打得桌子都快濕了,只好拿下桌,不住地揪扯膝上的褶裙。

江修齊與顧止淮二人都看見了,卻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一人繼續淡然地拿手指敲着桌子,一人拖着鐵鏈,給二人各沏了一杯茶。

“猜到了你會來,但怎麽也沒想到是今天,鍋裏還有些餃子,需要我去給你盛一些嗎?”

宋寒枝久久沒有聽見顧止淮做聲,擡起頭來,才發現江修齊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我,我……”

“我們都還沒有吃過晚飯,你一起多盛些過來。”顧止淮悠然端着杯子,冷不防地開了口。

江修齊笑了一聲,轉身去了裏間廚房,一陣鍋碗瓢盆聲傳來。

宋寒枝松了一口氣。

顧止淮方才見她太過緊張,直接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替她開口答話,眼下見江修齊走了,才松了手,凝眉看着她。

“我難得下定決心帶你過來,你就是這麽表現的?”

宋寒枝回了他一眼,“你還說我,聽江修齊的口氣,你肯定之前來找過他吧。”

顧止淮點頭,轉而問她:“你又沒問過我這些,我怎麽跟你說?”

她一下噎住了,“你……”

“還有。”顧止淮拿出帕子,遞給了她,正色道:“糾正一件事情,我不止來過這裏,還經常來。”

宋寒枝揮手:“行了行了,你就閉嘴。”

窗外寒風突然刮了起來,打得小木門砰砰作響。三人圍着桌子坐下,面前各擺上一碗冒着白汽的餃子,宋寒枝揀了筷子吃着,心想這破屋子可得牢實點,別吹着吹着就垮了。

她是真有些餓了,撐起了整個吃飯的場面。江修齊和顧止淮都是心不在焉地動了動筷子,而後不經意間目光撞在了一起,顧止淮輕嗤一聲,江修齊則是面色無變,直接低下了頭,又往嘴裏喂了一個餃子。

三人沉默不語地吃了一頓晚飯,他們可能都還沒意識到,剛剛過去的一年,他們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吃完了團圓飯。

今年将過,馬上就是下一年。

“你們吃完了,就收拾東西回去吧,我這裏也不能留你們。”江修齊給二人倒了水漱口,就準備攆二人走了。

顧止淮聞言,望了宋寒枝一眼,後者明顯是有些凍着了,正捂着杯子在懷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搭話。

他有些心累。

明明給她創造了足夠的機會,偏偏不懂得珍惜。他起身将火盆端到屋子中央,撣去了灰塵,生了一堆火,望着江修齊的目光不言而喻。

“我到外面去轉一轉,待會兒回來。”

他沉了聲,轉身就去開門,宋寒枝尚一臉懵地起來,要跟着他一起出去,被顧止淮“砰”的一聲關門聲給震住。

宋寒枝眨眨眼,看了看一旁的江修齊。

這是,又生了什麽氣?

江修齊倚在牆上,無奈地笑了笑,“別看我啊,小妹妹,我覺得,讓她生氣的是你。”

宋寒枝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你還是叫我的名字吧。”

“那好,宋寒枝,今天是個特殊日子,我們坐下來談一談。”江修齊拉過椅子,靠在桌上,一雙眼裏滿是雲淡風輕的笑意。

“你這破房子周圍安全吧?他一個人出去會不會出什麽事?”宋寒枝沒想和他待在一起,轉身就要去開門,想看看顧止淮去了哪裏,江修齊一下伸手,将她的袖子拉住,扯回了桌子上。

“江修齊,你想幹什麽!”

江修齊二話不說,用鐵鏈将她的手牢牢縛住,“顧止淮現在不會見你的,等到有些事情說清楚了,他才能安心見你。”

宋寒枝提腳踹他,被他閃了過去。

“有什麽事好好說,幹嘛要拴住我?”

“我怕你打我,而且我現在打不過你。”江修齊晃了晃腳下的鐵鏈,十分誠實地說。

“你……”

“好了好了,我也不想耽誤你們兩個的時間,你先讓我試一試。”

宋寒枝擡頭:“你在說些什麽?試什麽?”

江修齊湊到她面前,将二人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奇怪的氛圍蔓延,然後他笑出梨渦,坦然道:“我想說,我喜歡你。”

“……”

“過去也是,現在也是,可能将來也是。我救你的時候,看到你的臉,就想把你留在我身邊一輩子,哪裏也不讓你去。這麽說來,大概就是我想娶你的意思,你明不明白?”

宋寒枝還是說不出話來。

江修齊眨眨眼睛,又湊近了幾分,幾乎要貼在她臉上,“那,換句話說,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她終于忍不住了,一把推開他,“大半夜的發什麽羊癫瘋?你不就是救了我一命嗎,大不了我還你就是,你少給我來這一套。”

“好了好了,鑒定成功,你先別生氣,我就是逗一逗你。”江修齊低頭解開了鐵鏈,朝着她笑,“小妹……宋寒枝,顧止淮好像誤會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你要不要去給他解釋一下?”

提起這個宋寒枝就不大順暢,她看了看門外,垂下眼,“誰知道他一天在想些什麽,我今日來,是為了你。”

“哦?”江修齊靠在椅子上,打量着她,笑道,“原來你還是記得我的,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

“你不必拿這些話激我。”宋寒枝挽起袖子,顯出手臂上一道狹長的傷疤,江修齊的臉瞬間凝滞了下來。

“我這個人,一向說話算話,兩年前的訣別我一直記得,你不要以為我還念着舊日的情分,我只是不想虧欠你什麽,僅此而已。”

“然後呢?”

“自我知道我這條命是你給的後,我就下定決心,要還你一命。我和顧止淮大吵過幾架,雖然不知道我吵的有沒有用,反正他是答應放你一馬了,我這也算,還了你一命罷。你得了解藥,醫好了赤水蠱,就走吧,天下之大,随處安身,顧止淮他不會為難你的。”

“只是記得,別再回來,他沒以前那麽大度,對你做的事既往不咎,已經不錯了。”

宋寒枝說話的樣子,俨然在撺掇他得了機會趕緊跑路,江修齊忽然笑了,這姑娘到底是哪邊的人?

想了一晌,他點頭,鄭重其事,“嗯,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該跑的還是要跑。不過,我也有幾句話要同你講。”

她道:“如果又是那些廢話的話,可以不用講了。”

江修齊嗤笑一聲,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第一,我救你,是我自己的事,哪怕搭上我的命,也是我自己做的選擇,你根本不需要道謝。”

“第二,顧止淮要是真想要我的命,你是救不回來的,順其自然就好。不要再和他吵架了,他這些年日子過得也不容易,別難為他。”

“第三,我是真的覺得你們之間有大大的誤會,趁還來得及,盡早解決了吧,別再把我扯上就行。”

宋寒枝也無暇細細聽他講話,只覺外間的風刮個不住,荒郊野嶺的,顧止淮一個人能去哪兒?

“講完了?”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回過神,江修齊正在油燈下看着他,一雙眼睛幽如深谷。

“還有最後一件事。”他說得很平靜。

“你說。”

“這個年我過得很開心。”

——

宋寒枝出來的時候,窗外又挂起了月色,清清冷冷。她看了看茫茫的荒野,回過頭,在風裏朝門口的江修齊叫道:“你剛才說,顧止淮在哪個方向來着?”

“往左,那是你們回去的方向。”江修齊打了個哈欠,從門裏遞來一支火把,“去找吧,可別把人家弄丢了。雪天路滑,我就不送你了,你慢點走。”

宋寒枝沒搭理他,走出一段距離,身後的光亮越發明亮了些,她回了頭,原是江修齊一直開着門,将屋內的火撥得大盛,照亮了她腳下的路。

她摸了摸鼻子,轉身走了,對着前方的密林,叫了一聲:“顧止淮!”

“嗯。”不輕不重的聲音從左側的岩石上傳來,她擡頭望去,果然,石頭上站着一道身影,夜裏風大,吹得顧止淮衣袍不住翻飛。

“我來找你。”宋寒枝扔了火把,剛準備爬上去,顧止淮只是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就從岩石上落身下來,輕飄飄的,幾近沒有聲音。

宋寒枝愣愣看着他,透過濃重的夜色,似是也能看到他一如既往明亮的眼睛。

“積攢下來的話講完了?”

宋寒枝沒有答話。

“還舍不舍得走?這事沒有商量,你不想也得走。”顧止淮的話仍舊生硬,還待再說,宋寒枝一下朝他撲過來,整個人挂在了他身上。

“……”

怎麽會有這樣的傻瓜,宋寒枝觸到他凍得冰冷的手,心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道:“抱緊我,給你暖暖手。”

顧止淮只是頓了一晌,随即将手環上她的腰,的确很暖。

怎麽找上這麽個呆子,宋寒枝第一次,主動環上他的脖子,對着不明所以的臉,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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