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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總還是有些什麽變了,不到一個月,傅楊在班裏混得就像是跟這群同學從幼兒園一起穿開裆褲長大似的。

日子滾得像流水一樣,班主任老鄭的發際線上移的速度與同學們用掉筆芯的速度日趨一致,眼見着就冬至了,這天下午會有半天假。

橙子在冬至那天新剪了短發,早早來了拎着一袋早餐坐在自己課桌上跟向敏聊天。

“今天中午吃餃子嗎?”

桌上的橡皮屑滾得到處都是,向敏努力的吹了吹,然後擡頭道,“吃啊,你要跟江北南去嗎?”

橙子露出了明晃晃的牙,打了個響指,“是啊。”

向敏擡起頭,稍微有些猶豫道,“橙子,你不覺得咱們學委稍微有點木讷麽?”她看不下去橙子那一頭熱的樣子。

橙子擺了擺手,眨了眨眼,“他要是真的木讷,我哪還用得着費這麽大勁。”

兩個人聊着聊着關柏走了進來,他手裏提着雙份的煎餃,今早起徐蓉費勁口舌讓他背到學校來,給他的,給傅楊的。塑料袋有點薄,一提起來就勒進手心裏,連帶着亂七八糟的小菜,還有些分量。走到座位上他才松了手,長出一口氣,直接把一大兜餃子放在了傅楊桌子上。

他伸手搓了搓掌心,掌心一道紅痕,看着很明顯。向敏馬上放棄了橙子,“關柏你一個人吃?!”

關柏懶得理這個一驚一乍的小丫頭,坐了下來,“我媽給傅楊的。”

向敏撇了撇嘴,“我怎麽就沒這個待遇!”

關柏瞥她,“讓你媽去加我媽微信,加上了就有。”

他一路上忘帶了圍巾,一路上帶了一肚冷風,恨不得說句話噴一個冰碴子,這冰碴子沒飛多遠就正正撞在了傅楊膝蓋上。

他剛從後門進來,凝視着自己桌上一堆小山似的餃子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抑郁。

“這???”

關柏轉過頭,神情極為誠懇,“傅楊,你跟我說實話,你在家是不是吃的挺多?”

傅楊被這一堆餃子怼得一頭霧水,“我覺得還行?”

關柏挑了挑把大的一份推給了傅楊,然後小的一份抽了回來,“八成是章阿姨跟我媽念叨你小時候吃的多吧。”

章青人如其名,生的多愁善感,跟徐蓉兩個人時常在周末煲電話粥,只為了互訴思念。如今章青與傅寧海的感情眼見着走到了盡頭,她自覺一腔真心喂了狗,也彎不下腰回娘家,拎着東西就奔去了徐蓉家,呆了一周之後讓傅楊親自上門将親媽提走。徐蓉覺着兩口的事情不關孩子的事情,都高二下了兩人還揪着雞毛蒜皮的事情不放,那不是棒槌麽,于是多餘泛濫的愛心就平移到了傅楊身上,給關柏做什麽都要給傅楊一份。

關柏時常覺得自己像個送外賣的。

傅楊默默承擔起将轎子放上暖氣的任務,老鄭挂着一雙碩大的雙眼圈,進了教室門第一眼就瞧見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吳楓,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江北南跟在他身後抱着一沓練習冊。

“吳楓!《逍遙游》過來背!”

吳楓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見老鄭的滿臉黑雲,一時間悲從中來,戰戰兢兢地抱着書走了出去。

老鄭的火氣并沒有消下去,從江北南手裏抽出一小沓練習冊“啪”摔在了講臺上,“你們一個個都飄了是吧?上次月考那個年級排名都看了沒啊,周末這點作業不值得寫是嗎!我點了名的這些人,都給我重新寫!學委,就在這裏點!”

江北南面無表情,拿過本子,念一個發一個,“關柏,李哲,趙羲,白先為……”

關柏倒是無所謂,面不改色得将本子領了回來,絲毫不考慮幾乎心梗的老鄭,無視了老鄭幾乎挂在臉上的“恨鐵不成鋼”。

傅楊在後面都有點看不下去,用桌子撞了下關柏,關柏被頂得一個趔趄,“?”

傅楊不可置信,“你怎麽也不好好寫作業?”

關柏側着臉,眼角顯得很長,悄悄回道,“語文嘛,寫了也就那個分數,不浪費時間了。”

傅楊簡直嘆為觀止,學霸就是學霸,老鄭發了一通火,好像消了氣,開始講課。

老鄭講課帶着點方言口音,可他還偏愛讀課文,一詠三嘆,十分陶醉,傅楊聽得眼皮直打架,撕了張紙條,寫了句話,然後揉成團塞給了關柏。

正在認真聽講的關柏忽然覺着衣領裏丢進來什麽東西,伸手一摸,是一個紙團,他打開裏面潦草的寫着:下午打球去嗎?

關柏悄悄展開紙條,然後寫了東西,塞進筆帽,傳了回去。

跟誰?

就我,你還想叫誰?反正又沒事,回家估計也是聽我媽嘤嘤嘤。

關柏扔得不勝其煩,不過他也好久沒碰球了,有點手癢,悄悄比了個ok給傅楊,然後後桌終于停止了鬧騰。

這一招确實有用,直到放學,傅楊都沒在後排折騰什麽幺蛾子,上午連着四節課,語文、數學、物理、化學,上的人頭昏腦漲下課鈴響了,一群人像是靈魂歸位,紛紛手腳麻利地收拾書包,左右打了招呼兩兩就往教室外走去。

傅楊在後桌長手長腳伸了個懶腰,把脖子仰在椅子背後轉了兩圈。關柏收拾了書桌起身去拿一直暖在暖氣上的餃子,然後攤在了傅楊桌上。

徐蓉是真的用心包了餃子,一個排一個,還帶着點水蒸氣,一口咬下去都是溫溫的汁,很久以前章青也做,章青跟徐蓉學得手藝,味道幾乎分毫不差,傅楊記憶裏章青與傅寧海關系有一段時間非常好,那時候出門的時候他們都要擁抱,回家的時候傅寧海會把兒子抱起來架在脖子上,然後低頭親吻妻子的額頭。傅楊很多年沒吃過這樣一頓飯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很多事情會走到這樣一步,就是因為也許在開頭的時候太過于美好,所以在結局時越慘烈麽?

傅楊輕輕的動了動眉毛,試圖裝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真是謝謝班長了。”

關柏抽了雙筷子出來,夾了一塊塞進嘴裏,“好吃吧。”

關柏的眼角微微上挑,他端正得坐在傅楊對面,一只腳踩在課桌下的橫杠上,腮幫子鼓起一邊,藏不住的得意,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孩子就是這樣吧。

“除了有點多以外,給阿姨爆燈!”

很明顯這句話取悅了關柏,他的眼角不易察覺得彎了起來,“吃完打球去。”

他們沒去學校籃球場,在一中籃球場如同虛設,更何況老師們還在辦公區忙碌,教學樓上密密麻麻的窗戶看着像一個個蜂窩,讓人脊背發麻。

綜合心理體驗兩個人就決定去市中心體育館,體育館離這邊也不算很遠,坐公交車大概八站這個樣子,傅楊背着一個黑書包,籃球塞在裏面。關柏拖着兩瓶水跟在傅楊身後上了車。中午車上基本沒什麽人,坐在了後排。

那時候冬日裏還沒有霧霾,冬天的太陽能肆意得親吻地面,光線順着車窗落在關柏懷裏,帶着一層白,冷得像是桦樹樹幹。傅楊百無聊賴,低頭看關柏手中的瓶子,礦泉水瓶在陽光下透着光,關柏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怎麽,手指白得透明,安靜的搭在瓶子上一動不動。

傅楊一只手搭在包上,一只手輕輕落在前面的靠背上,他微微低頭的時候,眼睫毛帶起一層毛茸茸的陽光就落在眼睛上,關柏心中輕輕一動,像是在一片白桦林中遇見了一只麋鹿。

忽然傅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麽了?”關柏被碰得一頭霧水。

“怪不得你白成這樣,跟個小姑娘似的,有人說過你的手冰得跟石頭似的麽?”

關柏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自己臉上貼了貼,由于常年手冷,他時常感覺不到,貼在臉暖暖手這個行為在傅楊看來顯然有點好笑,他坐在外面,順手就把關柏的左手從他的臉頰上拉了下來,塞進自己右邊的兜裏。半是占便宜,半是認真道,“來,哥的兜,借你暖手。”

關柏眼角跳了跳,硬沒把手抽出來,自暴自棄得就那麽暖着了,放進去了才發現,他兜裏一層柔軟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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