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照先前提供的線路,趙成言帶着衆人,一路繞開所有守兵,曲曲折折過了天啓和南中的分界線。
再走下去,就到南中了。
夜裏休息,趙成言找了間客棧,衆人進去歇着。跟着的影衛風餐露宿慣了,在外面的林子裏便停了下來。
宋寒枝沒什麽胃口,再加上心情不佳,一到客棧就睡了過去。
祝思和祝沅兩個小丫頭知道她狀态不好,便在屋子外守着,就着燭火做一些針線活。
一個時辰過去,趙成言踏着步子上了樓。
“她還是沒吃飯?”
祝思點頭,“別說吃飯了,連水都沒喝幾口。”
趙成言暗道,宋寒枝也不是愛耍小脾氣的主,眼下這般,可能真的是身子出了問題。
他敲門:“小妹妹,你睡了嗎?”
裏屋傳來的聲音甕聲甕氣,“沒。”
“那我進來了?”
“你等一下。”
宋寒枝睡着了一個時辰,頭有些不大新鮮,起身披了衣服給趙成言開門。
男人端着吃的進來了,又轉身摸了摸宋寒枝的頭,“沒發燒啊,怎麽連飯都吃不下?”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沒胃口。”
宋寒枝癱坐在椅子上,看着趙成言替她把飯菜一一擺好,不由得問,“你把你妹妹照顧好了?還有時間來我這裏?”
“寧兒那邊倒是有人照顧,你這邊就我一個人,我不來誰來。”
說話間,趙成言已是把碗筷遞在她手上,“不管餓不餓,都要吃一些。到時候把你餓瘦了,我可不好向顧止淮交代。”
宋寒枝吸了吸鼻子,“趙成言,要不我也做你妹妹吧。”
“可以啊,那這樣我可占了顧止淮的大便宜。”
他笑了笑,将東西推到她面前,“吃吧吃吧,看你吃完了我再下去。”
桌上擺着一碗素燒雞,兩碟時新蔬菜,還有瓦罐煨鮮魚。宋寒枝挑了兩塊雞,正慢慢吃着,趙成言給她盛了魚湯在碗裏,味道一竄進鼻子,宋寒枝面色變了。
她扔了筷子,蹲在地上,便開始幹嘔。
趙成言也吓着了,沒想到宋寒枝身子真的出了問題。
他拉起宋寒枝,把她扶到了床上,讓她慢慢躺下,“我去找大夫,你先撐一會兒。”
她還泛着惡心,聞言輕輕點了頭。
祝思和祝沅被叫了進來。宋寒枝只覺要吐,兩個小丫頭忙着給她順背,一炷香的時辰過去,大夫才被趙成言領進來。
晚上風大,趙成言走過去把門窗關上。大夫把完了脈,眼含深意地看着他。
趙成言:“……”
他好像明白了什麽,把宋寒枝和兩個丫頭留在屋裏,領着大夫出去祥談。
喝了幾杯水,把桌上的菜撤下去,宋寒枝才覺得胃裏舒坦了會兒。趙成言又遲遲不進來,她等着等着,就睡了過去。
趙成言喚醒她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屋裏就他們兩個人,宋寒枝撐着手起來,他忙過來替她拉好被子。
“小妹妹,我給你說個事,你不要吓到了。”
宋寒枝皺眉,“什麽事?你直說。”
趙成言深吸一口氣,“你懷孕了。”
天地寂靜。
——
第二日,趙成言起個大早,購置了好幾床褥子,又換了一輛寬敞得多的馬車。宋寒枝帶着兩人,鑽了進去。
趙成言扶着車窗,對着宋寒枝道:“先将就幾天,到了綏陽,一切好說。”
南中都府,在綏陽。自從鎮遠王一黨的勢力被肅清,那裏的正主也被攆下了臺,就幾個縣丞守着。綏陽地方不大,卻有好幾個錢莊,都是趙家的手筆。
趙成言這次回去,是去收回錢莊的。
宋寒枝穩穩坐在褥子上,“好。”
他點點頭,走了不一會兒,又掀開簾子,遞了好幾個手爐進來,對着旁邊的丫頭道:“什麽時候手爐冷了,你們記得換一下,她不長記性,我說了她也不會聽。”
宋寒枝一把拉過簾子,“快走吧你。”
祝思咂舌,“這才十月初啊,雖說早間和晚上是有點冷,但也不至于這麽快就用上手爐吧。”
祝沅笑了笑,“人家怕宋姐姐凍到了,你只管記着就好,想那麽多幹嘛。”
宋寒枝閉上眼睛,沒說話。
今天天色不錯,趙成言又下了命令,一路上衆人行得緩慢。宋寒枝把簾子拉開一角,幾抹細微的暖意就溢了進來,端端曬在她小腹上。
深秋的早日,幾縷陽光來得猝不及防,一如她肚子裏的孩子。
她沒有任何準備,小生命就來了,可一旦木已成舟,她只覺莫名的安心。宋寒枝從來沒有過像現在一樣,希望日子一天一天好好過下去,至時她就能欣然地迎接另一個生命的誕生。
顧止淮背上的,算什麽狗屁痕跡,她不住地想,她肚子裏的才是,是最真切的痕跡。
沒人能抹去的痕跡,而且獨屬于顧止淮一人。
手下一滞,她伸手,在肚子周圍撫了幾圈。
看不出來,完全看不出來,若不是趙成言及時尋了個大夫過來,怕是還要過好一陣子,她才知道肚子裏的事情。
腰仍是細的,宋寒枝又摸了摸臉,感覺沒長多少肉。
嗯?她要是沒長肉,那肚子裏的孩子怎麽長大?
祝沅看得笑出了聲,“姐姐,你老是摸臉幹什麽呀?”
“沒什麽。”她看了看左右,問:“有沒有什麽吃的?”
“吃的?”
“嗯。”
兩姐妹互相看了一眼,宋寒枝昨夜鬧惡心,沒吃晚飯,她們以為她是餓了,當下便開始翻起包裹,搜了一堆吃食在手裏。
宋寒枝想也不想,拿起東西就往嘴裏塞,卻只吃了一口,便噎在嘴裏。
不對,她現在是孕婦了,不能什麽東西都往嘴裏塞。待會兒得找個大夫問問,那些能吃,那些不能吃才行。
于是她放下東西,很倔強地又餓了一個上午,實在不行就拿水充饑。
喝水總是沒有害處的,她安慰自己。
祝思和祝沅在旁邊看的傻了過去,宋寒枝一會兒餓,一會兒不餓,還自言自語個不停,無法,她們只得一個勁兒地給她換手爐。
不算太冷,可宋寒枝卻空前地聽話,揣了手爐,輕輕搭在肚子上,連趙成言接她下馬車,她都不肯放開。
離綏陽不過百裏的距離,趙成言有意放慢速度,是以衆人又在路上耽擱了一日。
晚間,趙成言安置好趙攸寧,便趕來了宋寒枝的住處。
屋裏又只剩二人,他問:“小妹妹,你确定,這件事連顧止淮都不告訴?”
宋寒枝點頭,趙成言無奈,只得坐下來,“好吧,孩子是你的,自然你做主。聽那兩個小丫頭說,你剛才找了大夫?”
“嗯,那大夫剛剛走。”
“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宋寒枝搖頭,對上趙成言打量的眼神,她嘆了氣,只得實話實說,“我就是想問問,懷孕了要注意哪些事情,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
趙成言一個沒繃住,哈哈哈哈笑了半晌,末了道:“行了,我照顧我那個懷孕的妹妹這麽久,自然知道這些,以後我給你端來的飯,你好好吃就是,不會害了你。”
宋寒枝低頭,“哦”了一聲。
他又問:“今日吃了飯沒?”
“剛剛送走大夫,還沒來得及吃。”
憋着笑,趙成言命人端了飯菜進來,宋寒枝現在知道乖了,端起碗就往嘴裏扒飯。
男人給她盛着雞湯,說,“這可得記住了啊,我這麽照顧你孩子,以後他出生了,怎麽着也得叫我一聲幹爹。”
“想得美。”
“……那,叫一聲叔叔?”
“叫舅舅吧,這樣挺好的。”宋寒枝一邊喝着湯,一邊擡起眼道。
趙成言盛湯的手微微一愣。
她還是瘦的,氣色卻比以往好了些,懷裏抱着手爐,頭發随意搭在身後,還在額前軟軟地散了些,怎麽看,怎麽還是一個小姑娘。
他沒有料到,宋寒枝居然也是要當娘的人了。
第一次見她,也是在南中,當時,她幹瘦得不像話,全身上下都是污泥,像只髒兮兮的小貓,只有額下一雙眼睛還算明亮。
眼下過了這些年,她出落得越發标志,趙成言嘆了氣,頗有吾家有妹初長成之感。
雖然他不得不承認,最開始一段日子,他們二人相處得并不怎麽融洽。
“你說好替我保密的,別忘了。”
宋寒枝睨了他一眼,“尤其是你那個寶貝妹妹,絕對不能說。”
趙成言笑了,“顧止淮我都沒告訴,你覺得我還會對誰說?”
手裏的筷子停了一下,宋寒枝撿起一塊雞肉,在嘴裏慢慢嚼着。趙成言敏感地捕捉到了一絲異常,他低頭問,“你為什麽要對顧止淮瞞着這事?”
“他是孩子的爹,也是天下最該知曉這事的人。”
宋寒枝不說話,過了好久,她才擡頭,直對上趙成言的眼睛。
“你覺得,以顧止淮的性子,要是知道了這事,他會怎麽做?”
“他又不是我男人,我怎麽知道他會怎麽做。”趙成言沒好氣。
“我是怕他分心。”宋寒枝垂首,臉部線條在燭火中越發明晰,她說,“他在賭局裏,容不得一點差池。”
“所以,我就跟着你,好好照顧我自己吧。如果,如果你願意把我當做妹妹一樣的話。”
趙成言靜默許久,眼梢末端蕩出一分欣慰,他松了眉,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