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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關東煮在冬天放不住,兩個人都急着在湯徹底涼下來之前吃完,結束時兩人擦幹淨了嘴,關柏還沒站起來,傅楊忽然低聲問,“關柏,別動,後面兩個人眼熟嗎?”

他一愣,反應卻很快,輕輕喝了口湯,低頭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兩個人。一個人脖子上露出一片紋身,一個人穿着深藍色夾克,神情看着很不自在,盯梢的。

“我不太認識。”

傅楊得到了一個跟他想象裏差不多的答案,關柏被徐蓉護在手心裏,怎麽會認識這些人。

他一時間提高了警惕,只起身擋住了那兩個人,“走吧,我先把你送回家。”

這句話聽着有些奇怪,關柏知道傅楊不是把他當小姑娘,只是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對他有一種莫名的重視,他不覺得被冒犯了,他微微站起身來,“不用送我,那兩個人沒有刀。”

傅楊繞過桌子,順手攬住了關柏的肩膀,低聲道,“這個點了,這裏真沒什麽比較熱鬧的地方嗎?”

關柏又觸摸到了那天在傅楊兜裏暖手的溫度,只是這時候卻不好分心,就着他的掩護道,“沒有,但這裏有沒什麽人的地方。”

他輕輕地擡頭看着傅楊,臉上并沒有什麽害怕的神色。

傅楊的心肝不老實的顫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關柏臉上寫滿了我們跟他們幹一架的念頭,“幹什麽?”他的手不自覺得将關柏的肩膀攥得緊了一點。

關柏被攥得有點肩膀疼,就着他的身影,轉了轉肩膀,“順便問問有何貴幹。”

傅楊清楚得聽見自己手底下的肩膀發出“卡啦”一聲。

張鑫這人出生時候讓人算命,命裏缺錢,于是給名字上貼了金,事實證明玄學這東西有時候歪打正着,張鑫長大了果然還算是比較有出息,專門跟錢打交道,比如放點高利貸什麽的,也不是什麽大奸大惡的人,最多就是剝皮放血,鬧不出什麽人命,但是威脅威脅獵物的親戚朋友什麽的,這樣的流程還是得走,時間長了有了名氣,道上人還得稱一聲金爺。

常小四是和王民就是跟着金爺混的,前一段時間有個小男孩來借了高利貸,可眼看着時間越來越近,卻一點錢還不上,那天盯着人恰巧看見與前面那個高個子的人有聯系,看起來關系還不錯,哪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年輕小孩還是一中出來的,一般一吓就軟了。

常小四縮了縮脖子,這個季節只穿工字背心還是有點冷,他的臉看着很尖,看人的時候總是有點扣着肩膀,“哥,就這倆孩子麽?”

旁邊那個胡子拉碴的人眼神陰翳,盯着那兩人的背影,在牆上碾滅了手裏的煙,“是,走。”

那兩人關系看着很好,走的時候還勾肩搭背,常小四和王民不遠不近的跟着那兩個人。

傅楊完全背對着那兩個人,什麽都看不見,方才想側頭看一眼,關柏卻忽然開口道,“放心吧,跟上了。”

他側目,關柏的頭發有點長了,發梢露出一截鼻梁,眼睛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又細又長,“你怎麽知道?”

關柏似笑非笑,回憶了一回兒,傅楊到底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沒見過什麽大風大浪,他最多的焦慮就是父母是否還在一起。關逢君曾經有一段時間在橫渠日報擔任主編,那時候他還沒收斂起鋒芒來,橫沖直撞。那一段時間,得罪得人太多,有一次不小心跟當地一個廠子對上了,從此就不得安寧,每天都有人在門口蹲着,有時候關逢君下班晚還會被堵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懂得低頭,就這麽跟一群人耗着——有本事你就殺死我,不然我該寫什麽還是要寫的。

後來他軟化下來是因為日報頂不住壓力了,也因為他的妻子徐蓉有了身孕。由于這段經歷,關柏從小就被送去學格鬥,人看着瘦瘦弱弱,真使勁能一腳給骨質疏松的人踹骨折。他的骨子裏,寧折不彎,但這些事情沒必要跟傅楊明說。

“小時候經常打架罷了,你怕了?”他掀起眼皮輕輕撩了一眼傅楊。

傅楊,“……我怕什麽?”

常小四縮了縮脖子,“哥,那兩個小孩拐進去了。”

王民眯了眯陰翳的眼,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地上,聲音低沉得像是在砂紙上磨砺過,“初生牛犢不怕虎,那是個死胡同,省了堵了。”

兩人也不再遮遮掩掩徑直跟了上去,兩人果然就在巷子裏等着了,這地方的房子都是老城區,裏面亮着一盞昏黃的燈,冬天太冷,随着兩個少年的呼吸,一陣陣的霧氣蒸騰在兩個人面前。

傅楊挑眉,“兩位跟着我們有什麽事情?”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識得擋住了關柏。

王民被這小子氣笑了,伸手從外套下抽出一根手臂長的鐵棍,“小朋友哪用得着知道那麽多,但是既然你問了,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鐵棍,“讓還錢的人,早點還錢。”

他慢慢向兩人走來,鐵棍閃着森寒的光,傅楊的手臂輕輕的擡了起來,近乎将關柏全部罩在身後。

關柏知道傅楊有一點緊張,伸手輕輕在他背上拍了拍,王民舉起了鐵棍向兩人當頭砸了過來,傅楊側身躲了一下,關柏忽然身子一斜,将向傅楊砸過來的一個酒瓶踢碎在半空中。深綠的玻璃渣在空中炸了開來。

傅楊和王民都愣了一下,正在打架鬥毆的兩個人在這一刻居然心有靈犀的冒出了同一個想法,卧槽?!這人這麽虎?

關柏沒理這兩個,兩個閃身躲過了常小四的兩拳,然後插空在他腰側踹了一腳。常小四這人手腳協調性不是很好,打不着關柏急紅了眼,懷中摸出了一把刀。

傅楊餘光掃見一側寒光一閃,他頓時頭皮發麻,發了狠将李民甩到了一邊。

“小心。”他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那人動作太快,但聽見了這麽一句提醒,他還是下意識做出反應,躲過襲來的只手,然後錯手将整個人掀翻在地,用腿膝蓋壓住了常小四的背心處,拿刀的手被別在了身後。

他方一擡頭,瞳孔一縮,王民手裏的鐵棍直直的向他臉上飛來,這麽挨一下今晚得跪在格鬥老師的墊子下了。

傅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撲了過來,他兜頭護住了在地上的關柏,唇蹭過了關柏的耳朵。然後就是一聲悶響。他感覺到環着他的人,忽然顫了一下。

關柏什麽都看不到,頓時急得冷汗都下來了,“你怎麽樣!”

在他頭頂的人低低的笑了一聲,胸腔貼着他微微的顫動,“你擔心我。”

關柏沒心情跟他開玩笑,那人就松開了他,然後将從地上爬起來想要繼續過來的王民踩翻在了地上,使了使勁,“別去找那人麻煩,他遲早會還錢。”

接着,用左手将關柏從地上拉了起來,往家走去。

關柏沒敢使勁,蹙着眉問,“你受傷了嗎?”

傅楊伸手捂住了右肩,輕輕活動了活動,他不易察覺得抽了抽眉毛,關柏卻捕捉到了他疼得直跳的眼睛。

“你家今晚上有人嗎?”

傅楊想了想,誠實回答道,“我媽估計還在你家。”

關柏,“……也對。”

他盯了一會傅楊的肩膀,“去我家吧,這麽晚,沒車了。”

同樣的借口,同樣的時候,他站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地凝視着他。

傅楊忽然伸手握住了關柏的手腕,他的手還是很涼,不知道是為了掩飾什麽,他慢慢勾起了嘴角,露出一個藏着一點難以窺探的真心的笑,“是因為擔心我嗎?”

肩膀很疼,但應該沒傷到骨頭,他藏在昏暗的夜色中窺視着關柏的神色,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想從那個小班長身上扯下什麽東西,塞進自己的胸口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有一點點忙,只能慢慢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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