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那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下,宋寒枝唯一一次大哭。
趕來的顧止淮神色陰鸷,他俯下身去,叫來随行的大夫,察看顧止南的情況。大夫把脈探息,一晌後才搖搖頭。
“小侯爺節哀,大公子他……”
星河長夜,萬籁俱寂。
過了許久,久到宋寒枝後知後覺,察覺到後背上有痛意傳來,顧止淮才輕輕“嗯”了一聲。
“好生收拾了,即刻帶回府裏去,三日後大葬。”
宋寒枝的眼淚又止不住了。她不是一個軟弱的人,從不在外人面前如此恸哭,此時卻是再也忍不下去。
王敬倫走了上來,“主子,宋姑娘的傷勢,恐怕也是拖不得。”
“藥箱拿來。”
“主子……”
“安排人将哥哥的屍體先行運回楚都,你們在外面等我一會兒。”
王敬倫只好道,“好。”
宋寒枝盤坐在地上,深夜的寒氣透過枯草,慢慢侵蝕上來,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她只是破天荒地覺得絕望,顧止南死在了她面前,她沒能将他帶回去。
顧止淮的哥哥,那個儒雅到連刀都不會拿的人,就這麽死了。
顧止淮蹲下來,伸手拂了拂她的臉,“別哭了,相信我,我哥死了,這世上沒有人會比我更難過。
他很難過,難過到恨不得立即殺了小皇帝洩憤,可他什麽都不會說。
如他一貫,深藏悲歡。
仇恨的碑上又刻下深深的一筆,木已成舟,顧止淮沒有權利去悲傷,他還要為死去的哥哥報仇。
宋寒枝仰頭,唇被咬得泛青,眼角不可抑地淌下兩行,暈開血痕,塗了滿臉。語氣嗫嚅,她搖着頭,似是受驚的小獸,“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把你哥哥帶回去,我,我真的……”
顧止淮伸手抵住了她的唇,“別說了,什麽事回去再說。”
他将藥箱拿過來,解開宋寒枝的衣袖,露出她光潔的肩頭,再往下,是秀致的腰際,這小小的背上,竟中了兩箭。
口中咬上繃帶,顧止淮空出雙手,動作極為輕柔地拔出箭,敷藥包紮。手指不時碰到宋寒枝的傷口,她咬牙,堅持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卻在傷口處理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要倒下。
顧止淮将她撈起來,才察覺到她臉上過分的慘白,皺了眉,将她枕在自己懷裏,問:“需不需要給你拿止痛藥?”
宋寒枝搖頭,雙手按壓在小腹處,不說話。
顧止淮當即明白了過來,地上涼意更甚,不該這麽躺在這裏,随即脫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宋寒枝裹住,抱着她離開了那裏。
最後是怎麽回去的,她也記不清楚了。她只是比顧止南的情況好一點,受的傷都不在致命位置,一番折騰下來,卻也沒了半條命。
恸哭之後,便是月事攪天動地的痛楚,抽幹了她最後的力氣。漫長的一夜,從殺戮到逃亡,最後死裏逃生,她閉了眼,宛若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安靜窩在顧止淮的身上,睡着了。
只是夢裏偶然的抽噎,讓她的身子不期打起了寒顫。顧止淮撫着她的背,亦閉了眼,靠在褥子裏。
山野寂靜,一路颠簸,黑夜裏,男人隐忍許久的眼眶終究濕潤了。
“對不起,哥哥,我來晚了。”
——
今年的春天來得有些晚,三月底到了,才緩緩回了春。
宋寒枝卧床養病,也一月有餘,背上的傷口好不容易結了痂,她勉強能夠下床走走。近一月來,她噩夢纏身,這日醒來已是午時了,院裏空無一人,她只好一個人搬了椅子出來,在樹下曬太陽。
那是春日裏太陽獨有的味道,夾着迎春花的香氣,暖風撲鼻。
頭頂的綠葉展在樹梢,穿夾而過的陽光成了碎玉,罩在她身上。宋寒枝也不覺刺眼,就這麽仰頭看着,直到眼角酸澀,也不敢閉上眼。
有些時候,眼前一旦黑下去,那些關于生殺的片段,遍地的血流成河,就會一次次襲上來,不給她半分喘氣的機會。
那是比她重傷之下更疼的傷痕,時至今日,每每想起,都是鑽心的難受。
兩年的時間說短不短,這一次,宋寒枝竟破天荒地感到有些累了。
過去的她一直在沼澤裏,希冀着有一天能破開禁锢,守得雲開見日明,可眼下的事情,陡然讓她覺得絕望。
手上的刀,她還能拿穩多久呢?
她還等得到那一天嗎?
而且,現在的顧止淮,好像已經不需要她了。
早在十幾日前,顧止淮就準備了豐厚的彩禮,聲勢浩大地去了趙寅府上提親。那一日街上看熱鬧的人很多,他們都說那日的排場,怕是把天子納後的排場都給 比下去了。
他們還說,顧止淮傾慕趙攸寧已久,這次,是鐵了心要把人家接回府裏。
十裏紅妝,暖風何日,宋寒枝拖着傷,站在人群之後,看見了顧止淮,他坐在高高的馬頭上,神色如常,帶着沿途成箱的金銀財寶,進了趙府。
傾慕,已久。
宋寒枝站在那裏,從下午,一直到晚上,都再也沒見顧止淮出來。夜裏風大,有個賣饅頭的阿伯經過她身邊,順手給她遞了個熱乎的饅頭。
她不及反應就接在了手裏。
“小姑娘,這麽晚了,回去吧,夜裏不安全,家裏的人該擔心了。”
宋寒枝局促地點頭,“謝謝阿伯,我回去了。”
其實她等不等,結果都是一樣的。
一夜過去,趙寅同意了這門親事,定下婚期,就在五月初八。
消息傳來的時候,宋寒枝因為夜裏受了寒,再加上傷勢不好就硬撐着出去,結果染上了重風寒,接連幾天咳得死去活來,下不了地,整個人足足瘦了一大圈。
管事的人替她尋了大夫,開了一堆藥,卻一點效果也沒有。眼見她一日不如一日,其他影衛看不下去了,央求管事人去找小侯爺,把巫先生請來替宋寒枝治一治。
巫有道蠱術了得,醫術也是不同凡響,衆人對此早有所耳聞。那管事人見宋寒枝的确是撐不住了,連夜便趕去了丞相府借人。
可是去得巧,那一日正是趙攸寧的生辰,顧止淮早就去了趙府,給趙攸寧祝壽去了。管事人一圈問下來,都說小侯爺吩咐了,巫先生待在府裏哪裏都不能去,誰也不願打破規矩受罰。
無奈,他只得退回去,半道上傳來消息,說宋寒枝已經咳了血,耽誤不得,當下也不知道怎麽辦。進退之間,正好遇上回來辦事的王敬攸,他只好将事情一股腦告訴了王敬攸。
聽完,王敬攸面色也變了,他讓管事人先回去照顧好宋寒枝,他轉道回去告訴小侯爺。
那夜無月無星,空氣悶沉,濃重的藥味充斥了屋子,宋寒枝幾次昏過去,又被熱醒。記不得是第多少次醒來了,一睜眼,宋寒枝就見床頭上坐了一個人,正在探手過來,替自己敷上毛巾。
腦子中的昏意褪去不少,宋寒枝支起身子,又往後縮了點,“顧止淮?”
燭火朦胧,那個坐在床頭的人,可不就是顧止淮。她卧床這麽久,這還是他第一次過來。
男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出塵之華,眉眼清冷,只是面上挂着的一絲情緒,宋寒枝分不出來,那是擔心,還是不耐煩。
“醒了?”
顧止淮取下毛巾,伸手探了探,又皺了眉,“怎麽還是這麽燙?”
宋寒枝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男人卻主動勾手,把她攬進了懷裏,“我不過就走了幾天,你怎麽把自己照顧成了這樣?”
她鼻子一酸,原是想推開他的,現在卻只想好好抱着他。顧止淮衣袍上還帶着淡淡的酒氣,袖間卻蕩出栀子清香,聞起來很是舒服。
以後,能嗅到男人懷裏香味的人,就不再是她,而是趙攸寧了。
“怎麽瘦成這樣了。”顧止淮攬上她的腰,繼而低頭吻了她的臉頰,“對不起,這幾日要處理的事情很多,沒能過來。”
宋寒枝埋頭沒說話。
“哥哥回來的第三日,就下葬了。劫走他的人,是南中的一夥流寇,在那邊聲名挺大。小皇帝暗中命人将他們雇過來,給錢授命,你被一同擄去的時候,王敬攸就查到了他們,我也正好從江北回來,只是……”
只是,機不逢時,他全力趕回,宋寒枝竭力相救,顧止南還是死了。
“對不起。”
宋寒枝小聲說着,一遍又一遍。
顧止淮擡起她的臉,“不是你的錯,該說對不起的,是那夥流寇,還有小皇帝,可惜他們不像你,妄圖把什麽罪責都開脫得幹幹淨淨。”
“那夥人現在怎麽樣了?”
“死了,在他們趕回去的途中。算上南中剩下的,總共三百多人,被砍了雙手雙腳,曝屍荒野。至于小皇帝那邊,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摸着宋寒枝瘦下去的輪廓,從上而下,漸漸含住了她的唇。
該死的人,一個都逃不掉。
“還冷嗎?”
宋寒枝搖頭,随即點頭,她現在腦子也是昏沉沉的,不知道在幹些什麽。
顧止淮拉過被子,裹在她身後,随即牽着她,一同滾在床上。
“我今夜就在這裏歇着。”
宋寒枝欲開口,顧止淮低頭又親了上去,“你就安心睡,我什麽也不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