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傅楊冷不防聽着這句話,回頭看了一眼在房子裏忙碌的人,關柏正低頭幫徐蓉收拾箱子,他回過頭來低聲道,“怎麽了?”他避而不談,覺着傅寧海這個問題實在是奇怪。
“沒什麽,那爸爸就不回去了,我給你卡裏打了一筆錢,既然在人家家住,就少麻煩人家。”
傅楊漫不經心道,“知道了,爸,再見。”說完他挂了電話。
關柏直起身子,只覺得這巨大的箱子怕是明天得他背過去。
傅楊伸手撈了一把關柏,讓他站直了身體,“明天怕是得送她們去機場,這箱子活像是裝了石頭。”
傅楊低頭伸手拎了拎箱子,然後無言以對地放了下來,“行,明天咱們打車去吧。”
睡前傅楊突然想起來,“哎?上次說好借我的書呢?”他毫不掩飾渴望了解關柏的想法。
關柏打了個哈欠,縮進被子裏,“書架上呢,想看自己就去拿吧。”
傅楊覺着關柏前一次的态度有些奇怪,撓了撓自己的脖頸,“你那天不想讓我看的嗎?如果不可以,也沒關系。”
關柏閉着眼睛躺平,“為什麽不可以?”
他本意只是敷衍一下,可傅楊竟認真答了,“應該對你挺重要的,”不等關柏問,他就自己解釋了“學神書櫃裏從來不放無用的東西,物理書文言文閱讀情有可原,你又不是愛看小說的類型,就算你看了什麽小說,一般你也是用借的,專門買的也就這一本吧。”
關柏聽完,豎起了一個六的手勢,“傅總666。”
第二天早起,兩個人5點就起來了,摸着黑打車去了機場,章青近來跟傅楊關系也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站在傅楊身邊慢聲細語的囑咐着什麽。
徐蓉把自己家兒子拉到身邊來,“咱家水電氣你都看着點,小楊看着冒冒失失,你就多操點心,一日三餐都吃着,別省聽見沒?”
關柏在絮絮叨叨裏點頭,“知道了。”
徐蓉看了一眼旁邊倆人,神神秘秘道,“也不是媽故意把你丢下,傅楊他爸爸跟他媽鬧騰了這麽多年,倆人也不是完全過不下去,眼見着就高三了,他們想和解一下,在家好好過節,不行就回爺爺奶奶家。”
關柏皺了皺鼻子,“太遠了,我倆未成年,視個頻就好了。”
徐蓉像是摸狗頭那樣摸了摸他的腦袋,“兒子,媽走了。”
兩人到了醫院底下才給文旭打了電話,文旭那一頭聽着亂糟糟的,他的狀态不好,兩個人隔着電話都聽明白了。
“傅楊,班長,你們過幾天再來吧,今天不方便。”
傅楊看了一眼關柏手裏的湯,對着電話道,“你等一下,我們把湯放在住院部,一回兒你下來取。”
對面嗯了一聲很快挂了電話,兩人走出醫院想了半天沒地方可去,幹脆買了兩張電影票,去電影院消磨了消磨時間,傅楊的手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爛,挑了個水劇情的愛情片,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一進家門,暖氣撲面而來,關柏伸手把一排燈都摁亮,“太暖和了也。”
傅楊斜他,“你就不能只開一個燈?”
關柏脫了鞋光腳站在地板上,“懶得記。”
對面那人十分明顯的是什麽都沒放在心上,傅楊只能自己關了其他的燈,最後只留下了牆燈,他發現關柏這人看着沉默寡言,十分靠譜,剝開殼子裏面還是個凡人。
關柏也懶得跟這人客套,坐在了自家沙發上,“想吃什麽冰箱裏拿。”然後打開了電視,換着臺晃悠。
傅楊想了想,從冰箱了拿了兩瓶奶出來,然後去卧室順了昨晚上拿出來那本書,靠在沙發角上慢慢的翻。
關柏餘光掃見了,他有些不自覺得收了收腿。
傅楊看扉頁的時候其實沒什麽感覺,他自己本身如今心思就不純,所以對于關柏居然看同性題材文學這件事只是覺着驚訝。
兩個都沒說話,客廳響動的聲音只有書頁翻動和電視上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
《熔心》其實很薄,紙質也有點粗糙,想來當時他應該是在街角小巷的書攤裏翻到的,在快結尾的一頁裏,他發現了一串手寫的數字。
傅楊沉默了一會,腦子卻忽然像是停止了思考,是他記錯了嗎?“關柏,你那個紋身是?”
關柏放下遙控器,往後一靠,漫不經心道,“是書裏那串數字。”他心中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無畏,他的食指和拇指無意識地緩慢摩擦,他正在思考怎麽解釋這件事情。
可傅楊卻沒問為什麽,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繼續看,半晌又像是想起來了什麽似的,神游一般問道,“那個,紋身疼不疼?”
關柏被這個問題砸得莫名其妙,“有一點吧,我覺着一般。”
傅楊一時間竟也接不下去話,點了點頭繼續看。
那本書的故事不算好,感情線也有些浮誇,只是男主人公在最後跟自己即将分到揚鞭的愛人說,“我愛你,但是也就到這裏了。”
在傅楊看來,矯情極了,只是他滿腦子都是那行紋身,他覺着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心中藏着一盆狂喜,狂喜下壓着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或是想得到什麽答案。
關柏卻在這樣的沉默裏,得到了一種短暫的喘息。
熄了燈,黑暗掩去了兩個人的神情,傅楊像是握住了一雙手,他斟酌了一下換了個稱呼,“小柏?”
關柏在床的另一邊輕輕得攥了攥被子,“嗯。”
“你是不是……”那時候他雖然覺着同性戀不是病,可他卻怕關柏受不了,一時間竟沒想出來要用什麽詞代替。
關柏聽出了他小心翼翼的斟酌,忽然不知道哪裏來的信任,他覺得讓他知道也沒關系,“嗯,是我。”
傅楊愣了一下,“嗯,”他像是喪失了自己的語言機制,忽然神經病一樣又問了一遍,“你紋身的時候,真的不疼嗎?”
關柏靠着枕頭,隔着睡衣摸了摸他的肋骨,那時候怎麽能不疼啊,可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恐懼,于是他說了謊,“嗯,一點都不疼。”
那天夜裏,傅楊躺了半個小時,然後突然爬起來,面色有些尴尬,“那個,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睡沙發。”
關柏要被這人氣笑了,翻身閉眼,“滾蛋閉嘴。”
傅楊悄無聲息的有躺了下來,剛才那麽一翻騰關柏的被子有一半被壓在了身下,此時他的腰就暴露在傅楊的視線下。
關柏其實都快睡着了,他怎麽都沒想到這個被出櫃的人比要出櫃的人還要緊張,他聽見傅楊在自己身後悉悉索索,“小柏,同性戀是什麽感覺?”
關柏其實不想回答這麽個哲學問題,但是鑒于這人受驚了,還是想了想,他垂下了眼,“焦慮、驚恐、異類,大概這樣吧。”
傅楊的呼吸聲很清晰,他好像離關柏越來越近,少年還未發育完全的聲音幾乎就在他耳邊響起,“不是的。”
不等關柏反駁,他的背上忽然就貼上來一個人,一只手臂橫過他的腰,傅楊的胸膛緊貼着關柏的背,他的心髒隔着兩層皮肉瘋狂的跳動,像是要破開胸口奔向另一人那樣。
“這才是同性戀的感覺。”
關柏在傅楊貼上來的時候就僵住了,他震驚得睜大了眼睛,平日裏溫和的、狡黠的、憤怒的所有影子都在此時碎裂開來。
“你……傅楊,這不是開玩笑的。”
傅楊在他伸後沉默了一會兒,“心跳也能騙人嗎?”
關柏的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傅楊輕輕地松開了關柏。
“小柏,我等不到你自己發現了。”
“小柏,我跳級來一中,就是為你來的。”
“小柏,如果你一定要喜歡一個同性,那個人為什麽不能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