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顧止淮的生命是一條行淵,逆風而起,現在迎來的,要麽是淵底,要麽是明亮。
宋寒枝忽然有些怕了。
“顧止淮,你不要攻城了吧,我們回去,去哪裏都行。”
“楚秉文他兵力有限,不敢和你硬碰硬的。”
顧止淮只是摸着她的頭,“不怕,遲早要來的。”
一戰方修,他籌謀了這麽多年,不可能永遠躲下去。
“可是……”
宋寒枝低了頭,她沒有再說下去。那些話,那些足以撕碎她的字眼,她再也不想聽任何人提及,包括她自己。
他是顧止淮啊,他不會有事的。
男人又吻上她的唇,笑道:“可不能再耽擱了,一夜的時間,全浪費了。好好睡着罷,明天我還要早起。”
宋寒枝“嗯”了一聲,再翻身,顧止淮就從身後繞了上來,把她圈住。
他的手攬在她腰上,腿微微貼着身側,胸膛也靠了上來,似是暖爐,一絲不漏地把她罩上。
宋寒枝一愣,二人相處這麽久,他極少有這麽耐心的時候。
她不過被擄到楚都一個多月,顧止淮卻像變了個人。
屋外一夜風雪,霜打滿地,這樣的夜,困在暖意裏,宋寒枝睡得格外沉。她很珍惜這樣的日子,她知道,顧止淮與她總是聚少離多。
一去南中,再到參海,她也算不清要多少日子,總覺得要走完一冬的時間。
冬天一過,就又是春天了啊。
她轉了身,輕輕抱住顧止淮,日子溜得這麽快,她可不想讓顧止淮也溜了。
要走的那天,一早,王敬攸提着東西來找宋寒枝,她正和趙成言講着話,一轉眼就看見他掀了簾子進來。
顧止淮讓他跟着二人,一路随行。
趙成言知道他是顧止淮的心腹,搖頭道:“我帶來的人極是靠譜,否則我也不會安然站在這裏,他們護送我們回去沒問題。”
王敬攸攤手:“主子說讓我随行,自然有他的理由。何況宋姑娘……她身子經不起折騰了,我照應也是理所應當。”
趙成言還待再說,宋寒枝攔住了他,問:“你走了,軍中的事情交給誰?”
王敬攸知道她想問什麽,“主子自然安排好了,姑娘放心,軍中能人不少。”
“那好。”她問,“顧止淮他現在在哪裏?”
“現在?應該在賬中議事,昨夜捉了兩個宮裏的細作,主子剛剛審完。”
宋寒枝回頭,看向趙成言,眨眼一笑,“一個時辰?”
他回:“不行,半個時辰。”
“好。你等我。”
她掀開簾子就沖了出去,未幾,趙成言也跟上,手裏拿着鹿絨大氅,“你能不能長點記性?”
寒天凍地,宋寒枝在外面站了一炷香的時辰。
她沒找人通報,就披着大氅,站在門外。薄雪落了下來,趙成言撐了把傘,遮住二人,陪她等。
“你在等什麽?”趙成言問她。
“我在等着,和顧止淮好好道個別啊。”
趙成言嗤笑一聲,按顧止淮的性子,怎麽會一聲不吭就放宋寒枝走。
“你要是後悔了,就不用跟我去了。留在這裏,你們兩人都安心。”
“噓。”宋寒枝比了個手勢,裏面的人就掀開簾子出來了。
顧止淮看着她,皺起眉:“在這裏凍了多久?”
宋寒枝頭搖的像撥浪鼓,“不久不久,我就來看看,你不是有事嗎,我就沒進來。”
男人看着她,牽起她的手,進了營帳。裏面的人三三兩兩退了出來,趙成言只是探頭看了一眼,道了句:“我先走了,宋寒枝,你別忘了時辰。”
宋寒枝擡頭一笑,勾起顧止淮脖子,就跳到他身上。
男人亦摟着她,垂首在她肩上,不說話。
“你想我什麽時候回來?”
“随你。”
“那你覺得,我該不該回來?”
“也随你。”
“顧止淮!”
“嗯?”
宋寒枝咬咬牙,她想明白了,不過是出去走一遭,是自己看得重了。
這段時間過去,她患了病,嚴重的疑心病。
她說,“好,那我不回來了。我就在參海那邊待着,找一個好地方,等你來娶我。”
“我原來可以幫你的時候,你不讓我幫。現在我真的成了廢人,就只能等着你來娶我了。”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對上男人的眼睛,忽而認真看起來。
“我問你,顧止淮,你娶不娶?”
男人笑,“娶,怎麽不娶。”
她說,“可是我窮,沒有嫁妝。”
顧止淮,“有彩禮就夠了,你還想要什麽嫁妝,我給你買。”
“亂了亂了啊,這什麽輩分?”
“真的,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宋寒枝感慨不已,原來在影門裏一心想要錢,他偏偏不給,還一個勁兒克扣,現在又這麽大方了。
顧止淮摟她良久,“宋寒枝,你的喜好我捉摸不透,只好把我的所有都給你。”
“我這一生,越走越輕,囊中的錢財疆土,都算不上分量,如果你想要,我就給你,連同我,還有骨子裏矢志的情愛,一起交給你。”
頓了頓,他才問:“宋寒枝,你要不要?”
一如方才,她咽下心酸,一字又一字:“顧止淮,你娶不娶?”
天地如荒原,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執手闖了這麽多年,悲歡與共。
她點頭笑了,眼角不自然滑下淚,“要,占便宜的事情,我自然是要。”
他低頭,将她眼角吻幹,“好了,不哭了。我認識你六年,你六年哭的次數,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幾日。”
宋寒枝看他,“還不是怪你太好。”
“嗯,怪我,怪我太好。”
他說,“等你們葬完了江修齊,記得給他墳頭種一刻桃樹,樹下埋壺酒,等我過去了拆壇,送他一程。”
宋寒枝踮起腳,親上他的嘴,“好,不見不散。”
“嗯,不見不散。”
——
一場薄雪落下,經冬的風幾吹,漫天散開,梅香四溢。
化春的氣氛慢慢堆起。
又是一年走到了頭,除夕一夜,月亮慘慘戚戚,宋寒枝在客棧裏,紅燭高香,看着衆人吃酒劃拳,竟一點也不覺得鬧。
她以往是最不喜吵吵嚷嚷的,換了時歲,竟生出珍惜的滿足感。
慢慢一屋子人,唯有趙成言身邊帶着的人,滴酒不沾,卻也鬧得自在。
宋寒枝撐起下颌,撿着桌上的點心,慢慢喂着,眼前忽而晃出一團暗影,她一擡頭,趙成言就挨着她坐下了。
“你不喝酒?”她又往嘴裏喂了一塊梅花糕,問,“今夜可是除夕。”
“不喝。喝酒誤事,這句話,還是顧止淮教給我的。”
宋寒枝笑了,顧止淮這句話,大概是仰仗他那爛成一堆的酒量。
“算算日子,你那一家大小應該到參海了。今天這日子,可就缺你了。”
“不止我一個。”
趙成言沒說了,顧止淮答應過他,等到攻城那日,一定會把趙靜歌完好無損地送回來,只要……
思緒被打斷,他擡頭往外看,窗子開了一條小縫,長街外已經放起了煙花,四處都是鞭炮聲。
說來也是奇,這裏在南中腹地,離楚都越遠,人們過年的心思竟越發重。
“看過煙花嗎?”趙成言轉頭問。
“看過,不過,那是好多年前了。”
宋寒枝明明沒喝酒,記憶竟慢慢模糊起來,那夜的煙花很亮,雖不是除夕,陣勢也絕不比外間的差。
很奇怪,那夜她碰見的人,哪一個她都記得,可現在想起來,也只記得那些人了,其他事情一概不清。
這是人之常情,她告訴自己,江修齊也對她說過,人的記憶總是有限的。你以為能記住一輩子的事,往往在經過幾個像這樣的春去冬來後,就會無聲消退,最終無跡可尋。
她說,“趙成言,我們去看看煙花吧。”
離了楚都,宋寒枝愈發瘦了,她身子不好,衆人将行進速度拖到最慢,她也還是沒撐住,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她昏迷了整整一天,就在王敬攸下定決心,要向顧止淮通報此事時,宋寒枝醒了。
“水土不服。”她說,“別擔心,也別給他說。”
很顯然,這個理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她知道,經楚秉文一遭,自己的身子是徹底垮了。
趁着還能看煙花,她想去多看一些,再多看一些,最好能永遠記住。
難得見她有興致,趙成言道:“好,我帶你去。”
他替她尋了衣物,幾乎要把宋寒枝整個人裹住,只露了眼睛出來,才推開門,帶着她出去。
街上人多,擁擠得緊,趙成言帶着她來到橋頭,站在她面前,替她擋風。宋寒枝倚上橋邊的護欄,看着隔岸的煙火,恍如隔世。
一池冰湖,倒映了五顏六色,看上去熱鬧喜慶,卻也凄清。
繁華一現,極致的風光背後,總免不了隕落。無論是世道,還是人心,都逃不了,未免也太過殘忍。
回去的時候,宋寒枝的臉已經凍得發白,趙成言頓時後悔了,她不知輕重,他也跟着失了心智,居然讓她在橋頭上待了一個時辰。
“我送你回房。”他攙着她的手說。
房內燃着火爐,趙成言命人準備了熱水,宋寒枝卻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你們出去吧,今晚我早點休息。”
趙成言摸她的額頭,沒發燒,才放心下來,留下句“有事叫我,我就在你旁邊”,帶着衆人出了屋子。
宋寒枝閉眼小憩了一會兒,覺得桌上的燭火太刺眼,跳下床來就吹滅了。轉身的時候,一眼看到江修齊的骨灰盒子端端擺在屜子上,腳步頓了頓。
心裏有什麽東西跳了起來,牽着她的頭一起發痛。
“你冷不冷?”
宋寒枝自言自語,“我把你放在床頭吧,那裏暖和。”
踏出幾步,她仰頭看盒子,只是看了一眼,腦子裏就開始暈眩起來,幾乎快要撐不住。
不好,老毛病又犯了,她接連後退,還沒來得及扶上桌子,眼前就徹底黑了。
失去知覺,她身子一軟,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