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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趙攸寧沒再說話,她瑟縮在地上,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又将雙手藏在身後。

宋寒枝冷笑一聲:“你知道你手上的東西,是顧止南用命換回來的嗎?”

“我們兩人被關在箱子裏,他從來沒有習過武,甚至沒有拿起刀的力氣,卻還是死死拿着你手上的镯子,不肯放手。”

“那天晚上,我帶着他逃了出去,箭向雨一樣從我們身後射來,我和他都中了箭,都倒了下去。”

“可是趙攸寧你知道嗎,射中顧止南的箭不偏不倚,恰好射中了他的心髒。他是在我面前死去的,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到死也不願扔掉那個盒子,直到別人告訴我,我才知道,他是舍不得你。”

趙攸寧哭出了聲,“你,你別說了,他已經死了,死絕了,再也不可能回來幫我了。”

宋寒枝一把拽起她的手,扔到桌子上:“所以,這就是你不願接受事實的原因?趙攸寧,你不就是在鬧嗎,你鬧你丈夫死了,你鬧你肚子裏的孩子,你要是真想死,就不要嫁到顧家啊。乖乖留在趙府,等皇帝來取你的命不是更好嗎!”

女人已經沒了力氣,她倒在桌上,渾濁的眼神瞪着宋寒枝,像極了怨婦。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你不就仗着顧止淮喜歡你嗎?要是沒有他……”

“要是沒有他,我還是可以好好活下去。趙攸寧,這就是我們不一樣的地方,你沒有了依靠,只會發神經,妄圖吸引別人的注意,可我告訴你,你這樣只會讓人更加厭煩你。”

“你當我們一天都閑得沒事要來管你嗎?你當顧止淮對你有多大的耐心嗎?”

“顧止南對你掏心掏肺,是因為他喜歡你,可以忽略你所有缺點來接受你。可這世上只有一個顧止南,你不能妄想每個人都能把你視作寶貝。”

宋寒枝手裏的劍抵在桌上,她挑起趙攸寧的手,劍鋒懸在了镯子上,綠幽幽的光,襯的劍身白芒耀眼。

趙攸寧:“你想幹什麽?”

宋寒枝低頭,長而密的睫毛打下濃影。

她說:“你怕死,骨子裏就是一個膽小的,女人膽小不可恥,但至少要有自知之明,辨清是非。”

“你要是想繼續耗下去,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完,就繼續鬧,我們奉陪,但是後果,你要自己承擔。”

長燈冷夜,趙攸寧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她沒再說了下去。

——

前半夜,趙攸寧在房中鬧出了要捅天的動靜,江修齊忍着,沒叫人進去。直到後半夜,動靜才消停下來,不一會兒,房中的燈光就歇了下去。

宋寒枝推門出來,月色都暗了下去,她滿臉疲色,發出了會心的感慨,“女人真難對付。”

江修齊倚在廊上,笑道:“難為你明白這個道理。”

沒料到江修齊還守在外面,宋寒枝楞了一會兒,“都這個時辰了,你還沒休息?”

“睡不着。”

江修齊走過來,宋寒枝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月色下,他的臉很白,如墨的眼眸掩在夜裏,濃得幾乎看不清,“小妹妹,想喝一杯嗎?”

“不想。”

“可是我想,你就當陪陪我。”

宋寒枝止住了步子,她擡眼往後看,指着院子中央的石桌,道:“那就在這裏喝。”

江修齊颔首一笑:“行。”

他回屋拿了酒,擺在桌上,一陣風過來,吹得樹梢上的葉子窸窣往下掉。

兩人一開始都沒說話,宋寒枝倒了小杯酒,齒間流轉的酒氣,苦澀異常,她搖頭,放下酒杯,沒打算再喝了。

“怎麽不喝了?”江修齊問她。

“這酒太苦,我喝不下。”

江修齊笑着,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喝酒就跟過日子一樣,苦着苦着,就成了習慣,總有一天,你能在苦裏,嘗出點甜味來。”

他頓了頓,又說:“小妹妹,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嗯。”

宋寒枝知道,江修齊今夜叫自己喝酒,絕對是有事情要講。

“我小時候,和楚都內許多大少爺一樣,過着衣食無憂的日子。後來,在我八歲的時候,我的家被抄了,抄我家的,就是顧老爺子。”

他說着,搖頭笑了:“我爹,的确是個壞人,幹盡了傷天害理的事,最終被顧老爺子盯上,送掉了命,還連累了一家老小,發配關外。”

“江修齊。”眼看他一杯一杯下去,宋寒枝疑心他有些喝多了。

“我知道,你和顧止淮,都看不起背叛的人。我從來沒有想為過去辯解,那是我的選擇,就像今天一樣,我選擇了站在你這邊,不用任何理由。”

江修齊說的,是“你”,不是“你們”。宋寒枝敏感地察覺到他語句裏不對,皺了眉,想要打斷他。

“別喝了江修齊,回去休息吧。”

“你讓我說完。我承認我江修齊不是個東西,被先皇撿走後,成了棋子,游貫在影門中,殺了不少人。”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總以為別人殺我,我就要殺別人,總覺得要殺更多的人,才對得起我被毀的家。”

“十一歲,我記得,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十一歲。一轉眼,就過去了十年,也是我最渾渾噩噩的十年。”

宋寒枝一頓,她記得,第一次見江修齊的時候,他和顧止淮一樣,都是愣頭青的年紀,十幾歲的風流少年郎,最是難得。

不知不覺,衆人皆是跨過了門坎,被一路推到今天。

“江修齊,我們兩個的命,各有各的不幸。”宋寒枝倒了杯酒,舉在面前,“我陪你喝,過去的爛攤子,我們都不要再想,能好好活一天,我們就活一天。”

江修齊難得舒了眉,他也想,想抛掉過去那些事情,然後換一種方式,重新認識他的小妹妹。

同她碰了杯,他笑道:“當然,要好好活下去。”

天光蒙蒙,桌上的兩壇酒空了,宋寒枝頭有些昏,見江修齊起身,自己也站了起來,卻在起身的一剎那不穩,往地上栽去。

她酒量一般,又吹了一夜冷風,自然受不住。

江修齊将她勾進懷裏,宋寒枝的身子一被攬下,立即軟了下去,她閉眼,似是睡過去了。

房門适時地打開,趙攸寧形容狼狽,出現在門前,面無表情地盯着二人。

江修齊頓了一會兒,還是一把将宋寒枝打橫抱起,走上穿廊。

趙攸寧嘴角一笑,江修齊從他面前經過,面色如常,“早間寒冷,為肚中孩子考慮,大夫人還是盡快回屋去的好。”

趙攸寧在背後冷哼一聲,江修齊置若罔聞,只是将懷裏的宋寒枝摟緊了些,往她屋子裏去。

這好像是,他第二次這樣抱着她。

心下酸澀越來越多,漸漸漫了出來,他忍不住,伸手拂了拂她的臉。

肌膚滑膩,觸上閃閃的睫毛,他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這些年,他以為自己練就的清心寡欲,不為所動,都是假的。

之所以能無動于衷,是因為沒有遇見對的人而已。

江修齊踢開房門,将宋寒枝放在床上,她仍自緊閉着眼,小小的手在放下去的一瞬間,不自覺扯住了他的袖子。

江修齊愣住了。

入目之處,是宋寒枝蜷縮成一團的曲線,邪火從腹下升起,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就勢壓下去,把她嚴絲合縫地摟在懷裏。

他忍了許久,還是扯開她的手,拉過被子将她蓋上。他低頭,看向宋寒枝,眼底的火光越燃越烈。

小妖精,小妹妹,我要是早點遇見你就好了。顧止淮不過比我先遇見你一個時辰,我卻一輩子也追不回來。

他望了她許久,直到窗外天光大亮,才離了屋子。江修齊回到房中,命人打了一桶涼水,他閉眼,在水裏泡了許久,才将邪火壓下去。

他忽而想起趙攸寧,宋寒枝昨夜和她鬧了一夜,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正想着,屋外傳來了敲門聲,他陣開眼,回頭道:“何事?”

“小侯爺傳了信回來。”

“好,等我一會兒。”

江修齊收拾好,穿上衣衫出來,又碰上趙攸寧在屋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也是頗有幾分裝傻的本領:“大夫人這麽早就醒了?”

說完,便繞開她,叫來侍衛,換個地方辦事。

顧止淮走了也有幾日了,自離開楚都開始,幾乎殺了一路。小皇帝擲了不少手筆,還派了禦前五軍一路追蹤,頗有想讓顧止淮一去不返的勢頭。

看完了信,江修齊将信拿去燒了,問道:“北城門那邊的密道可還安全?”

“自然是安全。”

“嗯。”江修齊轉身,“把王敬攸叫來吧。”

王敬攸趕來,江修齊說:“把趙家外的影衛都抽回來吧,今夜從北城密道出城,顧止淮在芮城那邊,遇到了點麻煩。”

王敬攸走了,事情緊急,他動作也須得快些。江修齊坐在椅子上,背對簾風,想着影衛出城的路線,該怎麽繞,才能繞過城防的守衛。

風打穿堂而過,一陣迷疊香從背後傳來,江修齊皺眉,剛想轉頭,一只水蛇般的細手就環上了他的脖子。

白皙,細膩,腕骨上還環着一只翡綠的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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