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柏拉上了簾子,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見文旭的影子。
過了幾分鐘,門就開了,傅楊跨了進來,臉上帶着還沒收拾幹淨的憂慮。
關柏把熱好的桃子汁撈了出來,傅楊脫了外套走近,他順手遞給他。
傅楊擰開喝了一口,“你想用一下浴室嗎?就在那邊。”
關柏點了點頭,看起來傅楊想說些什麽,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卻沒開口,道了謝就進了浴室。
傅楊從前有抽煙的習慣,他的右手輕輕地搓了搓自己的衣角,他有點想抽一根,可就是覺得不能再關柏面前抽。于是傅楊起身走到了陽臺,從許久不開的煙盒中抽出一根香煙點燃了,香煙末端的火點像一顆将死的星星,在他指尖閃爍,傅楊單手開了窗戶,皺了皺眉,然後掏出手機又給文旭轉過去一萬。
班長看見你了,都是同學,你別傷人家面子。
對面沒有回複,傅楊按滅了手機。關柏也只是匆匆沖了一下滿身的火鍋味,然後撈了一個新的毛巾擦着頭發走了出來。
他的眼鏡在進去之前就卸了下來放在鞋櫃上,由于看不清所以關柏眯着眼睛,環顧四周尋找眼鏡未果之後,他只能喊了一聲,“傅楊?幫我個忙。”
傅楊聽見關柏叫他,合上的窗戶把手中的煙掐滅了,“怎麽了?”
關柏穿着校服裏那件柔軟的青色棉T恤,頭發還濕噠噠得貼在額頭上,那雙平日裏冷漠的眼睛在熱水熏蒸過後帶着點微紅,沒了眼鏡,他的眼裏像是蒙着一層霧氣,眼角那顆痣,像是一顆星星。傅楊看着這樣的關柏,忽然覺察出一些不一樣來,他的心髒忽然重重地跳了兩下,原來在那副黑色眼鏡下,藏着這樣有風情的一雙眼睛。
關柏眯着眼睛看向傅楊,大概熱氣熏蒸後,他也放松了許多,不想平常那樣一本正經,“愣着幹什麽?幫我找個眼鏡吧,沒戴完全看不見。”
傅楊這才發現他似乎也是在尋找什麽,可惜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太盡人意,怎麽都找不着,在鞋櫃上拾起眼鏡遞給他,“你這眼睛近視多少度?卸了眼鏡跟瞎了似的。”
關柏帶上了眼鏡揉着頭發,“還成吧,剛剛四百。”
傅楊為他開了房間門,“你就睡我屋子吧,床大,咱倆擠擠算了,你要吹風機嗎?”
關柏搖了搖頭頭,“就這麽點頭發一會就幹了。”
傅楊從櫃子裏抱出另一床被子,冷不防聽見關柏在身後問,“你抽煙了?”
傅楊的手頓了頓,轉過身,關柏坐在床上,傅楊低着頭看他,冷光将他打得很白,圓領露出一小段細長的鎖骨,少年脆弱的脖頸輕輕的仰着,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傅楊凝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就很想跟他聊一聊,無論是文旭還是他們分開的這些歲月,那時候傅楊覺得,一年很長。
傅楊忽然壓低了身子,離關柏很近,呼吸之間都能傾吐在對方臉頰上。關柏卻不為所動,他的眸子泛着冷灰色,靜靜的凝視着傅楊。
傅楊低聲道,“因為我是壞孩子啊。”
傅楊離他真的很近,他聞得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煙味,衣領上纏繞着淡淡的皂角香,傅楊身上的味道像一條看不見的柳枝,順着他的耳後溜進了他的衣領,最後盤在了心口上,他永遠記得這個味道,因為下一刻他就得到了一個近似擁抱的動作。
傅楊身後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頂,然後迅速直起了身子,“逗你玩的,我去洗漱。”
關柏的臉上看不出神情,可耳根還是不可避免的紅了,他垂下了頭,将眼鏡卸了下來,然後低頭擦拭鏡片上的水霧。
傅楊關上了衛生間的門,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盯着鏡中的自己愣了一會,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忽然覺着,他似乎在方才那一刻觸摸到了這麽些年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他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信徒尋找着一個不存在的廟宇,如今誤入一片陌生的廢墟,卻觸摸到了舊日裏讓他輾轉難眠的日子,答案書已經擺在了眼前,但他不敢翻開——就在剛才,他是真的想親吻他。
再回去的時候,關柏盤腿在床上坐着,眼鏡放在床頭櫃上,手裏翻着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傅楊一邊擦頭發一邊走了過去,随口問道,“這麽努力嗎?”
關柏擡頭掃了一眼他的發梢,“我對一下賬,免得算錯,并且就照咱們同學的這麽個吃法,班費下半年都是負數。”
傅楊笑了,“負數就負數,反正大家估計也出去吃不了多少次了。”
關柏寫寫畫畫,核對結束之後,把本子收了起來,傅楊已經穿着睡衣躺在了床的另一側,床頭櫃上的臺燈在關柏這一邊,光線将他的影子投在傅楊身上,他不知道怎麽就想起那時候謝青桐寫過的一句話,“我不敢驚動他,于是只能讓影子偷偷的擁抱他。”這句話在這裏并不合适,可他就是這麽想了,剛才傅楊與他開玩笑的時候,身上煙味很大,他在心煩嗎?沒有由來的關柏認定了傅楊不是對香煙上瘾的那一類人。
“你還和文旭有聯系嗎?我記得你們初中的時候關系很好。”關柏思考着怎麽開口問他為什麽心煩。
傅楊望着關柏的側臉,忽然就覺着這個舊日裏沉默寡言的班長與他的印象中的人相差甚遠,他小心翼翼的尋找着一個最穩妥的方式,來摩挲人類的傷口。
“我剛剛下去見的就是他。”
關柏的頭發已經幹了,柔順的貼在他的後腦勺上,顯然他沒想到傅楊會說的這麽直接,“他還好麽?”
傅楊将胳膊枕在腦下,盯着天花板,卻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班長,你怎麽後來沒有再再參加過任何一次初中同學的聚會呢?”
關柏一時間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半晌糾結道,“我不是故意的,因為,我以為我不去的話,你們會稍微開心一點。”
傅楊得到了一個與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答案,轉念一想也沒什麽錯,初中的時候班主任是大鐵面,關柏就是小黑臉,這位班長以話少公正著稱,大多數同學都在私底下念叨他的不近人情,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這麽想似乎也沒什麽錯,可初中都畢業了,哪還有人揪着這點雞毛蒜皮的舊事念叨,不由失笑,“哪至于,倒是大家都在懷念你。”
關柏卻似乎并不吃這一套,斜眼道,“扯吧你。”然後翻了翻被子也跟着躺了下來。
“你要是去了,你還能趕上文旭的解釋。”
他側過頭看傅楊,傅楊仍然像最初那樣盯着天花板,平靜道,“文旭的媽媽是個很溫柔的人,從前夏天我去文旭家玩,她特別喜歡給小孩塞吃的,文叔叔是個作家,他對阿姨好得像是剛戀愛的情侶,文旭畢業那一年,阿姨查出來恭宮頸癌了,文旭成績出來那天晚上找我喝了頓酒,然後就放棄上高中了。”
這麽長的一個故事,從傅楊嘴裏說出來,也就三五分鐘,可聽起來卻像是一場無聲無息的淩遲,關柏甚至覺着有些窒息,他沉默了一會兒艱難開口道,“他需要同學們的幫助麽?”
傅楊這次轉過了頭,彎了彎眼角,“他不會開口的,放心吧,撐不下去了他會跟我說。”
關柏被文旭的變故梗得說不出的難受,“我能也給他轉點麽?”
傅楊搖了搖頭,“別給他太大壓力。”
他無奈點了點頭,“文旭不再上學了,你一個人去了二中?”
“也不是,有原來咱們幾個班墊底的。”
關柏總覺得這個稱呼帶着點說不出的自我嘲諷,“怎麽想着跳級了?”
傅楊想了想,一時間竟找不出一個合适的原因,在青少年時期,人類會慢慢覺醒對于孤獨的觸角,這種感受的出現往往不是因為巨大的變化,而是一些極其細微的東西,比如二中黝黑的走廊,連着半年都不回家的爸爸和看不見見的未來,他時常坐在教室裏看着一群沒有未來的人,覺着自己像個手握火種的瘋子,黝黑的藤條從他的心口中掙紮着爬了出來,然後将他心口那團跳動的軟肉包裹了起來。那時候他不經常想起來關柏和謝青桐,直到在第一年冬天一個下着大雪的晚上,他夢到了謝青桐。
夢裏的謝青桐眼中含着冰冷的眼淚站在他面前厲聲道,“你知道什麽叫喜歡麽!你這種人怎麽會知道喜歡是什麽樣子的!”
那時候他只覺得謝青桐在鬧脾氣,如今光陰須臾而過,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終于明白了謝青桐的意思。
謝青桐還是錯了,他對她的喜歡,只是無關風月罷了。
第二天,他給久不歸家的傅寧海打了個電話,“爸,我要跳級。”
至少現在他又重新與關柏謝青桐站在一起了,雖然每次會家面對的還是争吵,文旭的媽媽并沒有好轉,可看着那個曾經熟悉的人還坐在自己前排,他就覺着自己踩在地上。
“因為二中,沒什麽意思。”
最後他是這麽跟關柏說的,可是下一刻他就注意到關柏好像已經迷糊着睡着了,傅楊伸出手輕輕揪了揪他額前的劉海,自言自語道,“你怎麽能這麽純良無害啊。”順手熄了燈,他低聲道,“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少年的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