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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宋寒枝輕飄飄跳出了窗,撿起地上的劍,回頭給顧止南扔了一把。

“大公子,我會盡我所能保我們二人出去,這把刀給你,權當防身,你先在這裏避一避,等我殺了他們,再過來接你。”

末了,又道,“劍就是用來殺人的,還望大公子明白這個道理。”

顧止南見宋寒枝為了逃出去拼盡了力氣,哪裏還會拒絕,點頭說道:“孰輕孰重,我自然懂得。”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長久以來不屑接觸的影門,養出來的影衛竟是這般模樣,不屈不撓,不死不休。

這倒是應了顧止淮一貫的性子。

馬車仍在颠簸,顧止南握着刀,守在窗前,只有頭頂投射下來的月光。他聽見外間的打鬥聲,刀劍撞擊的清脆聲響,和進馬車的轱辘聲裏,宛如在沙場上響起的戰樂,殺氣騰騰。

可惜,這些只是想象,他從來都沒有上過沙場,以前也從來沒有經歷過像今日一樣的生死時刻。

顧止淮在江北周旋,他的影衛在楚都厮殺,或許,這就是顧止淮這麽多年來越殺越狠的原因,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整個影門。

而自己這個哥哥,還不如一個能給他帶來的溫暖的宋寒枝。至少,無論什麽時候,對于顧止淮,宋寒枝都不會有丁點的不滿,她認定了他是主子,提起他的時候眼睛都會閃着光。

自己這些年,當真的是虧欠了他,從來沒有做好哥哥的本分。

凄厲的馬聲傳來,打斷了顧止南的冥想。馬車越發颠簸,他慢慢站起了身,剛想喊一句,身後的木板嘩然轟開,月色清朗,灑了進來,宋寒枝半跪在馬車邊緣,撐着刀,頭發散開,朝他伸出了手。

“大公子,我拉你下來。”

——

宋寒枝受了傷。

顧止南下來的時候,就看見她的左手在滴血。

可她似是沒注意到一般,帶着他一直往左方的小徑跑,看她的神色,比剛才在馬車內還要緊張。

每至一個路口,她都要停下來,駐足聽一會兒,才繼續向前。顧止南也不便問,只好緊緊跟着她。

月色茫茫,二人行了有一刻鐘,宋寒枝才止住了步子。

她回頭,語氣不甘,又有些無奈,“大公子,今夜,我們怕是兇多吉少了。”

“來者不善。”顧止南淡然地搖頭,“要是我沒猜錯,是皇帝想要收我的命吧。”

“嗯,是小皇帝派來的人。而且,我剛才解決了那幫喽啰後,就注意到他們來了。”

顧止南有些訝異,“你遇上他們了?”

“不然大公子以為我手上的傷是怎麽來的。那些人,很不好對付。”

宋寒枝也覺得事情有些棘手,方才她遇上了四個,一番纏鬥下自己就受了傷,卻不知今夜小皇帝到底派了多少人過來。

逃也逃不掉了,眼下她走了一圈,這片林子宛若牢籠,外間圍着的人不斷推進,根本無路可走。

等着她的,是獨屬于一個人的浴血厮殺。

宋寒枝靠着樹坐了下來,扯了一塊布,擦拭着刀,顧止南挨在一邊也坐了下來,沉默一晌,說,“生死在天,我不強求。”

她自顧笑着,“我從來不信天意,事在人為,什麽都要靠自己。”

刀上的血跡被擦拭幹淨,宋寒枝站起了身,顧止南仰頭,剛想說一句:你自己走吧,不用管我,她就來了一句:“大公子,得罪了。”

刀背正中他的脖頸,顧止南身子一歪,倒了過去。

宋寒枝将他拖到一旁,找了顆能遮住他身形的樹,順手劈掉一截枝丫,蓋在他身上。

枝葉茂密,應該能擋住一會兒。

做完這些,她環顧四周,地勢平坦,她一個大活人杵在這裏,無疑成了靶子,當即往密林更深處鑽去,跳到樹梢上,等着小皇帝的手下過來。

顧止淮的哥哥還在這裏,哪怕她再怎樣覺得無望,也要撐下去,把顧止南活着帶出去。

宋寒枝大部分時候是迷糊的,她不知道,自己對于顧止淮的感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不似主仆,不似朋友,情誼說淡也淡,說濃亦有濃處。

就像現在,她與顧止南明明毫無交集,可是一想到他是顧止淮的哥哥,她就下意識地想護住他。

或許,是自己上一輩子欠了顧止淮的?

宋寒枝笑笑,聽着前方傳來的馬蹄聲,屏住了呼吸。

這一次,來了三個,宋寒枝等着三人打樹下經過,從枝頭一躍而下,落在最後一人的馬上,刀子架上他的脖頸,輕輕一旋,那人便栽下馬頭,咽了氣。

前面二人回轉身來,幾乎是同時朝她揮起了劍,交叉襲來。宋寒枝仰下身,看着兩柄劍的寒光從眼前劃過,腳下蹬上一人的馬匹,頓時抽身出來,閃到二人身後,一刀砍下去,劃開兩劍的攻勢。

“叮!”

兩道寒光紛紛掉落地頭。

沒有武器的兩人,臉上失了血色,想要退回去,卻反被宋寒枝催馬找上,不過幾息的功夫,兩人的屍體就橫在了荒野之中。

人死了,馬得留下,待會兒逃的時候可能用得上,宋寒枝牽過一匹好馬,拴在遠處,回頭便迎上更多的人。

倒是不給人喘氣的機會。

宋寒枝提起手裏的刀,躍到了樹上。

——

一刻鐘過去,宋寒枝終于是得了休息的機會,她身上的銀針已經用完了,刀上也沾滿了血,還混雜着自己左手上淌下的,怎麽看怎麽撐不過下一輪了。

趁着人還沒來,她将顧止南拖起來,搖醒了他,“上馬。等等,你會騎馬嗎?”

顧止南尚自醒來,見宋寒枝一身血跡,心下也明白她方才做了什麽,點頭道:“我會。”

“那你帶我,我怕是騎不了馬了。”

他這才注意她不停淌血的手臂,心下一陣愧疚,道:“好。”

宋寒枝翻了上去,顧止南亦翻身上馬,念着她是女兒家,他很自覺地往前挪了不少,确保二人沒有一絲肢體接觸。

“往這邊走。”宋寒枝向右邊指了指。

剛才的人都是從這邊過來的,料想沖出去也容易些。

顧止南點頭,提起缰繩,往右邊而去。

馬蹄踏過屍首,濺起血腥的氣息,顧止南簡直不能想象,方才宋寒枝一個人是怎麽殺掉這些人的。

“不要分心,我給你指路。”宋寒枝扯住他袖子,手上尚自痛着,腹中忽而又卷起了痛感。

她大概算了日子,便明白過來。去他媽的,這月事來得真不是時候。

“前面有人。”宋寒枝捂住肚子,頓了一會兒才道,“你不要管他們,沖出去便是,越快越好。”

顧止南點頭,身下的馬匹一聲嘶鳴,徑直穿過了守在前方的四五道身影,一騎絕塵。

只是愣了一會兒,那四五人提着劍,轉頭便追了出去。

“他們追上來了。”

宋寒枝無力笑着,“人家不追上來才怪,你以為人家眼瞎了,看不出這馬上有兩個人?”

“你還撐得住嗎?”顧止南見宋寒枝越發不對,還待再問,一道東西從他耳邊迅速擦過。

“剛才那是……”

“跑。”宋寒枝打斷了他,“不要回頭,繼續。”

她自然是明白的,那是身後追兵放出來的箭。

幾息過去,宋寒枝的肩上已經插上了一箭,她卻仍是擋在顧止南身後,不讓自己倒下。

顧止南再是遲鈍,也明白過來,宋寒枝這是在替自己擋箭。

“唔。”又一支箭插上她的脊背,宋寒枝吐了血,灑在馬背上。

“不行,這樣不行。”顧止南緊了缰繩,停下來,轉過身子想把宋寒枝弄到前面去。

“你這樣遲早得死,我不能讓你替我擋箭。”

宋寒枝疼得說不出話來,憑着直覺,拉過顧止南往一側偏過身子,一支箭就從二人面前擦過去。

“不要廢話了,快走。”

不知為何,看到這樣的宋寒枝,顧止南無端地想起了顧止淮,可也僅僅就那麽一瞬。

下一刻,他的胸前就插上了一支箭,血湧出來,濕了衣衫。

宋寒枝覺得自己的心髒,也快停了。她不記得自己哭嚎了多少聲,也不想再管身後的人逐漸逼近,只是茫然地拿手堵住顧止南流血的傷口。

滿眼都是血,自己的,顧止南的,染在了一起,看得她一陣暈眩。

堵不上,她就撕了自己的衣衫,繼續堵。

顧止南倒是笑了,這箭射得幹脆,免去了他諸多苦痛,只是可惜……

袖中的小木盒子還帶着溫熱,他想要再握緊一些,可是怎麽也使不上力。他輕輕嘆了聲,這一輩子,應該再沒有機會了罷。

“別哭了,你看誰來了。”

他頭腦漸漸失去知覺,視線的盡頭,正奔赴着數道身影,最前面的那人,就是他二十幾年來一直耿耿于懷的弟弟。

他的弟弟,顧止淮來了。

原先追殺自己的人被盡數砍在了地上,恰是自己中箭的那一瞬,救兵就來了。

可惜,可惜……

他手中的盒子随他一起跌下了馬身,宋寒枝也摔了下去,她撐起身子,搖着顧止南,想要搖開他的眼睛。

可是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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