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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出意外,宋寒枝在地上躺了一夜。

隔日一早,趙成言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她房中看看,卻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她滾在地上。

宋寒枝眼睛死死閉上,手心冷得幾乎沒有溫度。寒冬裏在地板上躺了一夜,她吐息微薄,雙唇白成一片。

趙成言快要瘋了。

他不知道宋寒枝怎麽了,抱起宋寒枝放到床上,轉身,大夫、小厮、侍女就全部被喊了過來。

她舊疾複發,大夫也束手無策,匆匆開了幾副藥就跑,一副怕攤上麻煩的樣子。趙成言将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忙了一早上,宋寒枝才堪堪睜開眼。

他摸了摸她的頭,還是燙,卻退了不少,心下才松了些,去洗了帕子,擡手給她覆上。

“醒了?”

宋寒枝點頭。

趙成言還是有些生氣,生他自己的氣,不久,又染上了心疼。他低眼,看着躺在床上的宋寒枝,有些無奈,“正月初一,你送的禮物,未免太隆重了些。”

她笑笑,“我好多了。”

“你這些說得再多,也沒用。”趙成言說,“王敬攸把你的事情告訴顧止淮了,他已經把巫有道送了過來。”

“不出意外,兩天後就該趕上來了。”

宋寒枝沒說話了,她一會兒看看趙成言,一會看他身後的屜子,眉頭鎖着,不知道在想什麽。

“宋寒枝,你是沒見過你倒在地上那副樣子……”

趙成言将她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

“以後,我對你好一點,你也要對自己好一點,但凡有什麽事不對勁,第一件事是跟我說,而不是咬牙扛着,行不行?”

宋寒枝:“你現在,倒真像我哥了。”

“你若當我是哥哥,我便是你哥哥。”

他還待再說,宋寒枝笑着打斷了他,“行,哥哥,哥哥。”

見趙成言愣了愣,她起身穿衣,“哥哥,我們走吧。早日去參海,早日讓江修齊回家。”

她現在無心顧及自己,江修齊還待在那盒子裏,她要好好地把他送去參海,剩下的事情,以後再來考慮。

趙成言無法,只能說:“好。”

衆人收拾東西出發,正月初一,街上人流尚少,宋寒枝掀開簾子看,還沒看幾眼,趙成言就伸手過來,替她拉上簾子。

“不許染了寒風。”他不容置疑。

若非宋寒枝搬出江修齊這樣“天大”的理由,他決計是不會讓她未痊愈就上路的。

她撇撇嘴,“不許就不許,我又不是不知死活。”

趙成言不放心地盯着她,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顧止淮跟你聯系過嗎?”

“沒有。”

他說,“有王敬攸時刻和他保持聯系,我無需多生事。”

其實,不需要問,顧止淮那邊的情況,二人這一路走來,聽閑言碎語,也聽了個大概。

顧止淮仍是在攻城,絲毫沒有退兵江北的打算。

宋寒枝不懂他的打算,只是隐約聽說,年初,楚都要是再攻不下來,列王就會從羌梧帶兵南下,助顧止淮一力。

她驚呆了,全然不知道顧止淮這麽賣力攻城是為何。趙成言也納罕了一晌,不過沒和她在一處點子上:“他們兩個,竟真的走成了一路?”

宋寒枝嘆氣,她有些煩亂,顧止淮什麽也不同她講,只讓她好好休息,什麽也不用管,長久下來,她越發覺得不安寧。

“趙成言,我們還有多久到參海?”

男人低頭,念算一晌,“照這個速度,還需十日。”

“太慢了。”

宋寒枝說着,就從身後掏出江修齊的骨灰盒子,“你說說,是不是太慢了?”

趙成言唬了好一會兒,“你別動不動就把這盒子帶身上,放好行不行?”

她沒理他,一邊抱着盒子,打着商量。

“趙成言,我們快點去參海吧。”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早點去。”

他不動聲色地撫平了膝上的披風,“行。”

見宋寒枝仍盯着他,趙成言只好道:“從今日起,挑大道行,加快行進速度,一日歇做兩次,你看行不行?”

宋寒枝笑,“那就這樣。”

早該如此。

她不會乖乖待在參海的,一旦将江修齊安然葬下了,她就要回去,去找顧止淮。

哪怕食言也好,她也要回去,什麽娶不娶嫁不嫁的,她只想守在顧止淮身邊。

隊伍的速度驟然提快,巫有道原是兩天就能追上隊伍的,生生花了四天,才勉強追上趙成言一行人。

客棧裏,巫有道滿臉不耐煩,他風塵仆仆趕來,臉色蠟黃,終于顯出了老年人該有的疲态。

不過一開口,這疲态就沒了,他提着嗓子,聲音尖細得很,瞪着趙成言。

“叫你好好照顧那丫頭的,你倒好,才幾天就出了事情,還得我這個老頭子趕來,替你收場。”

趙成言啞舌,這麽一說,倒真像他的不對了。

宋寒枝推門進來,看着屋裏的人,“巫先生?”

巫有道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起來,崩開了笑顏,他起身,拉開椅子,“喲,丫頭來了,來來來,坐下,我給你把把脈。”

趙成言:“……”

宋寒枝坐下,趙成言站在旁邊看着。巫有道覆手上去,正凝神,宋寒枝卻低低地喚了一聲。

“哥哥。”

巫有道與趙成言二人俱是愣住,哥哥?宋寒枝哥哥是誰?

不久,趙成言才反應過來,她喊的是自己,“怎麽了?”

“我頭有點疼。”她看着他,咬住下唇。

“怎麽好端端的頭又疼了?”他看着,突然想起來,“早上的木靈丸你沒服下?”

宋寒枝點頭。

也不怪她,她喝藥的時辰向來都是趙成言管着,今日為了巫有道過來,他一個疏忽就忘了,真是關心則亂。

巫有道也有點吃驚,“年紀輕輕的,就用起了那個藥?”

趙成言說:“那我先給你取來。”說罷就去開了門。

“在床頭的屜子裏。”她說。

“嗯。”

巫有道皺眉,木靈丸安緒定神,一般用于夜不寐者或頭痛難忍,重疾加身之人,宋寒枝才多大,竟然就用起了這藥?

宋寒枝神色淡淡的,手往前伸了幾分,“巫先生,繼續看吧。”

趙成言尋了藥來時,屋子裏正靜靜的,巫有道躬身寫着不知道什麽東西,宋寒枝則伏在榻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水。

“好了?”他問。

“嗯。”宋寒枝起身,他遞了藥過去,看她喝下,又轉頭看着巫有道。

“巫先生可是在寫藥方?”他走過去,“若是要尋什麽藥材,只管跟我說。”

巫有道擺手,“不用麻煩了,這藥,還是我自己來。”

“對了,趙公子,我恐怕暫時回不去楚都,得與你們同行了。”

“同行?”

巫有道點頭。趙成言回頭看了宋寒枝一眼,她剛剛喝完藥,趴在桌上,聞言聳聳肩,對口型:我也不清楚。

趙成言只得應下來。

巫有道性子古怪,什麽事也不肯與別人說,每日除了給宋寒枝送藥的時候露一下臉,其他時候根本看不見,趙成言也無從問起。

宋寒枝倒是樂得開心,有了巫有道的照料,一路上她氣色好了不少。一看見趙成言狐疑的表情,她就湊上前來,不厭其煩地問:

“還有多久到參海?”

“快了,快了。”每次推開她湊上的頭,趙成言都這樣回答。

窗外暮色漸漸變短,每掀起一次簾子,寒氣就淺了一分,春風送暖,此話不假。

三日後的清早,衆人到了參海。

趙成言的宅子選在了一處低矮的礁石林間,低林繞宅,往高處去,站在欄邊,入目就是參海。

宋寒枝第一次見海,只覺得滿眼都是藍的發亮的水,頭頂陽光高高晃着,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就倚在欄上,吹着海風,張開雙臂,身子都快要勾到欄外去。

趙成言從身後伸過手,一把把她扯回來,給她罩上一頂輕薄的紗帽。

“這裏的光很強,曬久了,你就會脫皮,還會變黑。到時候變醜了,別怪顧止淮不要你。”

宋寒枝笑嘻嘻,她說,“哥,這裏真好。”

自從來了這裏,她就一直管趙成言叫“哥”,似是要把生命裏缺失的親情都找回來。

趙成言點頭,這裏自然是好,否則他也不會想着把江修齊埋到這裏。

他圈了一塊地,平平當當,背後靠着礁石山,迎面就是漫天的碧藍。趙成言說,“就把江修齊埋在這裏吧,青天朗日,有山有水。”

宋寒枝看了,點頭,“這裏很好。”

四季的光熱,能曬盡江修齊郁積一生的陰冷,穿過頭頂的風,也能驅散他的前塵過往,湮粉消作這裏的一塵一土,一草一木。

向陽而生,永世安眠。

只是那地靠近他的宅子,宋寒枝疑心他爹娘不會同意,商量道:“要不,尋個風水先生過來看一看?”

他笑了,“你是宋寒枝,你把江修齊埋在任何地方,他都會同意的。”

“那你家人那裏……”

“這不是他們能管的事情。”趙成言打斷了她,“宋寒枝,這全看你。”

“你是他願意拿命來換的人,也是這世上,他唯一割舍不下的人。他死了,該去往何處,全憑你意願。”

宋寒枝沉默一晌,頭頂的光曬得她頭有些疼,打下的陰影處,有什麽東西,一滴一滴落下來,彙成一處,在砂礫上勾畫出淺灰的印記。

她說,“好啊,就葬在這裏。哥哥,你給我尋一把鋤頭來,江修齊的墳,我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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