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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微笑只是一瞬間的表情,一旦染上眼底的輕柔,就似茫茫萬千,全部在這一刻化開。

世間所有的美好都難以企及。

宋寒枝向來是個冷清的性子,發怒經常有,卻極少見着她會心的微笑。趙成言見着,只覺心底四月花開,暖得他不想伸手拂破。

她其實是有酒窩的,只是很淺。一笑起來,睫毛低垂,便灑下一方暗簾,襯的眉眼如春,含風帶月。

趙成言看向她,“宋寒枝,你長這麽大,是不是沒碰見過幾個對你特別好的人?”

她想了想,“好像,是這樣的。我碰見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想我死,說起來,你原來不也是想我死的嗎?”

她睨着他,趙成言咳了一聲,“那個,今時不同往日,而且,我原來也沒有對你下狠手啊。”

“行了行了。”宋寒枝揮手,“我飯也吃完了,你可以安心走了罷。”

倒不是真想趕她,只是這幾日趙攸寧對她哥哥的行為頗是不滿,已經暗地裏來了好幾趟,她實在不想再和趙攸寧起争執。

她算是明白了孕婦的不容易,能體諒就體諒一番。

趙成言收拾了碗筷,起身的一剎那,又轉過了頭。

他說:“如果,你生命裏沒碰見過幾個待你好的人,那麽我願意當你的哥哥,你要知道,你不止有顧止淮一個人。出了任何事,你都可以找我,我會是那個待你好的人。”

趙成言頓了頓,“我不知道顧止淮對你有多好,但你若是把我當做哥哥,我定會把你養得好好的,畢竟我比顧止淮有錢。”

宋寒枝:“……”

幸虧顧止淮沒聽見,不然他絕對要和趙成言杆上。

她笑了,還沒來得及回答,屋外就傳來清脆的聲響,在一片寧靜的夜色裏甚是突兀。

那是茶壺落地的聲響,宋寒枝只是瞧着背影,就知道外面是什麽人。

不用想,趙攸寧方才來過。

她有些頭疼,趙成言開門,出去看了看,一眼就看到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的女子背影。

他看着宋寒枝,宋寒枝看着他,一陣寂靜。

嘆了氣,她推走了趙成言,“快去照顧你真正的妹妹吧,今晚可有你受的。”

趙成言皺着眉,“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嗯。”

“對了,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明天晚上就能到綏陽。到了綏陽,你們可能要先避開一陣子,等我把錢莊收回來,就把你接回來。”

宋寒枝問他,“有危險嗎?”

“你看看顧止淮給我準備的影衛,你覺得能有多危險?”

“都是一群老奸巨猾,想私吞財産的人,我不去,他們倒還真的把自己當成主子了。”

提及他們,趙成言的臉色更不好了。

到了綏陽,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宋寒枝忽然就明白了過來,趙家人現在身份特殊,趁着南中這邊離楚都遠,一路上能繞開官兵就不錯了,要想明面上收回錢莊,沒有人幫忙根本走不通。

而且,幫忙的人還要有足夠的威懾力,才能鎮得住那群人。

所以顧止淮還是想得很周到的,抽調了這麽多影衛過來,不僅是護送衆人,還要幫趙家人擺平南中這邊的事宜。

宋寒枝眼睛忽然酸澀了起來,她想起那個目送她離開的背影,那個平日裏冷靜不已,卻在馬車啓程的前一刻,沖上去把她按在懷裏,吻了一路的男人。

顧止淮,你把我的後路,把趙家人的後路都設計得一清二楚,為什麽,偏偏要給自己留條絕路呢?

“我知道了,一切聽你的安排吧。”

身上的力氣像被抽幹,只剩肚子裏,還在緩慢地淌着熱流,散着暖意。她怕,反反複複地想他,又會限入無盡的臆想中去。

她還有孩子,而且顧止淮答應了她,在南中等他回來,她該是相信他的。

祝思和祝沅被叫了過來,趙成言在屋外叮囑她們一些事情,明日就要到綏陽了,他會提前把三人的住處打點好,她們只需陪着宋寒枝就行。

宋寒枝一個人先行睡下了,她吹滅了燈,捂着手爐,輕輕放在肚子上,便沉沉睡了過去。

沒了顧止淮陪着,她又成了個敏感的人,窗外的一點聲響都瞞不住她。

是以午夜,她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屋外,來了人。腳步聲雖輕,卻不會藏匿步伐,一聽,就不是訓練有素的刺客,極有可能是個女人。

原是想起身的,她剛剛準備掀開被子,忽然想起來,這樣拙劣的手法,守在外間的影衛不可能不知道。

她又睡了下去,果然,不出一會兒,窗外的步履聲就多了起來,想必是影衛來了。

門被撞開,火光忽亮,趙攸寧大着肚子,被一群影衛架着進來。

宋寒枝翻身起來,見又是這個女人,煩心地不想說話。

“宋姑娘……”

“你們走吧。”宋寒枝揮手打斷了為首影衛的話,低頭,就直對上趙攸寧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從前一樣,看向她時,是不加掩飾的憤恨。

“把她也帶下去。”宋寒枝別過了臉,“今晚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你們誰都不許把這事說出去。”

“包括主子那邊嗎?”

“包括。”

那人面色為難,“對不住了宋姑娘,主子說過,一旦牽涉到姑娘你的安危問題,必須要報上去。”

“主子的死命令,我們不敢不從。”

“那随你們。”

橫豎顧止淮對趙攸寧沒法子,打不得,也罰不得,說了也無所謂。

“趙攸寧,我最後說一遍,我知道你不待見我,但我也不待見你。再有什麽不該的心思,我勸你藏好,不要再來惹我。”

趙攸寧低下頭,雙手藏在袖子裏,跌坐在地上。她身上是一件寬松的淺紅長裙,外面罩着撒邊棉襖,腹中輪廓明顯,宋寒枝看了眼,不自覺冷笑一聲。

她起身,将趙攸寧的手掰開,兩把匕首就滾了下來,砸在地上铿然有聲。

“你想用這個殺我?”

宋寒枝笑了,撿起匕首,在手中游轉一番,随手擲去。砰然一聲,刀鋒擦過趙攸寧的臉,端端插在高處的橫梁上,入木極深。

趙攸寧呆住了,刀身過耳,她兩鬓間的頭發落了幾縷,墜在指尖。

“趙攸寧,我用這個殺人的時候,你還沒遇見你的顧止南哥哥。”

這話很毒,宋寒枝承認,但她沒辦法。一想到趙攸寧幾次三番想要取她命,何況她現在還有了孩子,她就抑制不住。

要害她沒問題,但不能牽扯到孩子身上。

趙攸寧死死看着她,手裏攥着頭發,她說,“宋寒枝,你什麽都有了,為什麽,還要來搶我的哥哥?”

“顧止淮和江修齊兩個大男人,都對你死心塌地,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非要搭上我哥哥?”

“宋寒枝,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賤?”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她賤,宋寒枝深吸一口氣,擡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

趙攸寧驚呼一聲,就勢舉起雙手,似是要還她一掌。

宋寒枝一手攔下,扣得她腕骨生疼。“真要是你的東西,別人根本搶不走。自己作死把人作沒了,就不要把罪責賴在別人身上。”

“趙攸寧你動腦子想想,你的身份地位,你的親人,甚至是你的男人,哪個差了?”

“他們哪個不比你好?”

趙攸寧:“你住口!”

“怎麽了,說到你心坎裏去了?你終于肯承認,你生命裏的所有都是別人賦予你的,你自己一無所成?”

趙攸寧臉色繃得鐵青。

“哼。”宋寒枝冷笑,“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你走吧,今晚的事,我不會告訴你哥哥,至于別人會不會告訴他,我就管不着了。”

鬧了一個時辰,趙攸寧最終還是被影衛架了出去。

“你們動靜小一點,把她好生送回房裏。”

為首人應了一聲,還沒出門,屋外就傳來趙攸寧平靜至極的聲音。

宋寒枝聽到了,那人也聽到了,所有的影衛都聽到了。

她說的是:“宋寒枝,你怎麽不去死呢?”

你怎麽不去死呢?

宛如被鈍器狠狠擊中,宋寒枝轉了身,回到床上,捂上手爐,想要獲取一些溫度。

手爐是涼的,指尖也是涼的,涼的她心有些疼。

“宋姑娘……”

“都走吧,記住我吩咐的。”

“嗯。”

宋寒枝閉上眼,腦子裏不斷回旋的,是趙攸寧臨走時說的話。

她覺得,她明白了為什麽顧止淮一再叮囑她,要她離趙攸寧遠一點。

因為顧止淮知道,趙攸寧是真的想要她死。

命途繞來繞去,該在的還在,從第一次見面,趙攸寧推她入水,給她下蠱,再到今日的拿刀相逼,趙攸寧對她的敵意,只增不減。

不該來的,全來了。

他媽的趙攸寧就是個禍害,偏偏誰都不能動她。她不知道,要是下次趙攸寧繼續來惹她,她要怎麽做才行。

一晚上翻來覆去,到了天快亮了,她才慢慢睡着。

祝思探頭進來,屋裏的人正蓋着被子,呼吸淺淺,她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趙成言站在門外,道:“那就讓她再休息一會兒,我把地方已經找好了,到時候她醒了,會有人帶你們三個過去。”

“好。”

“我不能留了,先行一步,你記得同她說,最多十日,我就過來接你們。”

“公子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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