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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宋寒枝回了屋子,正是夜深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院子外多了幾個人。

不用腦子想,她也知道那是誰的人。進屋洗漱一番,出來時那群人竟還守着,宋寒枝沒了耐心,一盆水全澆在他們身上。

“再不滾,信不信我殺了你們?”

那群人沒動。

宋寒枝一揮手,一排銀針就端端紮進土裏,落在他們腳前。“告訴你們主子,不要再派人過來了,我不會跑的。”

她關了門,滅燈,餘光瞥到屋外走出的身影,心裏突然疼了一下。

顧止淮,顧止淮。

宋寒枝心裏反複念着,拿枕頭捂住頭,栽進被窩裏,沉沉睡了過去。

再怎麽耿耿于懷的事情,你一天一天挨着,也覺得來得特別快,一轉眼,就到了顧止淮大婚的日子。

宋寒枝整天都窩在床上,聽着外面的迎親隊伍唢吶聲不息,漸漸過來,又慢慢踱走,往顧家而去,心下宛若有一只貓在撓,根本靜不下來。

憑什麽?

憑什麽顧止淮歡天喜地地迎新娘,她卻要受着無謂的罪,睡都睡不安穩?

“呼”的一下翻身起來,宋寒枝披了衣服,便去好好洗漱一番。她才不會這般沒骨氣,這樣跟個遇事只會啼哭的小嬌娥有什麽區別?

她也要出去,去尋花天酒地,一醉方休。

江修齊很是時候地來了,“聽說顧止淮今天迎親?”

宋寒枝無力地翻了白眼:“怎麽哪裏都有你?顧止淮是不是不打算要你命了,不僅解了你鐐铐,還讓你随意出入這裏?”

“這你得問他,我怎麽知道?”

他拉了宋寒枝出來,已經是下午的天色,隔街的熱浪經過一天熱鬧,已經褪去不少。

“顧止淮要是真想殺我,就不會讓那老頭子拿藥吊着我的命了。”江修齊出來的時候還是謹慎的,帶上氈帽,帽沿低到遮住了眼睛,身上也穿着粗布衣裳,乍一看去,還以為是哪個賬房裏的夥計。

“我只知道,他不殺你,絕對有他的理由。你在小皇帝和鎮遠王身邊周旋了那麽多年,一定握有好些情報,我猜,顧止淮将你囚禁了兩年,一定是為了這些。”

宋寒枝漫不經心地說着,一邊瞥見街頭紅紅火火的隊伍,登時不想再過去了。

“你說的不錯,但也只對了一半。”

江修齊笑着,知道她不想過去,意味深長地看了對街一眼,便扯起宋寒枝的袖子,往回走。

“去哪兒?”

“去你最不喜歡的地方。”

“你腦子有病,我什麽時候……”

他打斷了她的話,“和尚廟,你不是最讨厭和尚嗎?今天這裏熱鬧得緊,除非你窩在家裏哪也不去,否則絕對會撞上顧止淮的人。”

話裏,“絕對”二字,他說的格外重些。

宋寒枝沒說話了,江修齊說的是事實。她雖然盡力克制了自己,可要逼她看着四處張燈結彩,丞相府為添勢而擺起的十裏紅綢,她還是會有心結。

那麽,就眼不見心為淨,她沒有強大到能任其鑼鼓喧天,過去的尊嚴被踩踏一地,還能不為所動。

這個她裝都裝不出來,能躲一會兒,就躲一會兒吧。

自商販手裏拿了幾個糖人,江修齊轉身遞給她,“臉都快成苦瓜了,吃點這個,趕緊甜回來。”

宋寒枝不想再同他浪費口舌,直接接在手裏,一路上慢慢吃着。

“江修齊。”

“嗯,怎麽啦?”

“你,你身上的赤水蠱,解了嗎?”

“自然是解了,只不過那個老頭子太不靠譜了,浪費了老子兩年的時間,就為了等他的破解藥。”

山徑崎岖,前幾日下的雨還未蒸幹,藏在地裏,踩上去還是十分難走,二人踩着深淺的步子,安靜地走了好一會兒。

“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宋寒枝低頭,小聲說着,有些事情,耿耿于懷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想起。

她很想把自己這副身子劈成兩半,一半去還江修齊的救命之恩,扔他随意差遣,另一半留在影門,繼續守在顧止淮的左右。

江修齊的身子頓了一下,他就走在宋寒枝身後,擡眼看去,數年前尚是一副娃娃模樣的姑娘,現在已經高了好多。

也比原來的她,有了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無謂地搖頭,“都是傻子,就別誰可憐誰了。”

的确都是一群傻子。

他為了宋寒枝,以身渡蠱,換她一命;

宋寒枝則為了顧止淮,不顧性命遠赴江北。

感情這種事,從來沒有誰對不起誰。緣分到了,老天爺也拆不開,緣分不到,你把人捆在身邊都沒用。他早已經看開了,喜歡一個人不是多複雜的事,你就想一心一意待着她,看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無論是他,還是宋寒枝。

他有時候,是真的希望宋寒枝這姑娘不要太死腦筋,世上濫情的女人,水性楊花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偏偏他看上的這個不是。

沿途山光明媚,江修齊心情大好,唱起了歌,宋寒枝聽得耳膜發震,他哈哈大笑,自稱是得了此地砍柴大哥的真傳。

不過他沒說的是,是那大哥主動教他唱的,說歌聲發自肺腑,詞曲達意,日日唱着歌,就能把心上人唱回來。江修齊覺得有意思,便去試了試,末了還給大哥送了壺酒。

他笑着,看來卻無端的落寞,“大哥,我心上裝的小娘子早已經和我恩斷義絕,怕是再也唱不回來了。”

就像你随手擱置的寶貝,時間久了,再蒙上塵,便再也不是你的東西了。

到了江修齊住着的破和尚廟,宋寒枝眼尖,一眼看見後山下的池塘,便提出讓江修齊過來同她釣魚。

他只好進了屋子,翻起灰撲撲的釣魚竿,往鈎子上置了泥鳅。二人隔了一段距離,坐在水邊垂釣。

其實她哪裏是想釣魚,只是覺得和江修齊二人待在一處,時間長了就會不自在。她不是一個能藏住心思的人,便借釣魚的由頭,讓各自安靜待一會兒。

她今日,是真的沒有心情說笑。

沿路江修齊給她講了許多事情,每件事情的結尾,她都能毫無預兆地聯想到顧止淮。

江修齊說,他在楚都做将軍的數月,小皇帝不止一次地想要動手殺他。江修齊知道的太多,又公然撺掇趙成言,不僅放走了宋寒枝,還救下了顧止淮,小皇帝恨他恨到了骨子裏,還不及除他,顧止淮半道裏就殺出來,将江修齊囚禁在了影門裏。

他還說,搞不好顧止淮是真的沒打算殺他,要不是顧止淮把他囚禁起來,他估計早就被丢到深山裏喂了狼。

可是,在宋寒枝的面前,顧止淮不是這樣的。

他曾口口聲聲說,要讓江修齊死無葬身之地,可到頭來,他還是什麽都不說地放了他。宋寒枝原以為是自己的苦勸出了效果,可現在看來,江修齊能活命,還是全仰仗了顧止淮。

她什麽作用都沒起到,甚至是惹怒了他,逼得他除夕之夜把她帶到江修齊那裏,讓她親眼看着她日日念叨的江修齊,還好好地活在那裏,毫發無傷。

宋寒枝想着想着,覺着有些累了,便拿着釣魚竿,尋到一處有樹的陰涼地方,靠在樹上閉眼小憩。

風搖起來,落下幾片葉子,歇在她臉上。綠意隔着眼皮,滲進眼裏,她只覺無盡的疲累駛來,讓她再也不想睜開眼。

今天這日子不好,一點都不好。

手裏的魚竿咣的一聲掉在地上,可她卻睡了過去。這幾日她都是夙夜難寐,難得有個機會,讓她好好睡一會兒。

這邊的江修齊垂釣正至興處,叼了根草在嘴裏上上下下,見遠處宋寒枝的魚竿掉在了地上,湖裏的魚吃了餌,一番拖拽,竟是要将魚竿給拽進湖裏去,忙扔了東西,過去搶救他的魚竿。

走到一半,他就沒走了。半道裏拐進了一個身影,恰好擋住了他的去處。

“我說,你能不能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他無奈說着,對面那人的臉色,垮得堪比烏雲壓城,卻既不着調地穿了一身喜服,目光望向宋寒枝後,又冷飕飕移到自己:

“你在搗什麽亂?”

“诶,怎麽就成我作亂了?”江修齊有些吊兒郎當,“你自己也不想想,不就是迎親嗎,幹嘛非要那麽鋪張,鑼鼓敲得恨不得全天下都聽見,你讓她留在城裏幹嘛?聽你丞相府裏的喜樂嗎?”

“你以為是我想這麽做的?趙寅有意要把這件事情做絕,我除了陪他,別無他法。更何況,還有趙攸寧肚子裏的孩子。”

“那孩子該你管,又不是我的孩子,與我何幹。我只知道,小妹妹她留在那裏就是受委屈,她藏的心事已經夠多了,你不要把她想的有多堅強。”

江修齊說完,就往旁邊繞了繞,“勞煩讓路啊,有魚在打劫我的魚竿,我得去救它。”

那人猶豫一會兒,還是側了身子,讓他過去。

“江修齊,她待會兒醒了,你就把她送回來。她與你待着,我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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