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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楚都的城門向來攔不住顧家的人。

如果把楚都比作一間屋子,那麽這間屋子的四個方向上,都有影門專設的暗道,常人無法知曉。

趙成言同顧止淮協商許久,最終敲定了出城的時間,卯時動身,天亮的時候大概能到東郊。到了東郊,就有顧止淮派來接應的人,帶着衆人一路直到南中。

月色輕懸,府裏一片寂靜,顧止淮倚在床上,看着屋裏的宋寒枝東走走西走走,心焦個不住,不禁笑出了聲。

“你這麽激動,我是該理解成你要走了,舍不得我,還是說你在府裏待不住了,想盡早出去?”

宋寒枝轉了好幾圈,終究是累了,趴在床邊,一把抱住顧止淮。

“我要走了。”

“嗯,我知道。”顧止淮揉揉她頭發。

“你什麽都不知道。”宋寒枝把臉埋下去,“你個薄情寡義的男人,我我我……”

“你如何?”

她身子軟了下來,把顧止淮的手枕在耳邊,“我能怎麽辦,我舍不得你啊。”

窗外起風了,卷起宋寒枝的頭發,拂在顧止淮手上。指梢微動,男人低頭,恰對上她氤氲霧氣的大眼睛。

她的皮膚,真的很白,白得發亮,顧止淮光是看着,就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知道了。上來睡一會兒吧,時間還早。”

宋寒枝應了一聲,脫掉鞋襪,直接賴在男人懷裏。

顧止淮嘆氣,“你這樣,我怕是一夜都睡不着了。”

念及她一早還要趕路,他好不容易忍下把宋寒枝壓在床上的念頭,沒想到,眼下她竟主動投懷送抱。

顧止淮摟着她,同她一樣,靜靜地不說話。

桌上燭火飄晃,落下的燈油漸漸蘊成一朵燈花,宋寒枝似是睡着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頭,“卯時到了嗎?”

“還沒,不急。”

男人撫着她的頭,低下身去吻她。

宋寒枝咬上顧止淮的手,“顧止淮,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小皇帝太奸詐了,你不要被他套住了。”

“嗯。”

“我去了南中會給你寫信的,你要每天都給我回信才行。”

“好。”

“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還有,哎反正我也說不清,你好好的就行了。”

“嗯。你說完了?”

宋寒枝點頭。顧止淮伸手解開領口,從脖子上取出一串紅繩,落端吊着一個黃色的護身符。他撥開宋寒枝的頭發,給她系上。

他的手指是涼的,觸到脖子上牽起一陣戰栗。她捏住一端的東西,回頭問:“這是什麽?”

“我去廟裏,找大師求的東西。”

“能幹什麽?”

“護身符,能護你平安。”顧止淮系完,又幫她把衣服理了理。

“可是,我從來沒有信過這些。”

“那你就信我,這是我給你求的,你好好戴上。”

宋寒枝抓住護身符愣了一會兒,随即塞進衣物裏,“好,我不信諸天神佛,我信你。”

“嗯。”他攥住她的手,“要是戴上它,你還出了事,給我說,我立馬去拆了那破廟,順帶着把那群和尚也殺了。”

宋寒枝笑,摟上他的脖子,“不會的不會的,我在南中等你。”

腹下一陣邪火,顧止淮還待說些什麽,屋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這麽早?”

二人聲音一大一小,卻幾乎異口同聲。

趙成言的聲音傳來:“我說,又不是生死相別,你們兩個能不能收斂一點?”

宋寒枝一驚,跳起來就要去開門。顧止淮無奈把她拖回床上,“夜裏冷,你先把鞋襪穿上,人又不會跑。”

冷風裏,趙成言瑟瑟站了一會兒,直到宋寒枝穿戴整齊了,顧止淮才開門。

趙成言是來商量一路上行程的,最後同顧止淮對了一遍,卻發現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說的話上。

他全程在給宋寒枝捂手!

“咳,咳。”

趙成言說:“那個,該說的都差不多了,我們也是時候辭行了。這段時間,麻煩小侯爺的照料了。”

“不虧,你們也給了我想要的東西。”

宋寒枝和趙成言:“……”

——

沒有想象中的驚天動地,踏上暗道的時候,天光蒙蒙,一片寂靜。宋寒枝往四周看去,除了影衛,不過四五輛馬車候在道上。

月色下看去,說不盡的冷清。

趙成言帶着趙家人已經上了馬,身後跟着的兩個小丫頭,直接朝着宋寒枝走來。

“小姐,我們走吧。”

兩個丫頭都生得挺标志,看上去十一二歲,一個叫祝思,一個叫祝沅,對着宋寒枝笑得很甜。她揮手,“以後叫我宋姐姐就行了。”

“好。”

兩個小丫頭先坐上馬車,掀開簾子朝宋寒枝招手:“宋姐姐,快上來呀。”

宋寒枝沒說話,只是往後面看着。石拱圈成的門下,有一道修長的身影,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門前,宛如一棵松。

看不清眉眼,看不見表情,可宋寒枝知道,那是顧止淮。

羁絆越多,越難動身,宋寒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拉上兩個小丫頭的手,上了馬車。

簾子放下,隔開外界,她閉眼躺在靠枕上。轱辘聲響起,身下的馬車停頓一晌,伴随着颠簸,慢慢地駛走了。

“我們都還沒去過南中呢,宋姐姐你去過嗎?”祝思一邊收拾包裹,一邊問着。

“嗯,去過。”

“那裏好玩兒嗎?”

兩個小丫頭的興致顯然很高,開始問個不停。宋寒枝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她睜開眼睛,剛想把她記得的事情講給兩個小丫頭聽,坐在簾子旁的祝沅就低呼了一聲。

“這是……”

轉頭看去,簾子被掀開,蒙蒙的天色灑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撐在車窗旁。

宋寒枝愣住了。

“你們先下去。”是顧止淮的聲音,清冷,似是壓抑了許久。

馬車停下,兩個小丫頭懵懵懂懂地上了前面一輛馬車,留下二人。

趙成言正在給她妹妹做心理疏導,聽見後面起了動靜,他擡起簾子看了看。

“……”

“出了什麽事?”他娘問道。

一車的人都要往後看,趙成言忙扯下簾子,将衆人攆回了座位,“沒什麽沒什麽,沒什麽好看的。”

而此時,宋寒枝也是不解得很,眼看顧止淮上了馬車,還對着車夫道:“走吧,跟上前面的。”

“你,你來幹什麽?”

車身晃蕩,顧止淮和馬車一齊有了動靜,他摟過宋寒枝的腰,狠狠抵在身後,對着她的嘴吻了下去。

車內,只有二人唇。舌相交的聲響。

事後宋寒枝算了一下,從暗道出府,到出城,再到東郊,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而這半個時辰的時間裏,二人維持着不變的姿勢,撐了一路。

到了最後,宋寒枝實在撐不住,身子眼看着要軟了下去,顧止淮一手架住她,不讓她倒下,繼續吻着。

窒息感,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宋寒枝幾乎要發昏,她的眼裏,只看得見顧止淮深邃的眉眼。

東郊到了,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天亮了,宋寒枝看清了眼前的男人。顧止淮從她身上下來,末了又蹭上去,在她鎖骨上噬咬一通。

“都到了,你想讓所有人都看見嗎?”宋寒枝推開他,說話有氣無力。

“對不起,是我一時沖動。”男人嘴裏道着歉,不過怎麽看,怎麽沒有歉疚的意思。

趙成言嘆了氣,約莫等了半柱香的時間,才下了馬車,在二人車窗外敲了一聲。

“咳,天亮了,是時候走了。”

宋寒枝臉上“騰”地一下變紅,顧止淮笑了笑,替她收拾了衣衫,最後吻上額頭,“走了。”

“嗯。”

這下是真的走了。

祝思和祝沅兩人傻愣愣地回到馬車上。宋寒枝也不同她們解釋,只是讓祝沅把簾子留一條縫。

馬車換道,繞過迂回的林間小路,漸漸行上大道。宋寒枝撐着下颌,眼看轉角處那一抹筆直的身影變小,最後徹底不見,心裏頓時湧上莫大的空虛。

祝思嘀咕,“宋姐姐,南中真的好玩嗎?你不會騙我們吧,你看你,一說起去南中,臉上跟要哭了一樣。”

祝沅碰了她手肘一下,小聲說着,“什麽要哭了,我覺得,宋姐姐就是哭了。”

“哪有……”

她低着頭,兩個小丫頭一時也看不清。宋寒枝心裏想的卻是:老娘個不争氣的東西,居然真哭了。

但是,事實就是這樣。

顧止淮馬上就要反了,他養精蓄銳這麽多年,小皇帝也不是白癡,肯定留了後手。

顧止淮是個心氣極高的人,險中求勝,他向來不會畏縮。可這次,他卻主動把宋寒枝調了出去,甚至願意讓她去荒蠻的南中,無疑說明了這一戰的艱難。

宋寒枝不傻,她明白顧止淮的良苦用心。之所以裝作懵懂接受的模樣,都是怕他分心。

昏迷了一個多月,這幾日摸索下來,她只知道顧止淮有人馬,在江北,還有趙家提供的未知銀兩,其他一概不知。

可顧止淮這不是簡簡單單的打仗,他是要造反啊。

一旦要反,小皇帝和他,勢必只能活下來一個,她還沒見過哪個皇帝最後能和亂臣握手言和的。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賭局,以生死為引,江山為利。

可她不想讓顧止淮要什麽江山,她只想讓他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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