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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趙成言說:“好。”

他拿了鋤頭,宋寒便枝接在手裏,揚起的砂礫經風一吹,輕飄飄散成了灰霧,籠住二人身形。

日光西斜,當樹頭的影子落在手上時,她終于起了身,拍拍袖子,将江修齊的骨灰盒子端端放了進去。

眼睛忽然有些酸澀,在她即将掩埋的當口,她的手頓住了。

趙成言一直站在旁邊,見狀,他俯身下來,“要我幫你嗎?”

“不。”

宋寒枝搖頭,“再等等。”

她将盒子拿了出來,倚靠在地上,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

“哥哥。”宋寒枝忽然開口。

“嗯。”

他坐在她旁邊。

“這個盒子一旦埋上,我就真的,再也看不見江修齊了。”

向晚的風裹着暖,從海上來,夾着潮氣,像極了江修齊給她的最後一個擁抱。

“你要替我,好好活着。”最後的他,附在宋寒枝耳邊,如是說着。

趙成言看着她,“宋寒枝,我以為你比我看得通透,沒想到到頭來,你還是這麽糊塗。”

宋寒枝只是看着手裏,不說話。

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好了聽話,天快黑了,早點把事情處理了,我們回家。”

沉默良久,宋寒枝終于動了動,她伸手,将盒子環住,扣在懷裏狠狠地抱了一會兒。

“江修齊。”她低聲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你也要早點回家。”

她把盒子放了進去,捧起一抔又一抔的黃沙,埋了江修齊的屍骸。

君沉沙場風有月,借得黃泉永相別。

最後一捧黃土撒了出去,宋寒枝全身上下被抽幹了力氣,她癱坐在地上,想要放聲大哭,卻被另一個聲音擋了回去。

顧止淮說,“宋寒枝,你別哭了。你骨子裏,從來就沒有愛哭的軟弱脾性。”

這話一響起來,眼前的重重陰翳登時就被砍斷。她擡頭,迎上對岸,海天相接的地方透出光亮,最後一片落霞不偏不倚,恰好灑在了她身上。

趙成言過來扶起她,“走吧,我們回去。”

她站了起來,江修齊的陰翳已經過去,可現在,她限入了另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裏。

“趙成言,哥哥,你對我真好,真的。”

“下輩子,我做你真正的妹妹吧。”

趙成言覺着她話裏有些奇怪,笑了說,“行行行,你說什麽都行。”

二人沉默走着。

見她垂首,男人摸摸她的頭,“要不要我抱抱你?寧兒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纏着我抱她。”

宋寒枝擡頭,“可以嗎?”

“當然可以。”

趙成言笑,伸過手來,宋寒枝稍稍遲楞了一會兒,亦伸了手,淺淺地搭上趙成言,臉埋進了他懷裏。

“哥哥。”她輕聲喊。

“嗯。”趙成言答。

鼻子一酸,生命踽踽孤行近二十年,她終于體會到了除卻愛情以外的情感。

原來,抛開生死,遠離楚都那些詭谲人事,日子細水長流,也有另一番滋味。

老天爺并沒有欠她,只是讓該來的東西,延後了些歲月才姍姍來遲,不晚,還好,現在不晚。

二人回去,巫有道正在正堂裏等着。

見二人進來,他看向宋寒枝,“丫頭,我要走了。你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趙成言問:“去哪兒?”

他瞪眼,“你這小子,腦子是轉不過來嗎?自然是回楚都了。”

“不行,你們兩人現在都不能走。”趙成言坐下,給他斟了一杯水,“宋寒枝現在的身子你也清楚,經不起折騰了,好不容易修養兩天,不能走。”

“哎我說,你小子居然還命令起我來了?”

巫有道也就是随口一說,一聽趙成言的話,他胸口的氣就有些提不上來,宋寒枝笑,攔住了他。

“罷了,都別吵。”

她轉頭看着巫有道,“先生,你回楚都有什麽要事嗎?”

“這個自然是沒有,不過……”

“那就行了。”趙成言插嘴,“你不就是擔心你的寶貝蠱嗎?待在我這裏,無論你要什麽,我都樂意提供。”

宋寒枝又笑,“先生,我問你,顧止淮那邊,可需要你的幫忙?”

巫有道搖頭,這個倒沒有。

“那就這樣吧,巫先生,你暫時留在這裏。”

“那……也行。”

不知為何,巫有道脾性倔,卻獨獨聽得進去宋寒枝的建議,當下也沒了二話。只是仍不耐煩地盯着趙成言:

“你說的,無論我要什麽都給我,可算數?”

趙成言撫掌,“自然是算。”

“哼。這還差不多。”

巫有道拂了袖,滿面凝容,晃晃悠悠出去了。宋寒枝坐下來,她看着對面的趙成言,倏而笑了。

“哥哥,你剛才可差點沒繃住啊。”

“什麽意思?”

“我不傻。”宋寒枝說,“顧止淮是不是給你說了什麽,才讓你不管不顧,非要把我留在這裏?”

“宋寒枝。”趙成言叫住了她,卻又不知如何辯駁。她是個機靈的人,只怕是早就發現了不對,忍到現在才說出來。

“好了,哥哥,我不是要責難你。”

她覺得累了,剛剛葬完江修齊,她現在只想滾去床上睡一覺。

“我相信你,也相信顧止淮,他要我留在這裏,肯定有他的理由。我從來就不肯聽他的話,這次,我認了罷。”

“哥哥,你不用想辦法把我扣住了,我就留在這裏,哪裏也不去。”

到現在,她終于肯認命了,過去那個銅牆鐵壁,刀尖不催的宋寒枝,已經不在了。

她那次故意支走趙成言,只為了鎖住消息,而後,巫有道不負所望,探脈一晌,眉頭深鎖,長久後搖了搖頭:

“丫頭,我盡力了。”

巫有道嘴裏吐出這句話,無疑是對宋寒枝判了死刑。

很是意外,她并不怕。以致于後來趙成言進來,她還能鼓起勇氣,向他笑了笑。

她的身子,她自己最是清楚了,自從她離開楚都,去日無多的念頭,便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清晰。

有巫有道的一錘定音,倒讓她心靜了不少。

長久落下的病根,加之楚宮一趟,經脈盡毀,她都記不清,有多少次,她跟在趙成言後面走着,無緣無故就雙眼發黑,倒在了地上。

更有甚者,她還跌進了湖裏。若非趙成言水性好,及時将她撈了回來,寒天裏不出一炷香的時辰,她就能凍死在湖裏。

每逢這樣,趙成言就氣得不行,怪她整日郁郁寡歡,活得幾近是凋零的枯木,沒有半點精氣神。

他說:“以往的朱砂,可不是這樣的。”

“離了顧止淮,你是不是打算不過日子了?你能不能好好顧惜一下自己?”

宋寒枝只是笑,張着血色無幾的唇,說:“好啊,我盡力。”

她笑得極其認真,上勾的嘴角都帶了力度,似是真的聽進了他的話,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這副千瘡百孔的身子。

然而,亦無所用。

她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好一點,多笑一些,可身子裏隐下去的腐爛,一日勝過一日,到最後,她不得不丢盔棄甲,坦然接受。

兵敗如山倒。

眼下,宋寒枝又露出了這樣的笑,趙成言看着,覺得心下有些發慌,他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宋寒枝,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她搖頭,“沒有。哥哥,我相信你,你也該相信我的。”

“宋寒枝,我不管你在想些什麽,你要知道,列王的人馬已經派下來了,兩方夾擊,楚秉文必敗無疑。”

“我知道。”

趙成言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捧起宋寒枝的臉,毫無血色,看得他心裏一陣絞痛。

想說的硬話沒有說出口,他只好忍下心緒,将她額前的亂發捋到耳後,蹲了下來。

“宋寒枝,你不要這樣。你這個樣子,看得我很不安。就像,就像……”

宋寒枝看他,等着他說下去。趙成言咬牙,“就像是将死之人,對世間所有都是一副無牽無挂的姿态一樣。宋寒枝,你不要這樣行不行?”

她一臉無辜,“哥哥,你在胡說些什麽。”

“宋寒枝,顧止淮待你盡心盡力,你不要讓他失望。”

夜色深到極致,屋外除卻蟲鳴,一點雜聲也沒有,趙成言覺得,這樣的時機,很是适合他坦白講一些事情。

“你不是在想,為什麽顧止淮一直不肯撤兵,非要留在楚都嗎?”

宋寒枝猛然擡頭,趙成言看着她,輕嘆了氣,“那是因為,他要給你,給你們的孩子報仇。”

“他對我說,楚秉文害了他的女人,還害了他一個孩子,他無論如何死撐硬抗,也要破了楚都,取了楚秉文的命,為你,還有孩子報仇。”

“他若是撤兵,楚秉文就能據城自守,無論什麽時候,攻城總是最難克下的一關。楚都安然無恙那麽多年,你真以為是随随便便來什麽人就能破城的?”

“他在賭,也在耗。賭在他彈盡糧絕之前,楚都亦能被耗的大失元氣,至時烈王再趁機南下,靠着顧止淮為他鋪好的前路,奪了江山。”

趙成言看着她,眼裏不無心疼,“宋寒枝,顧止淮這人,何時甘願吃過虧?可為了你,他選了條最難走的路,寒冬臘月裏據守到現在,只為了給烈王開路。”

“宋寒枝。”趙成言慢下心緒,“你能不能,不要再像現在一樣憔悴了。你就好好的,等着顧止淮來接你,不是很好嗎?”

宋寒枝忽然啞了聲,眼淚不住地淌。

她也想啊,可是,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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