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顧止淮說:“宋寒枝,你做你喜歡的事,我不會反對。”
“我只是單單地喜歡你而已,沒有權利把你綁在身邊,讓你聽我的話。除非你什麽時候真的鬼迷心竅了,我會過來拉你一把。”
“更多的時候,我不會插手你的事。”
宋寒枝聽着這話,有種她被“放養”的錯覺。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春去秋來,總能改變些東西。除卻顧止淮骨子裏的血性,他倒是真的變了不少。
現在的他,更傾向于把自己和宋寒枝放在同一位置上,聽她傾訴,遇事商量,再也不會和過去一樣,以高者的姿态,去命令索取,專橫而又無禮至極。
宋寒枝看他,“顧止淮,你現在怎麽這麽好說話?”
“你就不怕我去了參海,再也不回來了?”
顧止淮只是吻了她,“我去給趙成言說,三天後你們啓程。”
宋寒枝換了姿勢,她趴在顧止淮的腰上,有好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末了,她極低地說了聲:“謝謝。”
謝謝顧止淮理解她,不再像以前一樣軟硬不吃,讓她能好好地送走江修齊。
男人說:“參海那邊,我的确沒有去過,你去了,要是尋見什麽好去處,回來了給我說。”
“等這邊料理完了,我帶你過去,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宋寒枝心裏咯噔一下,她在想,顧止淮是怎麽看出她很向往參海那邊的?
她什麽都沒說,顧止淮卻什麽都知道了。
宋寒枝承認,趙成言白日裏的一番話,的确讓她動了心思。她見慣了山山水水,卻從未去過像參海沿岸那般靜谧祥和的地方。
江北也是,可那裏裝了她太多不好的回憶,她再也不想踏足。
沒想到,她的這些小心思,小情緒,被顧止淮盡收眼底。
“顧止淮,我上輩子是撞了什麽大運,今生才能遇上你。”宋寒枝說得極其認真。
男人看她,“或許,我們兩個,反過來說也沒錯。”
“噗。”
宋寒枝鑽進被子裏,她覺得全身上下都被顧止淮捂暖了,她這一生,從來沒有哪一刻能像現在一樣,美滿到她希望長夜就一直這樣黑下去。
反正顧止淮在身邊,她就覺得自己握到了光亮。
“睡吧,明天讓巫有道給你把藥備齊了,省得去了那邊難找。”
顧止淮伸手,想把被子給她分出一半,不料宋寒枝突然從褥子下探出了頭。
他問,“怎麽了,又睡不着了?”
宋寒枝紅了臉,伸出手,直接伸到了顧止淮的衣襟下。顧止淮也不攔她,看她的手一邊顫抖,一邊替他褪盡了衣衫。
她說,“你別動。”
顧止淮覺得好笑,明明是她一直在動。
眼見宋寒枝最後一件衣衫要解了,他握住她的手,眼底也泛了熱:“要滅燈嗎?”
“嗯。”
燈滅了,顧止淮将她抱了上來。
他扶着她的腰,說,“今夜是你惹的事情,我盡量控制。”
宋寒枝還在堅持,“你別動,我來。”
顧止淮繳械投降了,“好,随你。”
宋寒枝難得主動,顧止淮看着她一副手忙腳亂的模樣,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他說,“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講。”
宋寒枝聽話地靠了過來,“什麽事?”
顧止淮一手按住她後腦勺,一手沿着滑下她的背,一番撕咬,他就撬開了她的牙關,橫沖直撞。
宋寒枝有些懵,他這是看不下去了?
二人徹底結合在一起的時候,顧止淮笑了,他吻住宋寒枝意欲出聲的嘴,吐息環繞,“宋寒枝,我愛你。”
她根本沒力氣回應,于是他又重複了一遍:“我愛你。”
宋寒枝覺得,顧止淮才是妖精,他總能找到好時機,在最意亂情迷的時候對她說:我愛你。
他眼神帶笑,撫向她的手章法可循,絲毫不亂,宋寒枝光是看着,就覺得自己受不住了。
她停住了,問他:“顧止淮,你怎麽這麽好。”
顧止淮沒說話,只是伸手,将她散掉的頭發捋到耳後。
他能怎麽說?
從第一次見到宋寒枝,再到現在的坦誠相待,是他親眼看着她長大,看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過去也是任性的,易怒,不安,可現在,他看着宋寒枝的模樣,只想好好待她。
他們過去受的苦,已經夠多了。
他不想,也沒必要再去約束她什麽。
宋寒枝鼻子有些酸,她倒下去,褥子拉上,将兩人困在一起。
顧止淮摸她的頭發,“累了就睡吧。”
她抱着他的腰,“我怕做噩夢,就這樣睡,你有問題嗎?”
男人道:“除了考驗我的定力,其他的沒問題。”
宋寒枝笑出了聲,她是越發覺得,顧止淮比以前牙尖嘴利。
她伏在顧止淮胸膛上,男人摸着她的頭發,只覺分外舒心,不一會兒她的眼睛就擡不起來了。
可她神智還是清醒的,顧止淮見她沒動了,伸手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滑過。
他想看看,宋寒枝在宮裏受了傷沒有。
她背上、手臂上、脖子上的傷痕,顧止淮都記得一清二楚,不過還好,她所言不假,除了廢她一身經脈,楚秉文沒有動她。
“我知道你沒有睡着。”宋寒枝眯着眼,聽見他在頭頂說。
笑了笑,她想說,對啊,你最聰明了,怎麽可能有不知道的事情。
索性睡不着,深冬的夜又寂寥得很,他抱着懷裏的人,有如置身荒島,外面的風霜大雪,都不那麽重要了。
他擡起宋寒枝下巴,道:“上來。”
宋寒枝睜眼,湊了上去,顧止淮伸手就按住她的唇,壓了上去。
良久,他才放開她,“講個故事,你聽不聽?”
宋寒枝頭有些昏,她方才險些被吻得窒息,臉紅不自知,只是點了頭。
“你覺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宋寒枝歪頭想,男人也不催她,幾息後,她看着他:“只記得是在南中,你欺負我,還命人砸了我的攤子,我氣不過,提着刀就跟你們跑了一夜的山裏夜路,後來差點被蛇咬死。”
顧止淮搖頭,“不對,你沒被蛇咬,是我被咬。”
她瞪眼,“忘了忘了,誰記得那麽清楚?”
“我記得清楚。”
他搖頭,“某人替我解了蛇毒,包紮傷口,我記了好幾年,沒想到那人自己卻忘了。不值得,不值得。”
宋寒枝知道了,“某人”說的就是她。
“顧止淮,我沒有小姑娘那麽好騙,你別說你就是從哪個時候記得我的。我當時的狼狽樣我記得,比街頭的乞丐還不如。”
男人沒答話,“你進了試煉,我把你救出來,不到三天你就失蹤了。”
他頓了頓。
“再然後,我就去了江北。”
那時候的他才十五歲,已經上過沙場,殺過的人不計其數,從來不曾在夜裏夢見過誰。
可那個蹲下身子,用嘴替他拔出蛇毒的小姑娘,竟破天荒地出現了他的夢裏。
正是身心懵懂生長的年紀,一夢醒來,被褥濕了個透。
短暫的不安後,是搖擺不定,他尚在懷疑那無法言說的情感為何,宋寒枝就失蹤了。
理智如絲線,一扯就斷,顧止淮當時就抓了狂。亂世天下,她一個小姑娘被扔進人群,那便一輩子也見不着了。
更有甚者,她被殺了也是可能。
顧止淮絲毫不懷疑,是他爹一手所為。顧遂鋒也是極能忍的,明明不是他的問題,他也不辯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你是我的兒子,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繼承人。”
“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收收心,準備回來接手影門。”
顧止淮冷笑不已,這就是他的爹,在他最迷茫不安的時候,只會打壓他的父親。
宋寒枝的突然失蹤,給了他重重一擊,十五年來第一塊迷蒙驚喜的心事被斬斷,他披上盔甲,赴了江北,在冰天雪地裏磨煉心智,一晃就是兩年。
往事一件件回來,宋寒枝推了推他,“怎麽了,怎麽突然安靜了?”
顧止淮摸了摸她的發,擡起她的臉,“好,我繼續說。”
“我十七歲時回楚都,當年五月,接手影門,成為影門之主。”
“六月,楚秉文繼位,鎮遠王和齊王同時造反,我出征江北,再回來時,顧家和影門被楚秉文禍害殆盡,父親半身不遂。”
顧止淮低頭,半隐的面容顯出淡然,“從那以後,我就反了,滅了仇家滿門,砍掉楚秉文的左膀右臂,把影門重新扶上位。”
“十九歲那年,我去了江北,和列王簽下協定,他代我養兵二十萬,我把楚家的江山送給他。”
“而現在,”他看着宋寒枝,幽幽的眼底泛了深意,“我二十有一,領兵攻城,要麽楚都破,要麽我亡。”
宋寒枝立即伸手,壓住了他的嘴。
“不要,再也不要說這個字。”
“你的故事我知道了,顧止淮,你很好,真的很好,以後也會一直好下去的,答應我,好不好?”
男人順勢握住她的手,他說,“這不是我想說的。”
“那些,都是我生命裏不可忽視的時間段,一截又一截地砍下去,才有了今天。宋寒枝你看看,我生命裏那些大事,有哪一件你沒有參與?”
宋寒枝愣住了。
她沒出現的前十五年,顧止淮完全沒提。
他的過往是一棵樹,沙場裏,江北上,生得雜亂,而又堅韌,扛過不懷好意的荊棘,卻不經意讓宋寒枝饒上了藤蔓。
細軟的藤蔓一天天往上,疾風般纏着生長,他還沒留意,二者就緊緊纏繞成了一體,再也沒能分開。
樹在,藤蔓在。
她亡,顧止淮也存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