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游落成洗完澡後像一塊被抽掉了骨頭的肉餅一樣癱在沙發上。
他将空調的溫度打得很低,對着自己猛吹。
游欣瑤路過的時候毫不留情地關掉了空調,改開了電風扇,還伸腳踢了踢游落成,說道:“你是剛從火爐回來嗎?把房子裏的溫度打得這麽低。”
游落成一言不發。
他現在是個心髒有點受傷了的敏感青春期少年。
在他原本就不怎麽優秀出彩的十幾年生涯裏,頭一次因為不如別人而産生了一種失落的自卑感。
他不如郝蕭音,大概也不如郝一笑。前者是他以前的假想情敵,後者他是真正的情敵……最心酸的是這種設定也是他單方面決定的,在對方眼裏,自己可能什麽都算不上吧?
但除了自卑外,還有些嫉妒。
作為一個妖怪,游落成還從來沒有交到過什麽妖怪朋友。
可他們三個還能在朋友的基礎上獲得更親密的關系——兄弟也是,情侶也是,這在游落成看來都是很遙遠很遙遠的。
游欣瑤在游落成邊上坐下來,一邊吃着小零食一邊看着手機,看到跟他們學校有關的那條新聞時,驚訝地問了一聲:“天吶,哥哥你們學校真的出現這種暴力事件了啊?”
“……你是指妖怪學生那個事情嗎?”
“……嗯,咿呀,好兇啊,打起來好狠……”游欣瑤看着視頻啧了兩聲。
游落成也看過那個視頻,誤導性的确很強,任何人光看那個視頻都會認為是郝蕭音那方強勢過分。
可作為真相的知情者,也是事件的當事者,游落成在聽到游欣瑤這麽說了以後就立刻說道:“事實不是這樣的。被打的那個人是我們學校壞出名了的,當時也是他先去挑釁對方的。而且視頻也是被惡意剪輯過的,他是故意的,他從一開始就想好要做這種事情了……”
說完這些話,游落成突然意識到從剛才開始自己心裏一直都悶悶的最大原因是什麽了。
他欠下了郝蕭音兩個人情。
第一個是在社會實踐的時候,郝蕭音偷偷幫了被老師同學們要求用特殊能力表演的他。雖然這個不是他拜托郝蕭音、郝蕭音做了之後也沒向他提及過,他存心想賴還是能賴掉的——但不管他賴不賴,這個事情他會一直記在心中。
第二個就是馬健的事情。在學校超市門口被馬健這樣的人纏上是他自己倒黴,可偏偏郝蕭音幫了他。那天周圍看似有很多同學支持他,但他知道,這些人也就是動動嘴皮子而已,真願意出來幫他的人數肯定寥寥,悲觀一點則是為零。只有郝蕭音直接出來了,趕跑了馬健。晚上他回家的時候,也幸虧郝蕭音硬是跟了他一段路,要不然他單槍匹馬遇上馬健,鐵定會被揍得慘不忍睹。
也許馬健晚上堵他們是氣不過白天學校時在郝蕭音面前丢了臉,但不管怎麽算,郝蕭音都是因為幫他才會被馬健記仇記上的。
現在郝蕭音被停課在家,他卻什麽忙都幫不上。
心裏不太透氣。
第二天去學校,游落成從邵博政地方聽到了一個非常勁爆的消息:“據說昨天晚上三年級有好幾個人把平時跟馬健在一起的那幾個學生都揍了一頓。”
“嗯?昨晚?”游落成還以為自己聽到了假消息,“昨天不是才出了那樣的事情嗎?還有人敢去頂風作案?”
“人家說了,就是要頂風作案。”邵博政跟游落成講,“據說平時跟馬健湊在一起的那幾個家夥都被揍得很慘,而且人家一邊揍還一邊說‘想拍視頻嗎?是不是也想拍視頻啊?’簡直酷炫。”
“你怎麽知道的?”
說實話,游落成對學生間這種道聽途說的“流言”已經不敢完全相信了。畢竟他在超市門口跟馬健起了點沖突傳到邵博政耳裏就成了他跟馬健很兇地打了一架。
“那幾個人不是經常欺負我們班的男生麽,老是把他當做跑腿小弟使喚他什麽的。就是那個男生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說的,說他昨天晚上被迫被他們叫去了KTV那種地方給他們跑腿,結果出門的時候他們被三年級堵住打了一頓。”邵博政道,“他跟其他同學講的時候我就湊過去聽了一下,如果他沒說謊的話,就是這樣。”
“……但這種做法果然還是危險了點吧?”
“危險是危險,可你是不知道那個男生早上說起來有多開心的樣子。一直欺負他的人終于被別人欺負了,他終于得救了。”
“那三年級的有事嗎?”
“他們能有什麽事情。”邵博政一笑,“這件事情還沒怎麽傳開。”
一個學校裏,總是恃強淩弱的壞學生必會遭到其他學生的厭惡。
但這種厭惡是可以隐藏起來的,就算心裏已經恨不得這個人出校門就被車子撞死一輩子都不要再出現,而于可見層面,每個人依舊是稀松平常的。
大部分人都希望能懲治這種壞學生的存在快點出現,但大部分人都不願意主動去做這麽一個存在。原因很簡單,他們都希望自己是幹淨的、是安全的,是不引人注意的。
“……是哪幾個三年級的學生啊?”想了想,游落成還是忍不住問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們學校隔級隔座山,平時都沒什麽接觸。”
得到這樣的回答後,游落成趕緊岔開話題:“那馬健呢?他今天回來上課了嗎?”
“沒有。”邵博政道,“估計他現在也很難回來了,誰讓他以前在學校就劣跡斑斑這次還搞這種事情出來,據說他們班主任也被校長叫過去談話好幾次了。”
上課鈴打響了。
老師很快就進來,鬧哄哄的教室在其吼聲下立刻就安靜下來,散在教室各地的學生們也馬上各就各位。
今天應熙沒來學校。
游落成總會往是郝蕭音出事了那個方面想。
他猶豫了很久很久到底要不要發個短信給郝蕭音問問他現在怎麽了——一邊是微妙的自責提醒他這是他應該做的,可另一邊是倔強的自尊嘴硬着如果是有事他應該主動說出來。
掙紮了一個上午,午休的時候他還是給郝蕭音發了一條短信——你今天還好嗎?
這邊短信剛發送成功,擡頭他就看到應熙跨進了教室。
坐在應熙邊上的同學問他:“你今天上午怎麽沒來學校上課啊?”
“哦,上午我請假去體檢了。”
學校對妖怪學生的體驗要求比較嚴格,每學期的體檢次數至少兩次以上。但因為妖怪的測試項目跟方式與普通學生完全不同,相對複雜繁瑣許多,所以通常都是學校一個一個通知他們去指定醫院體檢的。
然而短信已經發了出去。
跟聊天軟件不一樣,短信是無法撤回的。
游落成只恨自己手速太快,早知道再等那麽一分鐘兩分鐘就好了。郝蕭音肯定會在看到短信之後偷偷笑話自己的。
所以收到郝蕭音的回複時,他都有點不敢點開來去看。
思索了三秒以後,選擇點開。
內容卻是史無前例的正直——好,不用擔心。
竟然沒有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一個多餘的标點符號,在用一個“好”字回答了自己問題之後,還加上了“不用擔心”這四個堪稱為安慰詞的詞彙。
這簡直比嘲笑還可怕。
游落成總覺得這樣的郝蕭音讓他感到更加不安,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大招以前的儲蓄能量。
于是他鼓起勇氣向應熙搭話,問的是:“郝蕭音他沒事吧?”
奇怪的是應熙今天看向他的表情也跟以前不一樣,雖然應熙一向柔和,但像這次用加了溫柔微笑的表情游落成發誓自己是第一次看到。
應熙的聲音輕輕:“哦,沒什麽大事。”
游落成覺得這肯定是出大事了。
這麽憂心忡忡地過完了一個下午,看着應熙是真的沒有什麽異常反應,游落成才半放心地回去了。
雖然心中有個想法也只是出于他的猜測,并無确鑿的證據。但游落成總覺得将馬健那幾個豬隊友暴打了一頓的三年級裏包括了郝一笑。
游落成嘆了口氣,要是他也能在這種時刻做些有用的事情就好了。
吃過晚飯後,游欣瑤想要跟着父母一起去散步,便問了游落成要不要一起去。
游落成一動不動:“不想去。”
這兩天游落成的情緒低到沒有下限,游欣瑤看着也挺擔心:“你這兩天是怎麽了嗎?為什麽老是這麽沒有精神啊?”
游落成沒将發生的事情告訴游欣瑤:“因為這兩天沉迷學習,心力交瘁。”
“………”
然後說着自己沉迷學習的游落成在家人散完步回來的時候依舊癱在沙發上沒有移動過身軀。
他們帶了夜宵回來。
游媽媽拍了拍游落成的屁股:“好了,別癱着了,起來吃點夜宵吧。”
游爸爸坐下看了一會兒手機後,問游落成:“阿落,聽說你們學校的妖怪學生把普通學生打死了?”
“…………”游落成沒有想到這個消息傳到游爸爸這邊的時候已經變得如此驚悚可怕了。
“沒有沒有,怎麽可能。”他趕緊解釋,“其實被打的那個人根本沒什麽大事。而且他原本就是個壞學生,被打也是因為自己先去挑釁了對方。”
游欣瑤接道:“而且網上的視頻是被剪輯過的,真實的并沒有那麽誇張。”
“是的是的。”游落成點頭,随即驚覺哪裏不對,看向游欣瑤,“等等,你說真實的?你看過其他視頻嗎?”
“嗯,我有個朋友住那一塊兒,那天晚上剛好看到,就順手拍了這個視頻。”游欣瑤道,“不過她看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打起來了,也不知道起因到底是哪方的錯。”
“視頻在哪裏?!快給我看看?!”游落成激動了起來。
游欣瑤覺得游落成的反應是過于激動了:“……啊,你等等,我看看聊天記錄……”
“你直接轉發給我吧。”
“……好,好的。”前一刻還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游落成突然來了這樣的興致,游欣瑤被吓得只有乖乖應下。
游欣瑤轉發給他的視頻時間其實也不長,大概就兩分來鐘。
雖然光線很暗,畫面也自帶模糊濾鏡效果,但将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拍攝進去了,包括游落成。
視頻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完全是馬健那幫人以衆欺少,而郝蕭音當時并無直接攻擊的舉動,最兇的舉動是幾腳把馬健踢到地上去的時候——這也是馬健發到網上的那部分——而郝蕭音之所以會這麽做,是當時馬健想偷襲游落成,郝蕭音是出于保護游落成才有這樣的舉動。
游落成想有了這個視頻,多少能證明馬健的視頻是在斷章取義。
他就給郝蕭音發了信息,告訴他自己有了一部分當時的真實視頻可以作證,也要了郝蕭音的微信準備把這個視頻轉發給他。
那時游落成的心情都可以用雀躍來形容了。
為什麽?因為他終于算是能貢獻些什麽東西出來了。
結果游欣瑤說了一句:“不過站在那個妖怪同學旁邊的那個人還真是廢啊,什麽忙都沒幫,就只知道躲。”
咔嚓。
游落成的心頓時石化了。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當置身于那種危險之中時,游落成很難去思考自己是個什麽的情況,什麽樣的存在。可現在屬于全局視角的視頻拿出來一看,他自己都得承認,他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拖累郝蕭音。
唯一的慶幸,是視頻光線不佳,根本看不出那個廢材跟他一個長相。
可是……
可要是郝蕭音把視頻拿着給應熙他們看了,如果應熙問了郝蕭音一直在維護的是誰,郝蕭音會把那個廢材是他的事實給說出來嗎?
游落成太清楚自己沒有這個立場跟資格去要求郝蕭音替他保密,所以就直接開始擔心應熙要是知道了真相以後會不會覺得他實在太沒出息?又會不會責怪他沒有将實情說出來?
雖然他知道自己跟應熙之間不會再有機會了,可即使如此,他也不希望自己在應熙心裏留下如此沒出息的印象。
偏偏郝蕭音的好友申請已經通過了。
聊天界面上顯示的正是一句,快把視頻發我看看。
——算了,事實就是如此,光靠隐瞞又有什麽用?
游落成把視頻發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收到郝蕭音的回複:你是從哪裏拿來這視頻的?
游落成:我妹妹的朋友剛好住在那附近,沒想到那天晚上也被她看到了這一幕,她就順手拍下來了。
郝蕭音:謝了。
郝蕭音:幫大忙了。
游落成猶猶豫豫想問郝蕭音會這麽對待這個視頻。
是會公開發表嗎?還是僅作為證據向校方說明真相?
可最後他也沒能問出口,就回複了三個字——那就好。
第二天去學校,郝蕭音依舊沒有回來上課。
反而是應熙,看到他很熱情很高興:“真是多虧了你的視頻,這下子哥哥終于能有力反駁了。”
游落成道:“視頻是我妹妹的朋友拍的,其實是多虧了她。”
“那也要你跟拍了這個視頻的人有關系才行啊。”應熙今天眉眼之間相較前兩日放松了許多,“這下我要看那個馬健還怎麽嚣張。”
游落成趁機旁擊側敲地打探了一下:“你們怎麽準備用這個視頻?也公開嗎?”
“我是這麽的,但哥哥說還是算了。”
“嗯?為什麽?”
“視頻裏不是還拍進了另外一個人嗎?就是一直躲在我哥哥身後的,看上去也沒什麽用的家夥。”應熙并不知視頻的那個沒用的家夥就是游落成,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哥哥說怕他被別人認出來不太好,就算了。”
“…………”這是游落成怎麽都沒有想到的,郝蕭音竟然還會為了他這麽考慮?
“而且我也有問這個人到底是誰,是不是我們學校的。但他就是不肯告訴我,昨晚差點把我氣到。”随即應熙笑了笑,“不過哥哥說不想公開就不公開吧,反正現在網上這件事情的熱度也降下去了,校長那邊估計也收到了不少揭露馬健平時在學校有諸多惡行的舉報信……”
應熙繼續說道:“而且這件事情讓我們爸媽都超級生氣的。沒有拿到這個視頻做證據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想方設法反擊了,昨晚一拿到,他們就開始想怎麽替哥哥出氣了。”
“……你們準備怎麽做?”
“……唔,具體怎麽做還想考慮,反正是不會讓馬健好過的……”應熙用無比嚴肅可怕的語氣說完這句話後,又像是為了替自己的話解釋,補充道,“但這是肯定的吧?這次哥哥可是被他套路慘了。不管這件事情到底是誰先挑起來的,他們打架了是事實,造成不太好的影響也是事實,就算哥哥能回學校上課了,也依舊逃不過處分。”
盡管游落成覺得郝蕭音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在乎處分的性格,但馬健把他們套路慘了是事實:“嗯,馬健這個人是太惡心了。”
“對吧,要是能動手,我肯定狠狠揍他一頓。”應熙說着還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
上課鈴聲不緊不慢地打響了。
應熙轉過去之前對游落成說道:“對了,我哥還沒回來上課的這幾天,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問我。”
“……嗯,好。”游落成下意識地先應了,後來才發現這句話其實很奇怪,“……嗯?等等,為什麽?”
“沒為什麽啊……”應熙對他一笑,“就是感覺你很擔心他的樣子。”
游落成:“……”
這絕對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