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考試的那些日子回憶起來,過得飛快。
傅楊拎包入住關柏家,準确來說是從最後一場考試結束開始的,他從來不願意在教室裏坐到最後一秒,寫完就交,免得後來的檢查打擾到他的直覺。照例他是要等關柏的,于是去教室門外拎了包走到關柏的考場門口等。
關柏就坐在最裏面那一排的正中間,傅楊從窗戶中間看他視野極好。看起來關柏寫完了,他的右手拎着中性筆緩慢的轉着圈,眼睛卻像是黏在了卷子上,一點一點往下掃視。
靠在欄杆上的人一點不覺得自己冷,只覺得自己心裏裝的那個人賞心悅目。
“同學,借過一下。”
冷不防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背後響了起來,雖說關柏早就知道謝青桐在他隔壁班,但是轉來這麽一個學期了,竟然真的沒碰見過,就在他以為自己将要永遠遺忘她的時候,卻猝不及防又見到了。
謝青桐也是一愣,兩人都過了耿耿于懷的年紀,再見面也沒什麽怨怼,謝青桐甚至還有些愧疚,是她當時沒攔住自己哥哥,讓傅楊跟關柏平白被打了一頓,老同學相見,十分尴尬。
傅楊有些不自然道,“真巧在這裏見到你了,早就聽關柏提起你。”
謝青桐歪了歪頭,她的頭發紮得高高的,還帶着一圈毛茸茸的皮筋,看起來比從前活潑了些,“你來多長時間了?”
“半個學期吧。”
謝青桐倒是真的才知道傅楊也在一中,微笑道,“那倒是真的巧。”
傅楊得了她這麽一句話,輕輕撚了撚右腳腳尖,遲疑了一下,問道,“你怎麽跟原來同學都不聯系了?”他問出口又覺得不合适,擺手,“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我記得你原來跟關柏關系也不錯,怎麽你也不跟他聯系了?我就是想問問你過得好不好。”
謝青桐耐心地聽他講完,伸手把額前的一縷長發別在耳後,“這問題能進分手情侶寒暄金句榜了吧。”說完抿了抿唇,“好的。”
兩人又沒了話,傅楊搓了搓衣角,“你是不是有事啊?要不我就不耽誤你了。”
謝青桐也尴尬,“呃,我就是在等同學。”
傅楊讪笑道,“好的好的。”
謝青桐擡頭,忽然就看見了坐在教室裏的關柏,她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像是什麽塵埃落地的感覺,“你在等關柏麽?”
傅楊點了點頭,謝青桐輕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們兩個關系一定會很好。”
傅楊不明所以,“為什麽?我覺得我們初中的時候關系很僵啊。”
女孩搖了搖頭,眼裏沁出一層光,“關柏人很好,初中的時候他就很尊重女孩子了,他從來不跟我們開玩笑。”
傅楊聽到這裏,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只檸檬精,“是啊,你當時要選他多好?”
謝青桐卻莫名的擡頭看他,搖了搖頭,忽然冒出來一句,“傅楊,你是不是很在乎他?”
傅楊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忽然就失了方寸,他聽見自己的心髒重重地跳了兩下——不許說謊。
謝青桐也沒等他回答,淡淡道,“傅楊,你該看看你自己看他的眼神。”
傅楊,“我……”
兩人一時間無言,謝青桐沉默了一會,“他知道嗎?”
傅楊垂了眼眸,“他不知道。”
謝青桐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這點遲來鈍痛應該如何撫慰,“需要我幫忙嗎?”
傅楊搖了搖頭,“別驚動他,等他自己發現吧。”
謝青桐站直了身子,交卷時間終于到了,關柏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東西,“你怎麽才能不驚動他啊,他那麽特別,你要是真的喜歡,有時間問問他吧。”說完謝青桐擺了擺手,挽着一個女生的胳膊走了。
傅楊站着沒動,直到關柏走近了,“你杵這裏做什麽?”
傅楊回過神來正撞進他的眼睛裏,腦子卡了殼,但好歹還是找到了語言系統,“等……等你啊。”
關柏莫名其妙,“結巴什麽啊?東西都帶好了嗎?今天就直接去我家吧。”
傅楊拍了拍包,“準備好了,說起來明天就放假了,我們要不要去醫院一趟?文旭那裏我有點不放心。”
關柏點了點頭,這點事情他碰上了自然也就沒法再坐視不理,“那我今晚讓我媽做點湯,明天帶過去。”
進家門的時候,關柏走在前面,差點就被門口兩個箱子絆倒,傅楊措手不及揪住了關柏的書包帶,徐蓉背對着他倆,舉着手機正在跟關逢君視頻,這一幕就在線直播了出去。
關逢君在視頻電話那一頭爆笑出聲。
徐蓉擺了擺手,“你倆小心點,先進來,逢君!我那個護手霜你記不記得在哪裏?”說着帶着手機繼續進屋子找去了。
章青沒出來,估計是在屋子裏收拾東西,關柏把包放在椅子上,插着腰感慨,“我頭一次覺得我是被遺棄了的。”
傅楊站在他身後,硬是沒找着下腳的地方,只好也跟着站在門口,“沒事,我習慣了。”
關柏瞥了他一眼,傅楊眯着眼笑,忽然傅楊的手機震了震,他在兜裏掏了掏,然後看了一眼顯示屏,“傅寧海”。
關于這個父親,傅楊也覺得沒什麽好說的,他對他當然是好,也不是不回家,只是一回家就跟章青吵架。那一年他放學回家,剛開門就看見一個花瓶正對着傅寧海飛了過去,他媽媽額頭上是一道血痕。
站在對面西裝淩亂的男人在一聲玻璃悶響之後,血就順着鼻梁流了下來。
傅楊站在中間茫然無措,後來他們去了醫院。
他沉默地坐在醫院走廊外的長椅上,等待着父母。傅寧海縫了兩針,貼了塊膠布就走了出來,那天是傅寧海四十歲生日,男人長得很标致,說是招蜂引蝶也不為過,可到如今臉上寫滿了疲憊,他沉默地坐在了兒子身邊低聲道歉,“兒子,對不起讓你看到這些。”
傅楊像是被驚動,緩慢的擡起頭,眼神茫然的看着前方,“你是不是不愛我媽了?”
傅寧海苦笑一聲,“愛,可是兒子,婚姻只靠愛是維持不下去的,信任、耐心、忍讓、理解,還有很多我想不起來的東西,爸爸累了。”
那天傅寧海把兩人送回了家,自此甚少與章青同時出現。
“喂?爸。”
“小楊最近過得好麽?”
傅楊面無表情轉過身進了廚房,“挺好的。”
兩人之間竟是連寒暄都顯得多餘,“聽說今年你媽媽不在家?”
他不關心傅寧海是怎麽知道這個消息的,只是實話實說,“嗯,我媽跟她閨蜜去美國。”
對面輕輕咳了一聲,“那你希望爸爸回去陪你過年嗎?”
傅楊心中一動,瞥了一眼關柏,“爸你要是太忙,就別勉強了。”
傅寧海那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兒子,問你個事情,你媽閨蜜家的丈夫是不是姓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